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第十七章

冬青叶嘴巴下挂着一只田鼠和两只老鼠，穿过了荆棘通道。她的狩猎队收获颇丰，但是当她走向猎物堆的时候，鼻子和爪子已经被冻得失去了感觉。秃叶季的阳光穿不透树下的阴影，森林里的大地仍然没有解冻。

当听见巫医巢穴另一边的悬崖下传来一声惨叫时，她正把猎物放在猎物堆上。她猛地转过身，看见狮焰冲进空地中央，毛竖立着，仿佛身后有整整一个族群的敌猫正追着他。

“救命！快点呀！”他尖叫道，“蜜蕨被蛇咬了！”

冬青叶冲过空地的时候，感觉恐惧几乎冻住了血液。以前石头山谷从来没有过蛇。她来到悬崖下时，看见小荆棘正蜷缩在崖壁下，浑身发抖，眼睛吃惊地瞪大了。米莉跳到她跟前，用尾巴圈住她，保护着把她带走了。

莓鼻蹲伏在蜜蕨四爪张开的身体旁。蜜蕨侧躺着，呼吸变得又快又浅，眼里充满着恐惧。一丝细细的鲜血从肩膀被蛇咬过的地方渗了出来。

栗尾和蕨毛从武士巢穴里飞奔而来，他们看到受伤的女儿，眼睛里流露出同样的惊恐。蜜蕨的姐姐炭心紧紧地跟在他们的身后。

他们打着滑停了下来，栗尾把脸埋进了蕨毛的胸膛。“不……噢，不……”她低声说道，“我不能再失去一个孩子！痣爪已经不在了！求求你，星族……”

“罂粟霜在哪儿？”看到哥哥跑回来，冬青叶低声问他。现在，栗尾需要她所有的孩子都在身边。

“出去巡逻了，”狮焰回答道，“她……”

他没再往下说，因为叶池已经从猫群中挤了过来。“往后退，给我腾一点儿地方。”她命令道。

莓鼻盯着她。“我不会离开的。”他咆哮道。

叶池没理他，她蹲伏在蜜蕨身边，把一只爪子放在她的肩膀上。“尽量不要动。”她说道。

冬青叶满心期待地等着叶池开始给蜜蕨治疗。她肯定知道怎么做吧？但是她没带来任何草药，而且只是坐在瑟瑟发抖的虎斑武士身边，什么都没做。

叶池抬起头，眼睛扫过众猫，最后停在炭心的身上，眼中满是央求。她是那么绝望，那么不甘心。这让冬青叶吃惊得缩起身子。她不明白，叶池想让炭心做什么呢？

“救救我！”蜜蕨痛得蜷起身子，满地打滚，“我感觉好热啊！救救我，拜托了！我感觉好痛呀！”

莓鼻盯着叶池。“快做点什么吧！”他恳求着，扫视着聚集在周围的猫，“你们哪只猫能帮忙？”

叶池似乎没听见他的话。她只是把目光从炭心的身上移开，然后低头看着蜜蕨。蜜蕨正吃力地喘着气。

栗尾跌倒在地，用绝望的目光盯着巫医：“你为什么不做点什么？”

叶池低下了头。“我非常抱歉！”她低声说道，“我什么都做不了，毒液已经流遍了她的全身。”

栗尾抬起头，发出一声痛苦的号叫。蕨毛用尾巴裹住她的肩膀，把她拉到自己身边。

蜜蕨的腿蜷缩在肚子上，挣扎着弓起了后背。抽搐结束之后，她无力地躺在那里，胸部几乎没有起伏，看不出她是否还有呼吸。她的腿继续抽搐着，眼睛开始变得呆滞起来。

冬青叶和其他猫都默默地向后退去，给莓鼻腾出地方，让他陪着蜜蕨踏上前往星族的旅程。乳白色的公猫伏下身，颤抖着，用一只爪子抚摩着蜜蕨的身体。“我们本来可以一起生一群可爱的孩子的，”莓鼻喃喃地说道，“就像你一样强壮漂亮。总有一天，我会在星族跟你重逢的。”

蜜蕨的嘴巴动了动，一个刺耳的声音正从喉咙里发出来，好像她正在努力地回答他。

“你救了小荆棘的命，”莓鼻继续说道，低下头，舔着垂死的母猫的头，“星族所有的猫都会以你为荣。”

蜜蕨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冬青叶无助地看着，她的朋友的四肢开始僵硬，胸部的起伏正在慢慢停止。最后，她蓝色的眼睛失神地望向天空。

一阵像那条蛇的毒牙一样尖利的痛苦穿透了冬青叶的身体。她盯着炭心恐惧的样子，想象着如果自己失去了同窝猫会是怎样的感觉。

不！冬青叶把爪子插进了土里，那种事永远不能发生！

叶池走向蜜蕨的尸体，但是蕨毛阻止了她。相反，他走向了莓鼻，把尾巴放在年轻武士的肩膀上。“她走了，”蕨毛告诉他，“现在她要跟星族一起去狩猎了。”

他轻轻地推着莓鼻站起来，让莓鼻离开了。他的动作很轻，就好像他是莓鼻的父亲。然后他向叶池点了点头。叶池蹲伏在蜜蕨的身旁，将一只爪子放在蜜蕨的胸部，查看呼吸的迹象。她轻轻地摇了摇头，对狮焰说道：“找一些武士帮忙，把她的尸体抬到空地上去。我们得把她从悬崖抬走，也许那条蛇还在附近呢。”

“我来帮忙。”冬青叶立即提议道。

狮焰用尾巴召唤蛛足和刺掌。然后四只猫一起抬起蜜蕨还未僵硬的尸体，走到武士巢穴附近的阴影里。

就在他们穿过空地时，灰条从荆棘通道里出来了，他的嘴里叼满猎物。罂粟霜和鼠须跟着他走进了营地。罂粟霜一看到姐姐的尸体，就扔下猎物冲了过来。

“发生了什么事？”她哀号道，“蜜蕨，你醒醒啊！”

栗尾走到她的身边，领着她跟在蜜蕨的尸体后。母女俩的皮毛紧紧挨在一起。众武士放下死去的母猫，她的至亲立即围在她的周围，互相安慰着，为她守灵。

太阳依旧照耀着，可是冬青叶却觉得似乎寒冰已经浸入身上的每根毛发，她不住地战栗着。“你没事吧？”她问狮焰，“你看到了事情的整个经过。”

狮焰沉痛地点点头，但是没有说话。

“蜜蕨的死是族群的巨大损失。”

听到日神的声音，冬青叶不由得一愣。她扭过头，看到独行猫已经离开了他的巢穴。一定是刺掌跑过来看发生了什么事，没有看守日神。日神淡黄色的眼睛里闪动着悲伤，他的头垂了下去，他似乎是真诚地悼念这位年轻母猫。

“一个生命这么年轻就逝去了，真的是很难接受。”他又说道。

冬青叶知道，她应该把他送回他的巢穴，不过她根本提不起劲。所有的猫似乎都陷入悲痛之中，没有谁有心思担心日神会干什么。

他也可以留下来，她想，他做了什么有害的事吗？

波弟和其他长老也出现了，他们都走上前来，悼念他们的族猫。

“没有什么比失去一只年轻猫更糟糕的了。”波弟说道，“她本来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她是一只很好的猫，”鼠毛同意道，“她做的最后一件事情，是给我带了些猎物。”

所有猫都在空地的中央乱转，不知道该干什么。这时，灰条迈步走到他们中间，扬起尾巴示意安静，冬青叶这才松了一口气。

“鼠须，”他下令道，“赶紧去把火星找来。他带着狩猎队去两脚兽废弃的巢穴了。黑莓掌正在边界巡逻，我们必须等他回来，因为我也不知道他现在在什么地方。”等鼠须离开后，他又说道，“叶池，你可以给小荆棘检查一下看看她怎么样了吗？”

叶池点点头。终于有事情可以做，她看起来很欣慰。米莉领着她的幼崽来到巫医面前等待着。米莉用爪子抓着地面，眼睛里满是焦急。黛西跟在她的身后，警惕地照看着其他幼崽，他们看上去都跟小荆棘一样，吓得不轻。

叶池嗅着那只幼崽的全身时，冬青叶跟狮焰嘟囔道：“她一定得好好的，蜜蕨不能死得毫无意义。”

最终，叶池点了点头。“她没事。”她告诉米莉，“我会给她一些罂粟籽，这样晚上她就能睡个好觉了。”

“但是那条蛇怎么办？”黛西哀号道，“我们以前从来没在营地里见过蛇。”

“是的，它怎么办？”米莉也说道，“我们得做点什么。要不然，可能会有更多的猫死去。”

灰条转向狮焰：“给我指出蛇钻出来的确切位置。”

冬青叶跟着哥哥和灰条离开空地，向晒太阳的岩石走去。她很佩服灰毛武士处理事情的方式。在旧森林的时候，他肯定是一位不错的副族长。她心里想。

“那条蛇就是从那个裂缝钻出来的。”狮焰用尾巴指着崖壁上一个深深的裂缝，“不知道它是不是又回到了那里。”

灰条非常小心地靠上前去，沿着悬崖嗅着，向每条裂缝里边张望。“没看到蛇的影子。”他回到了狮焰身边，说道，“但是它可能藏在某个地方。这些裂缝有的非常深，里面有很多可以藏身的地方。”

冬青叶吓得脚爪都刺痛起来。他们还能继续生活在石头山谷吗？死神可能随时悄悄地溜出岩缝，夺走另一只猫的性命。

“米莉说得对，”她说道，“我们必须做点什么。”

灰条还没来得及回答，一道火焰色的皮毛从入口闪出，火星冲进了营地。灰条马上跳过去跟他会合。冬青叶看着族长的表情由焦急变成了恐惧，然后他走向蜜蕨的尸体，蹲伏在她悲痛万分的至亲旁边。

冬青叶离他很近，能听到他说的话。“对不起。”他的声音颤抖着，“蜜蕨待在这里本该是非常安全的。我向你们保证，我再也不会让这样的事情发生。”

可是你又怎能阻止它呢？冬青叶想道，这不是你的过错。你不可能知道悬崖下边藏着一条蛇。

鼠须跟在火星后面返回了营地，一起回来的还有尘毛和桦落，他们都是火星率领的巡逻队的成员。亮心和松鸦羽很快也回来了，各带着一束猫薄荷。他们惶恐的表情告诉冬青叶，鼠毛肯定已经见过他们，并告诉了他们这个可怕的消息。在所有猫之后，黑莓掌的巡逻队完成风族边界的巡逻回来了。他们震惊和悲痛的叫声在石头山谷里回荡。冬青叶渴望回到她的窝里，闭上眼睛，把自己埋在苔藓和蕨叶中，或许蜜蕨的死只是一场噩梦。

还没等她向巢穴走去，就看见火星跳上落石堆，站在了高石台上。“雷族众猫们！”他提高声音，以便石头山谷的每个角落都能听见，“发生了一件非常可怕的事情，但我们必须保持冷静。蜜蕨为了保护她的族群的幼崽，牺牲了自己的性命。她是真正的武士。我们将怀念她，不仅在今晚，而且在今后的所有月亮圆缺。另外，我们必须确保那条蛇不再回来，伤害其他的猫。”

“告诉我们怎么做，我们一定会照做的。”黑莓掌大喊。

火星低头看着他的助手。“首先，我们做一个黑莓屏障，隔开那段悬崖。尘毛，你可以负责这件事吗？”暗棕色虎斑武士爽快地点了一下头。“任何猫都不能靠近那里。米莉和黛西，确保你们的孩子明白这件事。另外，我们最好不要再使用晒太阳的石头。在秃叶季，蛇一般都是睡着的，所以我认为，这条蛇一定是被在石头上晒太阳的猫给惊醒了。”

冬青叶看见波弟和鼠毛震惊地相互看了一眼。“很可能是我们惊醒蛇的！”波弟惊呼道。

鼠毛低下头，她的眼睛里充满了悔恨。“要是它攻击的是我，而不是那只可怜的年轻猫，那该多好啊。”她喃喃地说。

“好了。”火星说道，“继续各尽其责，所有的猫。今晚，大家要为蜜蕨守夜。”他又轻轻地跳下落石堆，跳向黑莓掌。

“狮焰！”尘毛叫道，“来帮我做屏障。你可以带狐爪和冰爪去林子里收集黑莓藤。”

“来了！”狮焰答道。他稍作停留，跟冬青叶碰了碰鼻子，然后跑着去跟两位学徒会合。

黛西和米莉把幼崽叫到一起，然后拢着他们回到育婴室。“你们谁都不要去那边的悬崖，”米莉严厉地说道，“你们也应该听到火星说的话了。”

“我们不会去了。”因为惊吓，小梅花的声音又尖又细，而且所有的幼崽看起来都很顺从，跟往常大不一样。

白翅跟着他们回到育婴室，桦落跳到她的身边，把鼻子埋进她的肩膀中。“你会很小心的，是不是？”他不安地说道。

白色母猫对他眨着眼，眼睛里充满爱意：“我当然会啦，你不要大惊小怪。”

桦落用耳朵指了指莓鼻。莓鼻仍旧默默地蜷伏在蜜蕨的尸体旁。“我不会让你去星族的，”桦落坚持道，“不管多久。”

白翅和桦落互相依偎着，他们的皮毛相擦，尾巴缠在一起。

其他猫都离开之后，冬青叶仍站在那里。她不知道该做什么。她想去安慰炭心，但又不敢打扰处于悲痛中的炭心。她心烦意乱地向武士巢穴走去。这时叶池快步向她走来。

“冬青叶，你能帮亮心把这些草药放好吗？”她问道，“松鸦羽和我要去检查一下猫后和幼崽，看他们有没有受到惊吓。”

“当然。”有事可做，让冬青叶顿感轻松。她找到松鸦羽带回来的猫薄荷，带进了巫医巢穴。亮心正在整理一束草药的根茎。冬青叶去给她帮忙。闻着巫医巢穴内的草药气息，这种感觉真好。这让她想起给叶池当学徒的日子。我一直担心记不住每种草药的用途。如果我现在只需要担心这个，那该有多好啊！

“我真希望，能找到一种治疗蛇毒的草药。”亮心伤心地喃喃着，她正用前爪翻拣着叶子，熟练地摘掉枯萎或者破碎的叶子。

冬青叶点点头。不过她知道，再多的“希望”也挽不回蜜蕨的性命。听到黑莓屏风那边传来一只猫穿过时的沙沙声，她竖起了耳朵。一回头，看见叶池走了进来。

“我需要给黛西一些罂粟籽，”巫医解释道，“她变得有些歇斯底里。”

“也难怪她这样，”亮心说道，“如果我现在有孩子，我也会害怕。”

叶池用树叶包了些罂粟籽，然后准备离开武士巢穴，这时火星从黑莓屏风外探进头来。

“什么事？”叶池问道。她的声音里有一种冬青叶不明白的意味。

“我们必须确保那条蛇不再威胁族猫。”火星平静地说道。

叶池眨着眼睛，有些困惑：“你想让我做什么？我又不能把蛇从它的洞里叫出来。”

“不是。”火星回答道，“不过你可以确保，它永远不再到营地的主要区域来。我想让你在那条蛇出没的地方放上死亡浆果。”

冬青叶觉得族长一提到死亡浆果，自己的爪子就被冻在了地上。她和亮心震惊地交换了一个眼神。每只猫都知道，叶池拒绝在营地里使用死亡浆果，因为它太危险了。

“火星，你知道……”叶池开口说道。

“给幼崽们以及每只猫解释清楚，这种浆果是什么东西，为什么它千万不能摸，也不能吃，”火星打断了她，“他们会明白的。我们必须这么做。我不想再因为蛇的攻击失去另一只猫。”

叶池犹豫着，最后勉强点了点头。“非常好。松鸦羽和我今天会收集一些的。不过我不喜欢它。”她非常严肃地补充道，“如果在一个月亮圆缺之内，死亡浆果没有杀死那条蛇，我们就得试试其他的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