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狮焰在空地中央站住，让雨暴坐下来。雨暴侧卧在那里，四肢胡乱地盘在身下。这位河族武士看起来一团糟：身侧的皮毛上沾满了泥污，看上去瘦骨嶙峋的，好像一个月都没饱吃过一顿了。狮焰不禁对他心生同情。
河族猫居然为了一条死鱼而大动肝火，他们一定是遇到大麻烦了。
刺掌已经跃上落石堆，前往火星的巢穴找他。狮焰同雨暴和松鸦羽一道留下等着。松鸦羽是在湖边时加入队伍，和他们一起回到营地的。从湖边返回营地的漫长旅途中，狮焰一直撑着雨暴，导致他自己的肩膀都酸痛起来，口中也渴得厉害。现在已经接近日高时分了，山谷里的热气蒸腾着。雨暴身上的污泥已经都烤干了。
要是没有这件事，我们早已经带着水回来了。狮焰心想，这么热的天，我们应该好好休息才对。
雷族猫三三两两地从巢穴中走了出来，不无好奇地盯着这只落魄的河族武士。
“他来这里干什么？”梅花爪从长老巢穴探出头来，扔掉爪中的一大团铺垫，跳过空地，想瞧个仔细，“他是俘虏？”
“不，他发生了点儿意外。”狮焰解释道，“他休息好了就会回河族的。”
“我看不出他有什么必要在这儿休息。”鼠毛跟着学徒走了出来，尾尖搭在长尾的肩膀上给他领路，波弟紧跟在后面。鼠毛满腹狐疑地嗅了嗅雨暴，说道：“噢！他闻起来就像条烂鱼。”
“我们的水呢？”波弟问道。
“雨暴受伤了吗？”亮心的言语中多了些关切，“松鸦羽，你要我去弄些草药来吗？”
“不用，他只是累了。”松鸦羽回答道。
狮焰开始向大家解释方才在湖边发生的一切。他有意略过了雨暴扑向藤爪的事实。他希望这位河族武士并不是真的要伤害这位年轻的学徒，因此没有必要激起更多的敌意。
“得安排只猫来盯着他。”狮焰叙述完，黑莓掌吩咐道，“我们不能任由他在营地随意走动。”
“他看起来也不像有力量四处晃悠的样子。”沙风晃了晃耳朵，说道。
火星和刺掌出现在众族猫的视野中，议论声渐渐低了下去。火星从聚集的猫群中挤了过去，站在河族武士的面前。雨暴挣扎着坐起来，面对着火星，但狮焰知道雨暴费了多大的劲。
火星礼貌但冷淡地朝河族猫点点头。“你好，雨暴。”他说道，“刺掌已经汇报了事情的经过。”
“呃……我……”雨暴支支吾吾，如鲠在喉，然后补充了一句，“很感谢你族武士出手搭救。”
“我们会帮助任何处于困境的猫。”火星回应道，“你最好在这儿待到日落，等凉快些再回去。稍后狮焰会带你去个僻静地儿，你可以睡一觉。”
“我来看着他。”黑莓掌补充道。
“好主意。”火星说道，别的雷族猫也低声赞同。
“我们给他吃点儿猎物吧？”香薇云望着雨暴，温柔的眼神里透着怜悯。
“我们自己都不够吃。”不等族长发话，刺掌就厉声否定了，“火星，我带他回来的时候想到一个主意。既然我们救了他的贱命，为什么不索取点儿报酬呢？”
火星转过身看着他，一脸的疑惑：“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
“你看，我们有一位河族武士，为什么不捎信给豹星，想要回河族武士，就给我们一些鱼？”
“什么？”雨暴抗议道，“你们不能这么做！”
“我们想怎么做就怎么做，疥癣皮。”刺掌反驳道，伸出利爪，“我们救了你，不应该获得一些回报吗？”
“没错！”猫群后方，有几只猫大声附和道。
“你们都是鼠脑子吗？”松鸦羽怒吼道，脑袋转向刚刚说话的族猫，“我们为什么要河族的鱼？那东西闻起来恶心死了。”
狮焰环顾四周，发觉刺掌的建议赢得了不少的赞同，松鸦羽的话倒没有猫听。为什么不呢？他心想，我们也是饿得厉害。然而，囚禁别族武士的想法还是让他的皮毛因不安而感到刺痛。
“你怎么看，火星？”沙风低声询问。
火星沉默了片刻。雨暴的目光从一只猫移向另一只猫，仿佛从那些眼神中能看出自己的命运。
“我赞同刺掌的说法。”蛛足挤到猫群前面说道，干泥巴仍旧粘在他的皮毛上，“也许，这能教会河族远离我们领地这一边的湖岸。”
“也教会他们少对别族的事情指手画脚。”云尾补充道，“豹星管得太宽了。”
“不，他们只是别无选择，”蕨毛说，“炎热……”
“我们这里也很热。”鼠毛恶声恶气地说。
黑莓掌竖起尾巴，示意争执不休的众猫安静下来：“火星，你想让我们怎么做？”
最终，火星摇了摇头：“抱歉，刺掌。我知道你是为族群着想。我也承认，我不想放弃这一获得额外食物的机会。但武士守则里，没有任何一条说我们可以用一只别族的猫来讨价还价。”
“说得对。”松鼠飞马上附和着，跳到父亲的身边，“这样做只会让事态恶化。”
刺掌张开嘴，好像还想争辩，接着就又闭上了嘴，耸了耸肩。“听你的，火星。”他低声说。
“黑莓掌，带雨暴找个地方去休息，”火星命令道，“待凉爽一些的时候，你领一支巡逻队护送他回河族。”
狮焰爬进岩石的阴影处打了个盹儿。他的梦境阴郁混乱。醒来时，他仍感觉筋疲力尽，刚睡下时的疲惫一点儿也没有缓解。
狮焰走到小得可怜的猎物堆边。长长的阴影覆盖了空地，树冠上方的天空染上了道道绯红。日高时分的灼热已经消散，但空气仍旧沉闷。
或许我现在可以召集族猫组建一支狩猎巡逻队。
“嘿，狮焰。”
听到副族长黑莓掌的声音，狮焰忙转回身。黑莓掌正朝他走过来，雨暴慢慢地跟在后面。河族武士的步伐比早前稳健了些，但他依旧看起来疲惫不堪。
“我要带领一支巡逻队送雨暴回去。”黑莓掌走到狮焰身旁解释道，“希望你能加入。”
“没问题。我能带上鸽爪吗？这对她来说会是一次不错的历练。”
待黑莓掌点头同意后，狮焰忙四处搜寻他那位学徒的身影，最终在她的新巢穴外边发现了她，一起的还有藤爪和炭心。狮焰摇尾示意，三只猫都跑了过来。
与此同时，黑莓掌钻进了武士巢穴，然后跟蕨毛、栗尾一起出来了。狮焰注意到，黑莓掌没有挑选那些希望拿雨暴来换取河族鱼的猫。
“我们一起送雨暴回河族。”鸽爪走过来的时候，狮焰告诉她。
“太好了！”鸽爪兴奋得轻轻蹦了一下，“我就要看见别族的领地啦。”
“我们也去行吗？”藤爪看着炭心问道，眼睛里满是失望。
“抱歉，不行。”炭心回答道，“你们俩得习惯承担不同的职责。”她又向这位垂头丧气的学徒补充了一句：“我们去空地进行训练，我会教你第一个战斗动作。”
“太好了！”藤爪立刻欢呼起来，眼睛里发着亮光，“鸽爪，你回来的时候看我怎么击败你！”
鸽爪用尾尖弹了弹姐妹的鼻子：“那你试试看。”
黑莓掌扫动尾巴招呼着巡逻队成员集合，然后率先走出了荆棘通道。刚进入森林，狮焰就感觉到他们正朝着影族领地方向行进。
“换条路不是更安全吗？比如风族那边的路。”狮焰提议道。
黑莓掌琥珀色的眼眸透着深思，瞥了狮焰一眼。“我们最近跟风族发生的冲突不比和影族之间的少。”他回答道，“再说了，走那边更远一些，雨暴的体力能否支持他走完全程还是个问题。如果我们抄近路，穿过泥地，也就是湖区左边和影族领地之间的路，应该不会遇到麻烦。”
“但愿你说得没错。”狮焰低声说道。
他们从与影族交界的小溪附近的森林走了出来。看到小溪河床裸露着泥土，狮焰一脸的惊愕。待鸽爪爬上来站在他身边，好奇地看着下方干涸之处，狮焰向她解释道：“这条溪流以前水面漫到岸边，水流源源不断地注入湖泊，但现在几乎没水了。”
“这就是湖泊会缩小的原因吗？”鸽爪歪着头问道。
“不全是。”狮焰回答。
“那水流为什么没有了呢？”
“没有猫知道。大概是炎热所致吧。”
鸽爪凝视着上游的水流，水流弯弯曲曲，隐没在一簇簇枯萎的蕨丛中。她的胡须颤抖着，脚爪伸缩着。
“我们对此无能为力，”狮焰告诉她，“继续前进吧。”
鸽爪似乎是被狮焰吓了一跳。不过狮焰不明白是什么让她如此入迷。
“你在想什么……”他刚要开口，就被一声大吼打断了：“狮焰！你们跟上巡逻队了没有？”
是黑莓掌停下来回头叫他。此时，黑莓掌领着其他的巡逻队员已经来到了干涸的湖区。
“对不起！”狮焰回应道。狮焰飞速地跑过坚硬的褐色泥土，跟在队尾。鸽爪在他身后蹦蹦跳跳地跟着。“别掉队，”他提醒鸽爪，“如果我们遇上了影族猫，听黑莓掌的安排。”
“那他们攻击我们怎么办？”鸽爪说道，声音里的兴奋多于恐惧。
“他们不会攻击我们的。假如他们真的那么做，”狮焰警告鸽爪，“你要尽可能躲远一点儿。你还没受过专业训练，随便哪只影族武士都能一只脚掌把你打成鸦食。”
“不可能。”鸽爪气呼呼地小声说道，只有她的老师听见了。
狮焰没有斥责她。他回想起自己做学徒时的心境，那时他也整天渴望着能证明自己的实力，尽早掌握成为武士所需的全部技能。他很欣赏这只小猫：她很勇敢，也很有求知欲。狮焰觉得她学东西会很快。
你会是被选中的那只猫吗？看着鸽爪信心十足地穿过泥地，狮焰思索着。鸽爪左顾右盼，似乎正在检查是否有影族猫靠近。或者，那只猫是你姐妹？但愿星族能给个提示。
令狮焰稍感宽慰的是，雷族巡逻队穿过这片泥地时，没看到影族猫的踪影。不过，他还是情不自禁地觉得有无数双敌意的眼睛，正从湖岸中的灌木丛中盯着自己，但并没有一只猫出现。
夕阳的最后一缕余晖消散了，月亮攀上枝头，巡逻队抵达河族领地的边缘。
“现在你在前面走，”黑莓掌对雨暴说道，“带我们去你们的营地。”
“你们没必要靠近我们的营地。”雨暴反驳道，靠近河族领地的他，语气里多了些挑衅的意味，“我能自己走回去。”
“我希望豹星听听我们雷族对这件事的说法。”黑莓掌回答道，尾尖轻快地弹动一下，狮焰意识到他动怒了，“而且如果豹星要送我们一些鱼作为回报，我们是不会拒绝的。”
“我们可没有多余的猎物分给别的族群。”雨暴嘶嘶地叫道，说着转身带路沿着岸边向河族领地走去。
河族猫将营地建在两条溪流之间的楔形地块上。通常情形下，水岸线是很高的，但眼下，河床彻底干涸裸露，小溪两岸曾经郁郁葱葱的植物已经枯萎，裸露的泥土被烈日炙烤，杂草的腐味和死鱼的臭味弥漫在空气中。
狮焰皮毛一阵刺痛。他们正擅入别族领地，就算他们有着充足的理由，河族猫也只会感觉受到了侵犯。
“他们会驱逐我们吗？”鸽爪低声问。
狮焰打了个激灵。尽管他竭力在学徒面前掩饰自己的担忧，但没料到鸽爪竟会如此的敏锐。“有可能，”他轻声回应道，“如果有什么麻烦，一定跟紧我。睁大眼睛，竖起耳朵，保持警惕。”
雨暴引领着雷族巡逻队穿过干涸的河床，爬上了对岸，这时，一只灰毛母猫从灌木丛中出现了。狮焰认出是河族副族长雾脚，稍稍松了口气。雾脚一向处事理智，对雷族也一向友好。
然而，雾脚蓝色的眼眸扫过整个巡逻队，语气中没有丝毫的善意。“你们来这里干什么？”她质问道，“雨暴怎么了？”
“这些猫把我困在他们的营地……”雨暴开始说道。
“是我们允许他待在我们营地休息，”黑莓掌打断了他，“狮焰和刺掌将雨暴从湖边的泥坑中救起。要不是他们，恐怕雨暴现在已经和星族一起狩猎了。”
“是真的吗？”雾脚向雨暴确认。
河族武士低下了头：“没错，我很感谢他们。不过，他们之后却说除非豹星用鱼来交换，否则，不会放我回来。”
“真的？”雾脚抖抖耳朵，一脸怀疑地盯着黑莓掌。
“我们是讨论过。”黑莓掌承认道，“但族长火星说这么做违背了武士守则。所以，我们只是让雨暴在最炎热的那段时间里留下休息，现在送他回来了。我们能和豹星说两句吗？”他礼貌地补充了一句。
“豹星很忙。”雾脚口气有些异乎寻常的无礼，狮焰怀疑她在掩饰什么。“感谢你们的帮助，”她继续说道，“假如我们有足够多的鱼，分给你们一些没有问题。只是，我们也不够吃。”
两位副族长静静地站了几个心跳的时间，眼睛紧紧地盯着对方。狮焰猜测黑莓掌在考虑是否要坚持见到豹星。算了吧，黑莓掌。在河族的营地内，你是吵不赢也打不赢他们的！
鸽爪静静地站在他身旁，耳朵竖起，胡须抖动，机灵的瞳孔似乎能穿透灌木丛看到河族营地里面。
要是她真的能看到河族里面的事情就好了，狮焰心想，显然，河族对我们有所隐瞒。
终于，黑莓掌点了点头：“那么再见吧，雾脚。请向豹星转达火星的问候。愿星族照亮你们脚下的路。”
雾脚看上去松了口气。“愿星族照亮你们脚下的路，黑莓掌。”她回应道，“感谢你们帮助我们的武士。”说着，她用尾巴示意雨暴，然后转身消失在灌木丛中，朝河族营地中心走去。雨暴尴尬地朝雷族猫点点头，咕哝道：“谢谢你们。”然后跟上了雾脚。
“哼！”栗尾大声叫嚷道，“他道谢的时候就不能稍微真诚一点儿吗？任谁听了都会以为我们是拽着他的尾巴把他拖出来的吧！”
黑莓掌耸耸肩。“没有猫乐意承认自己需要其他族群的帮助。算了吧。”他跳着又越过干涸的小溪，快速向河族领地边走去。蕨毛和栗尾紧紧跟着，狮焰和鸽爪断后。他们不时回头张望，确保河族猫没有跟踪他们。
“狮焰，”鸽爪吃力地用小短腿跟着，喘着粗气说道，“刚才那只灰色皮毛的猫是河族副族长？”
“没错，她叫雾脚，是只很好的猫。”
“她忧心忡忡，对吗？”
听到学徒的评论，狮焰微微一惊。他猜到雾脚心里有所隐瞒，但还没看出她很忧虑。“每只猫都在为眼下的干旱和猎物匮乏而忧虑。”他说道。
鸽爪摇了摇头：“嗯，我觉得不仅仅如此，你觉得呢？我觉得她应该是在担忧某只生了病的猫。”
狮焰在湖底的泥床边上停了下来，盯着鸽爪：“你在说什么？什么病猫？”
“河族营地有只猫病得很重，”鸽爪说道，她那淡淡的蓝色眼睛惊讶地瞪大了，“难道你看不出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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