第十四章

第十四章

冬青叶迅速转过身。暮色中，她身后的拱形入口中，出现了一只高大、强壮的猫的轮廓。他皮毛上的白色斑点闪着亮光。

“日神！”榛尾失声叫道，声音里充满了吃惊和恐惧。

她真的认为日神就是凶手！冬青叶想。

冬青叶感到身边的猫都竖起了毛，绷紧了四肢。不过一看到日神闪烁的琥珀色眼睛，她就让自己放松下来。她怎么能忘记，日神是那么智慧、冷静，有着未卜先知的本事。没有什么能困扰他，因为他早就知道会发生什么。

“你好，日神。”黑莓掌迈步向前，“是的，我们正在找你。你需要和我们一起回到雷族。”

日神逐一看了看众猫的眼睛：“我知道有事情发生了！”

冬青叶心头一震，就好像被石头击中了一般。他知道蜡毛的事吗？

“我们只是需要你跟我们回去一趟，”黑莓掌说道，“火星想和你谈谈。”

日神的眼睛眯了起来。“你们认为发生的这件事跟我有关。而且还是坏事情。你们大老远跑到这儿来肯定不是为了感谢我。”他停下来思索着，“一只猫死了……”

冬青叶身后的桦落屏住了呼吸。

“不！”日神又纠正自己刚才的话，“有一只猫被杀害了，而且你们认为是我干的。”他的尾巴尖抖动着，但是他没有露出其他表情。

如果有猫这样指控我，我一定会害怕的。冬青叶想着，爪子抓挠着冰冷的石头。不过日神只是平静地看着远征队，等着他们再次开口说话。

“一定是他干的！”榛尾悄悄地对冬青叶说，“他甚至没问谁死了！”

“日神？是你吗？”一个虚弱的声音打破了沉默，接着波弟出现在入口处，他的身后拖着一只皮包骨头的兔子。他比上次见面时更瘦了，虎斑皮毛也比上次更乱。

“看看我弄到了什么！”波弟放下猎物，然后抬起头来。他认出了族群猫，惊讶地眨着眼睛。“这不是黑莓掌吗？”他大喊，“还有冬青爪和狮爪！希望你们这两只年轻猫没有调皮捣蛋。”

“没有。我们表现得很好。”狮焰回答着，走上前去，跟这位年老的独行猫碰了碰鼻子，“而且我们现在是武士了，叫狮焰和冬青叶。”

“哦，谁能想到啊？”波弟的眼睛里放着光，“干得好，孩子们。”

有几个心跳的时间，冬青叶觉得自己又像是一位学徒了。波弟仍然把他们当作喜欢调皮捣蛋的年轻猫，她没有感到被冒犯。相反，她很怀念那些时光，那时候所有的事情都那么简单，她需要做的只是努力成为最优秀的武士。

“你们的弟弟怎么样了？”波弟问道。

“他现在叫松鸦羽了。”冬青叶回答，“他已经成为一位真正的巫医了。”

波弟再次摇了摇头。“谁能想得到啊？”他重复道。

黑莓掌走上前去，向这只老独行猫低头致意：“你好，波弟，很高兴再次见到你。来见见我的其他族猫。这是桦落，这是榛尾和蕨毛。”

“很高兴见到你们。”波弟嘟囔着，站在这么多陌生猫面前，他看起来有一点窘迫。

“我很抱歉，波弟。”日神走上前来，站在他的面前，“我必须走了。”

波弟惊讶地眨着眼睛。“什么？为什么呀？”看日神没有回答，他补充道，“我知道你在这里只待了两三天，不过我觉得我们相处得很好。这个旧巢穴也不像你没来的时候那么空荡荡了。而且你看……”他摇晃着尾巴，指着刚才拖回来的兔子，“我还找到一些猎物。虽然它有点老，也有点瘦，不过也可以美美地吃一顿了……”他的声音渐渐变小，肩膀也抽动着。

“波弟，你还是自己享用这只兔子吧！”日神轻轻地说道，他淡黄色的眼睛也闪着亮光，“我想，这些雷族猫想立刻启程。”

“干吗这么着急？”波弟转向黑莓掌，“你们为什么要日神现在就跟你们走？你们就不能多待一会儿吗？你们是稀客啊！”

让日神留下来吧！冬青叶想大声地说出这句话，我们不需要把他带回去。波弟比我们更需要他。不过她知道这不可能。

“我们今晚留在这里，”黑莓掌做出了决定，“但是我们黎明的时候必须离开。”

“太好了！”波弟的耳朵竖了起来，“来吃些兔子肉。”他自豪地邀请大家。

“谢谢你！”黑莓掌答道，他的声音很柔和，“不过我们可以自己抓一些猎物，放在你的猎物堆上。”

“我给你带了一只老鼠。”冬青叶补充道，她叼起她的猎物，放在波弟的爪子旁边。

老虎斑猫的眼睛顿时发亮。“你真是太好了。”他俯下身子，吃了起来。

族群猫向巢穴的入口处走去。蕨毛回头看了一眼日神，他正站在巢穴中央。

“不用担心！”日神说道，“等你们回来的时候，我还会在这儿的。”

蕨毛看上去仍然不放心。他们走出入口时，黑莓掌挤到蕨毛身边，凑到他的耳朵边低声说：“你留下来看着他，但是别被他发现。”

蕨毛点点头，让他放心，然后匍匐着爬进附近灌木丛中繁茂的枝条下。他蜷伏在那里，眼睛紧紧地盯着巢穴。

他们在里边的这段时间，天色已经黑了下来。从两脚兽巢穴发出的刺眼的橙色光芒笼罩着天空，遮住了天空的星星。冬青叶希望能看到武士祖灵，以确定它们仍在守护着她。

一到外面，她就向先前抓住老鼠的那片绿叶灌木丛走去。榛尾跟在她的身旁。

“我很高兴，我们找到日神了。”她低声说道，“现在我们可以回家了。”

冬青叶点点头。“一想到我们要把日神从波弟身边带走，我就感觉很难受。”她坦白道。

“可是日神是谋杀犯啊！”榛尾停了下来，吃惊地瞪大了眼睛，“要是他也杀了波弟，那该怎么办？”

“他不会这么做的。”冬青叶回答道。

“你怎么知道？”榛尾坚持说道，“我们需要尽快把他带回营地，以免他害了更多的性命。火星知道该怎么处理他。”

冬青叶无助地摇了摇头。她没办法回答榛尾的问题。另外，如果日神不跟他们回到雷族，调查蜡毛死因的事该如何了结呢？火星会被迫调查族猫吗？一想到指控在雷族营地上空飞舞，她的肚子就一阵冰冷。

她钻进灌木丛开始狩猎。但是这次猎物并没有轻易地跑到她的爪子边。最后她不得不带回一只鼩鼱，尴尬地走回波弟的巢穴。不过远征队的其他猫也只是捉到了一些瘦小的猎物。

“这附近的猎物十分稀少。”当他们蜷伏下来开始吃猎物时，波弟承认道，“不过我可以找到足够我和日神在秃叶季吃的猎物。我以前也从没饿过肚子！”

他肯定是太孤独了，所以才会愿意跟一只陌生猫分享猎物。冬青叶伤心地想着，吞下了她那小小的鼩鼱。

她一吃完，就安顿好自己睡下了。巢穴里的石头地面又湿又冷，而且风正从墙上的缝隙里呼啸着钻进来。冬青叶紧挨着狮焰取暖，开始怀念营地中她窝里厚厚的苔藓和蕨叶，还有武士巢穴上面遮风挡雨的枝条。

冬青叶睡得很不安稳，醒来时看见秃叶季黎明冰冷的日光已经照在地面上。黑莓掌和蕨毛已经起来了，榛尾和桦落昏昏欲睡地翻着身。波弟睡在对面角落里一个肮脏的杂物堆上。

日神蜷缩在一个隐蔽的浅洞穴里，洞穴的内墙上有两块石头已经脱落。黑莓掌走过去，推醒了他。

“该走了。”黑莓掌说道。

日神抬起头，淡黄色的眼睛眨了眨，然后站起身：“好的，我们走吧。”

“他让我毛骨悚然。”一个声音在冬青叶的耳边低声说道。

冬青叶吓了一跳，转身看到了桦落。“别这样悄无声息地靠过来！”她呵斥道。她很气恼自己，因为日神也让她感到害怕：“他只不过是一只猫。”

她刚说完，日神就从她身边走过，朝巢穴入口走去。“我跟你说过，我会回来的。”他低声说道，低得只有冬青叶听得到。

冬青叶努力平复着自己不安的情绪，叫醒了狮焰。她的声音也把波弟惊醒了，他睡眼惺忪地蹒跚着走到吃剩下的兔子旁。“你们走之前吃点东西吧。”他说道。

“可是你比我们更需要它。”蕨毛反对道。

“我可以再去抓一只。”波弟坚持道，他脖子上的毛都立了起来，“你们还要走很长的旅途，需要保持体力。”

雷族众猫互相看了看，很显然，如果他们拒绝了，波弟会觉得受到了侮辱。所以他们聚在剩下的猎物旁，勉强吃了一些。波弟看着他们，日神则等在入口处，仰望着天空。

“不要靠近那些怪物，”波弟警告他们，“它们眨眼间就会把你们踩扁。而且那些狗也会时不时地制造麻烦。它们知道不能跟我捣乱，不过像你们这些年轻猫……”

“我们已经遇到那些狗了，波弟。”榛尾告诉他，“你说得对，它们很危险。我们会小心的。”

老虎斑公猫舔了一下胸部的皮毛，好像很高兴能帮上他们忙。对于冬青叶而言，这里的每口猎物都像尘土一样难以下咽。她希望他们能做点什么，好让波弟不会被孤零零地留在这里。

等所有的猫都吃完了，冬青叶跟波弟说了再见。老猫仍然一副高兴的样子，不过冬青叶能从他的眼睛里看到孤独和恐惧。她轻轻地碰着老猫的鼻子。“愿星族和你同在，波弟，”她喃喃道，“我希望我们还能再见。”

“也许吧。”但是冬青叶能听出，波弟自己其实并不相信，“从现在开始，小心点，听到了吗？”

黑莓掌带头走向巢穴入口。日神抬起爪子，走在副族长的身旁。众猫来到了花园。这时，太阳已经升起来了，天空中是一片秃叶季特有的干净的淡蓝色。一阵微风吹过，灌木丛的叶子沙沙作响。

在走向栅栏的半途，黑莓掌停了下来，回头看着波弟——他正站在最近的墙上的缝隙里看着他们。

“跟我们一起走吧，波弟！”他急切地说，“长老巢穴会有你住的地方。火星也会欢迎你的。”

波弟注视着他：“哦，我……我不知道怎么说才好。”

冬青叶为这只老猫感到难过，觉得心都在颤抖着。这么做是不对的！波弟不是族群猫，族群的其他猫会怎么说？然后她打了个寒战。我可能也不是族群猫。这是不是意味着，我也应该独自生活，没有朋友帮我狩猎？

日神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真的关心波弟吗？冬青叶很想知道。

“怎么样？”黑莓掌催促着老猫。

“不，我会很好的。”波弟抖了抖凌乱的皮毛，“你们不需要替我难过。我已经独自度过了不止一个秃叶季了。”

“你知道的，我们会非常感激你帮我们走出两脚兽领地的，”蕨毛说着，向巢穴的方向走去，“你远比我们了解这片地区。”

“而且我们一旦回到了营地，你还有很多经验可以教给我们的学徒。”黑莓掌插话道，“我觉得冬青叶和狮焰也不会忘记你是怎样从狗嘴下救下他们的。”

狮焰点点头。冬青叶想起在他们去山里的路上，那些狗是怎么把他们困在谷仓里的，感到不寒而栗。如果没有波弟的快速决断，她、哥哥和风皮早就被撕成碎片了。

“长老对族群的未来会产生很大的影响。”黑莓掌继续说道，“你能跟我们一起生活，是我们的荣幸。你阅历丰富，熟悉两脚兽——哦，我指的是直行兽。”

冬青叶的爪子深深地插进了土里。她知道这两位高级武士在撒谎。让一只独行猫融入族群并非易事，而且族猫也并不需要知道怎样在两脚兽的领地生活，因为湖边很少有两脚兽。为什么不让波弟留在这里呢，既然他觉得这样很快乐？为什么族猫总以为自己懂得最多？

“哦，好吧！”波弟从墙缝中爬了出来，走过来加入了远征队，“至少我可以跟你们走到两脚兽领地的边缘。我估计你们也需要我帮忙带路。”他转向日神，又说道，“我还没给你讲完那个狐狸的故事呢……”

黑莓掌带领众猫来到前晚远征队进来时通过的栅栏上的缝隙。他停了下来，抬起头，竖起了耳朵，又嗅了嗅空气。其他成员静静地等着。冬青叶闭上眼睛，集中心神，直到感觉爪子拖着她，告诉她湖的方向。

“你知道走哪条路吗？”榛尾很焦急，很明显不相信她自己的感觉。

黑莓掌点点头：“我想是的。我正在尽力回想我们在巢穴顶上看到的地形。”

“我可不想再爬到那上面去！”桦落叫道。

“不，我们不用爬到那上面去。”黑莓掌安慰他，“但是得有一只猫爬到树上，观察一下我们走的方向对不对。我们走吧！”

冬青叶缩着身子钻过栅栏上的缝隙，紧紧跟着副族长。很快，她就发现自己来到了一条雷鬼路旁覆盖着青草的路肩上。他们前晚走过这里时，又黑又静。现在，怪物正在雷鬼路上匆忙地跑来跑去。它们明亮的颜色让冬青叶有些眼晕，空气中充满了它们的吼声和刺鼻的臭味。

“我讨厌它们，”她对狮焰喃喃说道，“不管我们穿行过多少回，我都会担心有些猫会被压扁。”

黑莓掌一直走到雷鬼路的最边缘，他的皮毛都被穿梭往来的怪物带起的风吹乱了。“我说‘跑’的时候，你们要像身后有一大群狗追着似的跑。”

狮焰叹了口气：“好的，我们已经这么干过很多次了。”

冬青叶注意到，蕨毛站到波弟身旁，仿佛打算跑的时候照看老猫。日神站在波弟的另一侧，眼睛紧紧地盯着雷鬼路的对面。

一只巨大的怪物像风一样掠了过去。从它肚子里发出的吼声比整个族群的猫同时号叫还响。等怪物消失了，周围又归于寂静，黑莓掌飞快地扫视了一下雷鬼路的两个方向，下令道：“开始，跑！”

冬青叶向前跃去，察觉到狮焰就在她的身边，桦落则在另一边。她飞舞的爪子下，雷鬼路的表面非常坚硬。接着，她穿越了雷鬼路，满心庆幸地跌倒在另一边的草地上。

冬青叶转过身，发现大多数猫都已经安全地过来了，只有波弟没过来。他正慢慢悠悠地走在雷鬼路的中央，蕨毛走在他的身边，拼命地催着他。

“放轻松，年轻猫，”波弟说道，“没有怪物了。”

“可是……”蕨毛近乎绝望地说道。

他的话被怪物正在逼近的吼声打断了。当怪物吼叫着转过拐角，跳进了视野，他从后边使劲推了波弟一把。老虎斑猫发出一声惊呼，跌跌撞撞地向前冲去，安全地坐到了草地上。怪物呼啸而过，离他只有一只老鼠身长的距离。蕨毛也将将安全地跳到了他的身边。

“波弟，别再像这样吓我们了！”黑莓掌恼怒地嘶嘶叫着。

老猫爬起身，眨着眼睛。“什么？这根本就没事嘛。而且也没必要推我。”他用很受伤的口气对蕨毛说。

蕨毛叹了口气：“对不起。”

“你们这些小猫，总喜欢制造恐慌的气氛。”波弟嘟囔着。

冬青叶眼珠转了转。“这一路上会很有趣的。”她轻声对狮焰说。

黑莓掌摇着尾巴，把远征队召集在一起，沿着雷鬼路出发。很快，冬青叶就听到了两脚兽幼崽的动静，它们的声音在干冷的晨风中显得非常刺耳。“那是什么？”她问道，好奇地抖动着爪子。

“没什么可担心的，”波弟安慰她，“你很快就会知道的。”

冬青叶不确定她是否可以信任波弟的判断。转过另一个拐角后，她看见了一个有着宽敞的石头地面的大两脚兽巢穴。一排由细长的闪闪发光的树组成的围篱将它和雷鬼路隔开。一群两脚兽幼崽——她从没看到过数量这么多的两脚兽——正在又跑又跳，互相投掷东西。

“这是什么地方？”她好奇地问道。

波弟耸耸肩：“不知道，它们大多数时间都会来这里。”

当老猫走到栅栏前，把鼻子伸过一个缝隙时，冬青叶紧张得肚子揪在了一起。几只两脚兽幼崽立刻跑向波弟，伸出了它们的爪子。

“他在干什么？”蕨毛低声嘟囔道，“波弟！”

波弟仿佛没听见。两脚兽幼崽从栅栏的空隙间伸出前爪，轻轻地抚摩着他。波弟的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响亮得站在几条尾巴外的其他猫都能听到。

“记得吗？他以前是只宠物猫，”桦落低声说道，“他有时候肯定会表现得很古怪。”

黑莓掌什么也没说，只是用尾巴示意远征队站到离亮闪闪的栅栏很远的安全处。他们分散在几只狐狸身长的雷鬼路边等待着波弟。他们走过栅栏的时候，冬青叶注意到其中一只幼崽从皮毛里拿出一个东西递给了波弟，波弟起劲地舔着。

难道他没脑子吗？

一阵刺耳的叮当声从两脚兽巢穴里传来，然后所有的两脚兽幼崽都向巢穴跑去，排成一排穿过了入口。波弟转过身，跳到了远征队旁。

“你们在看什么？”他呼哧呼哧地问道。

“波弟，你刚才那么做好吗？”黑莓掌问道。冬青叶能听出他正竭力忍着心中的不满，“那只幼崽给你吃的是什么东西？”

“不知道。”波弟的眼睛闪闪发亮，他伸出舌头舔着嘴巴周围，“但是真的很好吃。”

黑莓掌叹了口气：“好吧，我们走。”

又走了一小段路，两脚兽巢穴的间隔越来越宽了。当雷鬼路的两边都变成了林地，他们才停了下来。当黑莓掌带领众猫离开雷鬼路，走进树林，轻松感从头到尾巴尖地淹没了冬青叶。黑莓掌又往树林里走了几条尾巴远，然后停了下来。

“这里是确认我们前行方向的好地方。”他说道，“谁愿意爬树？”

“我来！”狮焰自告奋勇。

“不，还是我来吧！”榛尾争论道，“我体重比较轻，能爬得更高些。”

黑莓掌点点头：“好，榛尾来。”

当榛尾跳上最近一棵树的树干，爪子插入树皮中时，狮焰很不爽地看着。冬青叶看到她的朋友在光秃秃的枝条上越爬越高，终于到达树顶，紧紧地附着在那里随风摇摆着。冬青叶的心快速地跳动着，她不由得想起在森林里时，炭心是怎样从树上跌下来伤了腿的。

要是榛尾受了伤，我们怎么办？现在还有这么远的路要走。

但是过了几个心跳的时间，榛尾开始往下爬，很快就爬到了最低的树枝上，跳下来，站在了族猫身旁。

“我能看好远啊！”她大叫道。

“我们走的方向对吗？”黑莓掌问道。

“是的！”榛尾的皮毛兴奋得蓬松起来，“我看不到湖，但是我能判断出它在哪里，就在风族的小山后边。我们需要向这个方向走。”她用尾巴向树林示意着，“而且我们不用经过任何两脚兽巢穴，就能到达那里。”

“这绝对是个好消息。”黑莓掌向年轻武士赞许地点了一下头，“干得好，榛尾。”

榛尾的眼睛闪着自豪的光芒。远征队再次出发了。小路开始变宽了。冬青叶注意到，蕨毛和桦落分别走在日神两侧。

日神看了看他们俩，淡黄色眼睛里闪着打趣的光芒。“你们没必要把我看得那么紧，你们知道的，”他说道，“我不会逃跑的。”

波弟停下来，茫然地看着日神：“看得那么紧？这是什么意思？”

黑莓掌也不得不停下来。他回头看了看，胡须不悦地抖动着：“没什么。我们继续前进。”

“雷族觉得我做了什么事。”日神回答波弟，没去搭理黑莓掌，“这就是他们为什么要让我回去。”

“什么？”波弟倒吸了一口冷气，“这也太鼠脑子了！”他转向黑莓掌，补充道，“你们错了，你们该知道的。日神是一只正派的猫。他不会做坏事的。”

黑莓掌没想解释。他只是摇了摇尾巴，示意远征队继续前进。这时，一只野鸡被惊动了，随着一声刺耳的惊叫，从蕨丛中惊慌地飞了出来。与此同时，一只显然是受到野鸡惊吓的松鼠猛地冲出躲藏地，跑向离它最近的树。冬青叶纵身上前，截住了它，伸出爪子一个猛击，把它打落下来。

“漂亮的扑击！”桦落叫道。

所有的远征队成员聚在一起，分享这只意外得来的猎物。波弟也把那个尴尬的问题抛到一边。但是冬青叶知道，他还会再问的。到时候我们中谁会来告诉他真相呢？

远征队一直在森林中穿行。但是过了日高后不久，冬青叶注意到波弟累了，不是被蕨丛绊倒，就是跌进了黑莓丛。她走到波弟身旁，想用尾巴指引他。不过很显然，他已经无法坚持到夜幕降临了。

冬青叶紧走几步，追上黑莓掌：“波弟太累了，我们怎么办？”

黑莓掌回头看了看：“老鼠屎！我们不能把他独自留在这里。”很显然，副族长已经后悔邀请波弟一起回来了。“好吧，我们一会儿就休息。”他做出了决定，“冬青叶，你要尽可能帮帮他。”

“没问题。”冬青叶等波弟摇晃着走到跟前，然后再次走在他的身边。“你想靠着我走吗？”她提议道。

波弟瞪着她：“你觉得我走不动了吗？走开，自以为是的小猫！”

“对不起！”冬青叶猜到波弟生气，是因为他明白自己需要帮助，可是自尊心又让他不愿意接受其他猫的帮助。冬青叶走在波弟身后两三爪子的距离，这样她就能一直盯着他。直到黑莓掌命令停下，她才放松下来。

“这么快就停下了？”狮焰问道，抬头看着树林上方的太阳，“天黑前，我们还能走很远。”

“我知道。”黑莓掌说着，瞟了一眼波弟，“不过我们在两脚兽的领地上都走得比较辛苦，所以需要休息和狩猎。这里的猎物应该很充足。”

黑莓掌选择停下来的地方是一棵橡树下的小空地。枯叶覆盖着地面。在空地的一边，一条小溪穿过长满苔藓的石块，流进了一个小水池。波弟摇晃着走过去，舔了几口水，然后一下子坐在一片凌乱的草丛上。一个心跳的时间过后，响亮的鼾声就传了出来。

日神走向地面上一片有太阳的地方，然后坐了下来，尾巴环绕着前爪，淡黄色的眼睛在金色的阳光下闪闪发亮。他显然不想自己去狩猎。

冬青叶走进了灌木丛。猎物的气息很浓，很快她就抓到了一只老鼠和一只画眉鸟。或许早早停下来，也不是什么坏事。她想着，刨土盖住猎物。这时天还比较暖和，因此猎物正在四处走动。

当她在自己的猎物中又增加了一只老鼠后，急忙赶回了空地，发现族猫们已经在水池边堆起了一个猎物堆。

桦落拖回来一只硕大的兔子，尾巴得意地翘着。“那边还有猎物，”他用尾巴指了指，“今晚我们会美美地吃一顿。”

冬青叶把一只老鼠和画眉放在猎物堆上，带着另一只老鼠来到波弟身旁，推醒了他。

老虎斑猫惊慌地喷了一个鼻息，朝四下张望着：“什么事？有狐狸？我来对付它们！”

“没事，波弟，”冬青叶把尾巴放在他的肩膀上，“我给你带来一只老鼠。”

波弟眨着眼睛。“你真是太好了！”他咽了一口唾沫，就狼吞虎咽地吃起来。可接着他就停住了，尴尬地往后退着：“这个……你也吃点吧！”

“不，这是给你的。”冬青叶说道。波弟有多久没吃过像样的猎物了？“我们还有很多猎物。”

等所有的猫都吃完了——黑莓掌还特意给日神也分了一份——他们都在树林里安顿下来。现在太阳已经落下去了，暮色正在降临，冷风吹着光秃秃的枝条。

冬青叶发现波弟正在发抖。她摇了一下尾巴，把榛尾叫到跟前。“波弟真的没法儿照顾自己了，”她凑近榛尾的耳朵，低声说道，“我们睡在他的两边，让他暖和点。”

“好的。”榛尾说道，尽管她看着有点迟疑，“我希望他的身上没有跳蚤。”

我敢肯定他身上一定有跳蚤，当冬青叶和榛尾把干树叶抓到一起做窝的时候，心里暗想，还有虱子。我们让他跟鼠毛待在一起之前，一定得用老鼠胆汁给他好好清理一下。

冬青叶醒来的时候，天还黑着。她只能分辨出映衬在天空上的光秃秃的树枝，但是星星仍在头顶闪烁。波弟的呼噜声比以前还要响亮，榛尾蜷缩在他的身边，用尾巴盖住了耳朵。

冬青叶知道，她再也睡不着了。她轻轻地站起来，以免吵醒别的猫。她站起来，四处张望着。她眨着眼睛，让蒙眬的睡眼清醒过来。黑莓掌、蕨毛和桦落的窝靠在一起，就在水池另一边。他们仨都安静地睡着。桦落的尾巴扭来扭去，好像正在做梦。

三只猫……不是四只……日神不见了！冬青叶的目光迅速扫视着空地，但是没有发现那只与众不同的白棕相间的身影。她嗅了嗅空气，闻到了日神的气息，他的气息还很新鲜，但是已经很微弱了。

冬青叶的第一个反应就是去叫醒黑莓掌。不过内心的某些东西却驱使她的爪子去了另一个方向，循着日神的那一缕气息走去。她尽可能轻地穿过树林。每当爪子靠近易碎的树叶，她都会往后缩一下。很快她就听到了流水的声音。等她来到树木稀少一些的地方，流水的声音更大了。地面倾斜着，一条小溪在乱石中汩汩流淌着。日神坐在斜坡顶上，背对着她，仰头盯着暗淡的星星。

“你仍然觉得它们什么都知道，冬青叶？”日神问道，头根本就没转过来。

冬青叶身上的每根毛发都立了起来，最后才意识到她正站在小溪的上风向，日神一定是闻到了她的气息。“我……我不知道。”她回答道，“我现在什么都不知道。”

日神转向她，淡黄色的眼睛同情地眨着：“为什么？”

冬青叶叹了口气。“如果我相信其他猫的话，所有的事情都要简单得多。”即使她说话的时候，还是不敢相信自己会跟另一只猫说出这种想法。她甚至都没跟她的同窝猫说出这些疑惑。

“你必须学会相信自己，冬青叶。”日神说着，他的声音低沉浑厚，似乎能激励每只猫的自信，“只有你知道什么是正确的。”

“有时候，我也非常困惑。”冬青叶的声音颤抖着，“我不希望每件事都要自己做出决定。”

“慢慢地就会容易了，小家伙。”日神站起身，“走吧，我们回去找其他猫。”

冬青叶跟着日神走向空地，肚子止不住地翻腾着。他几乎毁灭了影族！每只猫都认为，是他杀害了蜡毛！可是为什么我觉得我可以相信他，甚至可以把性命托付给他呢？

他们到达空地的时候，远征队的其他猫已经醒来。黑莓掌正在整理皮毛，他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里露出了惊讶。不过他走过去查看波弟的时候，只是说道：“我还正在想你们去了哪里呢。”

虎斑老猫爬出窝。“我好得就像一只松鼠。”他固执地说着，抖落背上的枯叶，“你们这些小猫不要老是大惊小怪的。”

他们吃完前天晚上剩下的猎物，又上路了。经过冬青叶之前看到日神的地方时，她意识到他们快要到森林边缘了。很快他们就站在森林的最外缘，注视着田野上移动着的灰白色东西。冬青叶认出那是绵羊。

“我不喜欢这些东西，”他们穿过田野的时候，波弟嘟囔着，一脸怀疑地看了一眼绵羊，“它们是些什么动物？”

“是绵羊，波弟。”冬青叶回答着，走到他的身边，“我们上次遇到你的农场里没有吗？”

波弟嗅了嗅。“我从来没见过。”当一只绵羊离开羊群，慢慢向他们走来时，波弟慌忙跳开，身上的毛也奓开了，“快——跑！”

“没事儿，”冬青叶说道。那只羊停了下来，开始在另一块草地上吃草，“它们根本不会注意我们。”

“这里的空间……太大了！”波弟抱怨着，躺在了地上，“没有树，没有直行兽——哦，就是你们说的两脚兽。”

“你的意思是，你需要两脚兽？”冬青叶心里涌出一股怒气，就像树叶上落下的雨水，“如果你想要跟雷族住在一起，这样可不行。”

“嘿，别担心！”狮焰转身过，把尾巴在波弟的肩膀放了一个心跳的时间，“波弟巴不得想成为族群猫。”

我们也巴不得呢！冬青叶险些就冲哥哥嚷出了这句话，不过她及时停住了。我们中的某一个，迟早会说出这个秘密的。这一天还会有多久？

她费了很大劲才让自己放松下来：“我知道。对不起，波弟。”

日高的时候，冬青叶发现那只老猫又累了。很快，黑莓掌就在一个有着大树遮蔽、金雀花丛围着的地方，叫停了远征队。波弟侧躺在地上，大口喘着气。日神走开几爪子，然后坐了下来，出神地凝望着地面。

“嗨，看这个！”榛尾闻着一团金雀花上粘着的像是蓟花冠毛一样的东西，“这是什么？”

冬青叶走过去看了看。桦落也好奇地跟了过去。“它闻起来有绵羊的气息。”冬青叶说道。她四处看了看，发现其他树上也有很多。“肯定是那些羊走过这里的时候，皮毛被荆棘扯掉了。”

“它非常软。”榛尾用牙齿拔下那团皮毛，叼着满满一嘴巴走开了，“我要带一些去育婴室。”

桦落强忍着才没笑出声来。“你看起来好像吞了一朵蓟花！”当榛尾用尾巴猛击他的时候，他躲开了。“这是个好主意，”他轻快地补充道，“我也收集一点，带给我的孩子。”

冬青叶让他们扯着树丛上的羊的皮毛，自己走回到波弟身边。老猫正在恢复，看起来平静多了，那些羊也在安全的距离之外。

“我们有时间狩猎吗？”她问黑莓掌。

副族长的耳朵惊讶地抖了抖：“你现在已经饿了？”

“没有。”冬青叶回答道，她压低声音说道，“我只是想捉一只老鼠，取出老鼠胆汁。如果我们让波弟带着跳蚤和虱子走进营地，我们将永无宁日了。”她抬起一只后爪，挠了挠侧腹，补充道，“我觉得我身上可能已经有了从他身上跑出来的跳蚤。”

“好的。”黑莓掌的眼睛里闪动着好笑的光，“但是别太久。我想让大家继续前进。我们现在离湖边不远了，我的爪子已经感觉到了。”

当远征队离开身后的田野，来到一条窄小的雷鬼路时，暮色已经降临。冬青叶嗅了嗅空气，闻到了马的气息。“是马厩！”她大叫道，“我们就快到家了！”

黑莓掌领着路，在闪光的栅栏下潜行，然后穿过有着白石头的田野，走过两脚兽的巢穴和马厩。当他们进入田野的时候，冬青叶四处寻找着马，可是这里根本没有马的影子。“它们肯定是被关在马厩里了。”她对狮焰低声说。

她也没看见小灰和丝儿，不过她闻到了他们的气息。她的爪子焦急得颤抖着。她想回到温暖、熟悉的石头山谷，尽管她知道那里并不是真正安全。

或者还有别的地方可以去。她伤心地想，到底哪个地方才没有谎言和背叛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