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狮焰抬起头，望向空空如也的湖床上方高悬着的圆月。月光为风族猫勾勒出银色的轮廓，他们正沿岸前往森林大会。他们看起来比以前更瘦了，一个个低头垂尾，仿佛疲惫得踏出每一步都无比艰难。
狮焰四下观望，发觉族猫们也是筋疲力尽的样子，唯有鸽爪看起来有点儿活力。她的皮毛兴奋得竖了起来，不时往前疾跑几步，再停下来等炭心和狮焰赶上来。突然，她的耳朵竖立了起来，胡须也抖个不停。狮焰很好奇她到底能感知到多少东西，能否听到远处小岛上众猫的对话内容。
抵达湖区小岛已无须借助倒下的树了，因为狭窄的水道里没有残留一点儿水迹。湖底裸露在星空下，鹅卵石和木屑杂乱地散落在上面。火星带头走下湖床，优雅地跃过零零落落的碎枝，脚掌踏在石头上没发出一丁点儿声响。
“我不明白为什么要绕这么远的一个圈子。”狐跃小声嘀咕着，“我们本可以从领地径直穿过湖床。”
“就是。”炭心赞同道，“不过，一直以来我们都走的是这条路。无故改变路线似乎不太好。”
狐跃耸耸肩，发出一声疲惫的叹息。
月色之下，湖泊失去了往昔的辉煌气势，空荡得只剩满地砂石。这样的湖区如一片满是鹅卵石的干旱荒漠，让狮焰感到陌生。曾几何时，湖水深深，涟漪阵阵，黑压压的湖水饥饿地在横木下拍打着，要小心地在横木上保持平衡才过得去。可现在，就连头顶那棵倒下来的横木，看起来也没那么高了。
小岛上，稀稀落落的棕色灌木丛一路延伸到岸边。雷族猫和风族猫静悄悄地穿过灌木丛走向空地，渐渐混成一群。狮焰认出走在鸦羽旁边的是风族副族长灰脚。他突然想起灰脚是鸦羽的母亲——这意味着他在风族的至亲可能比他以为的还要多——不禁吓了一跳。
狮焰退后几步，希望灰脚和鸦羽没注意到他，却发现自己这一退，恰好落到了松鼠飞和刺掌的身后，夹在炭心和桦落之间，身后又跟着藤爪和鸽爪。他们一起穿过围绕着空地的灌木丛，环坐在松树边，重新沐浴在清冷的星光下。影族早已经到了，他们朝雷族和风族缓缓点头示意。月光投射在地面上的影子犹如落叶般轻薄而脆弱。狮焰不知道那是自己的想象，还是猫儿们当真饿得半死，连脚掌落地都发不出太大声响。
狮焰看着火星和一星爬上巨树，来到黑星的身旁；松鸦羽轻轻地走向影族巫医小云，碰鼻问候；小云身边的学徒焰尾，正与同窝手足虎心和曙皮坐在一块儿。
虎心一看见狮焰就跳了起来，喊道：“嘿！你还好吧？”
“还好，谢谢。”狮焰敷衍着回应。他转过身去，假装没看见这只年轻的猫的眼睛里流露出的受伤的神情。
几个月前，虎心和同窝手足们刚刚成为学徒时，他们的母亲褐皮领着他们来到了雷族，因为当时一只名为日神的独行猫夺取了影族的统治权。褐皮是在雷族出生、长大的，所以她和她的孩子们都受到了雷族的欢迎，尽管只是有限的欢迎。但是后来，日神被赶走了，于是他们母子又回到了影族。
我那时以为他们是我的至亲，狮焰悲伤地想着，黑莓掌是褐皮的哥哥……我喜欢他们，尤其是虎心，但如今……
狮焰对炭心嘀咕道：“我宁愿他们和我保持距离。他们明明知道我不是他们的至亲。”
炭心那蓝色的眼睛透出温柔的神情。“不是至亲也可以继续当朋友的，”她指出，“在别族有几个朋友也总好过有几个仇人，不是吗？”
炭心怎么会理解呢？她又不曾被父母背弃。狮焰的目光落在虎心和曙皮身上，不知道虎星是否来过他们的梦境中，就像他曾经来过我的梦境中一样。虎星是黑莓掌和褐皮的父亲，他曾是雷族武士，担任过雷族副族长，但因暗中策划杀死蓝星而被逐出族群，后来阴差阳错地成了影族族长。虎星活着的时候曾梦想统领四大族群，即便现在和那些被星族拒绝的猫一起游走在黑森林，他也没有放弃这个梦想。某天夜里，虎星找到狮焰，以他们血脉相连为借口欺骗他，用残酷的格斗技巧和残暴的野心来训练他。当时狮焰的确迫切地渴望学会虎星教授的全部知识，但是，在他发现虎星并非自己的至亲的那一刻，他立即意识到这位死去的武士只想利用他实现某种邪恶目的。
狮焰强迫自己走向那些影族的年轻武士，他知道自己应当想办法掩饰之前的不友好，但还未走出几步，他就听见大橡树那边传来一星的喊声。
“有谁看到豹星和她的族群吗？”看到除了耸肩和摇头，并没有应答声，一星接着说道，“鼬毛，你能去看一下吗？”
风族武士鼬毛从灌木丛中走了出去，不一会儿工夫便回来了。“有一支巡逻队正在赶来，”他向族长一星报告道，“他们正径直穿过湖区而来。”
所有的猫都坐着等待，谈论声渐渐安静了下来。狮焰坐在炭心的身旁，目光掠过空地，愧疚地看了影族猫一眼。或许我离开前该和他们聊一聊。
没过几个心跳，狮焰就听到灌木丛中发出了沙沙声，接着豹星领着河族巡逻队出现了。看到眼前这位河族族长虚弱的样子，狮焰的皮毛震惊得竖立了起来。豹星皮毛稀疏，骨头清晰可见，目光也呆滞得如同湖底遗留下来的泥浆。
豹星一出现，鸽爪就迅速坐直了身子，吃惊地睁大了眼睛。鸽爪转动身体四处张望，看到了狮焰，就马上靠过去，在他耳边压低了声音说：“她就是河族营地里的那只生病的猫！”
“你确定？”狮焰吃了一惊。这意味着豹星已经病了快一个月了！
鸽爪点点头。狮焰没有再追问下去，他不想被其他猫偷听到他们的对话。
豹星高昂着头穿过空地，雾脚跟在她的身后。豹星在橡树的树根处停了下来，抬头凝视着树的上方，但并不打算跳上去，此时雾脚在她耳边嘀咕了几句。
“我猜雾脚在给豹星出主意。”炭心在狮焰耳边低语道，“豹星如果连树都跳不上去，那她一定是病得很严重了。”
但是在炭心说话的时候，只见豹星果断地摇了摇身子，然后压低腰臀，用力纵身一跃。她的前爪仅仅抓住了最低的树枝，深嵌进去，以笨拙的姿势将身体拉拽了上去。她蹲伏在枝干上，用黄色的瞳孔瞪着树底下的猫，眼神凶恶，好像在警告他们不准对她刚才笨拙的跳跃做出评价。
狮焰与站在身旁的狐跃对视了一眼。豹星看起来似乎随时都会从树枝上掉下来！狮焰又瞥了一眼正与其他巫医坐在树根处的松鸦羽，很想知道松鸦羽是否看得出豹星到底有多虚弱。
这时，火星站起身，发出一声长吼，示意森林大会开始。尽管火星也比以往消瘦不少，但他看起来仍旧比豹星要健壮得多。“在座的各族猫，”火星开始说道，“我们都深受炎热和缺水之苦。”
“这有什么新鲜的？”鸦羽站在风族武士中叫喊道。
火星没有理会他，继续说道：“旱情越来越严重了，我们和影族的领地之间的那条小溪已经彻底干涸。我们认为可能有什么东西阻断了水流。我族的一些猫打算进行勘察，以确定是否真的有东西阻断了水流。”
火星说话时，绿色的眼睛停留在狮焰身上，似乎在让他放心，自己既不打算说出鸽爪的名字，也不会透露这一建议来自一位小学徒。但愿在猎物堆旁听了鸽爪那番话的几只雷族猫懂得闭嘴。
狮焰微微点点头，对族长做出回应。再转头看鸽爪，让他颇为宽慰的是，鸽爪像其他猫一样，在认真听火星讲话，并未表现出一副她知道更多内情的样子。
“你族的巡逻队如果要去上游勘察，势必会进入我们影族的领地。”黑星咆哮着回应火星的提议，“我是不会答应的。”
“我认为我们应当组建一支由四大族群共同参与的远征队。”火星解释道。空地上立即响起了一阵惊叹声，火星竖起尾巴示意大伙儿安静。“大家是否还记得，在旧森林时，两脚兽毁灭了我们的家园时发生了什么？”他继续说道，“那时，一支由六只猫组成的远征队代表所有族群踏上了探索新领地的征程。那次远征帮助四大族群生存了下来，今天，我们可能也需要通过合作找出对抗旱情的方案。”
狮焰感到空地上产生了某种兴奋的气氛。猫儿们激动地站起身来，皮毛竖起，尾巴摇摆着。
“我要去！”虎心喊道。
“那我也去！”曙皮也说，眼睛闪闪发亮，“这才是真正的武士该参加的任务！”
“族群大迁徙时我还没出生，”狮焰听见狐跃对玫瑰瓣说，“但我敢打赌，那一定刺激极了。”
“真想知道我们会有什么发现。”玫瑰瓣低声颤抖道，“我赌一个月的黎明巡逻，这肯定又是两脚兽干的。”
“或者是獾。”狐跃回答道，“我不会放过那些獾的。”
“我也想参加巡逻队。”鸽爪小声对狮焰说，“你觉得火星会让学徒参与任务吗？”
“不用担心。”狮焰悄声回答道，“你是所有族群中唯一一只非去不可的猫。”
“你真的认为我们能让水回来吗？”一星问道。他的声音中透着谨慎，但眼神中充满了期待。
“我认为值得一试。”火星回答。
“那由谁来负责这支联合远征队？”黑星问道，语气中依旧充满了敌意，“你？”
火星摇摇头。“我认为族长们不必前往，”他说道，“我们的族群需要我们留下来。再说，大迁徙时，我们也并没有指派特定的某只猫担任领队。既然那时候我们能学会合作，那现在就更没有理由阻止我们再次联手，你们说对吧？”
黑星沉默不语，只有爪子刮擦树皮时发出阵阵声响。一星和坐在树根旁的副族长灰脚交换了一下眼神，然后坚定地点了点头：“我同意。让所有族群都参与是合情合理的。火星，风族支持你的建议。”
“那么影族也支持。”黑星冷眼盯着火星说道，“你们可以从我们影族的领地上经过，但你们的一举一动都必须在影族猫的监视下进行。”
“谢谢你们两位的支持。”火星说道。狮焰认为火星是在掩饰他的惊喜，他肯定没想到这么容易就能得到两位族长的赞同。“豹星，你呢？”
河族族长眺望着空地，好像没听见她上方的族长们说的任何话。
一阵尴尬的沉默后，小云站了起来。“我能说两句吗？”他对族长们礼貌地点点头，开口说道，“我要说的是，这次的情形恐怕与上次的情形不完全相同。参与第一次探索的猫是被预言召集的。”他的目光在各个族群间来回扫视，最终停在黑莓掌、鸦羽和褐皮的身上。这三只猫都在点头，狮焰看得出他们的眼中闪过了阵阵回忆。
松鼠飞瞥了一眼黑莓掌，眼中怀有深深的歉意。狮焰知道松鼠飞当时没有被星族选中，但她执意要与其他猫一同前往。松鼠飞一定很怀念那段时光，那时她和伴侣黑莓掌之间还未出现谎言和背叛。
“那时，代表每个族群的猫是星族在深思熟虑后选出的。”小云接着说，“现在该由谁来挑选这些猫呢？”他停了下来，环顾其他巫医，然后接着说道：“星族有没有给过什么暗示，说该选谁去？”
其他的巫医纷纷摇头，包括松鸦羽。狮焰感到腹部一紧。鸽爪知道有巨大的棕色动物拦截了水流，但星族没有告诉巫医任何消息。可是我们不能等着武士祖先来解救我们！他们知道的比我们还少！
一时间，狮焰很担心火星会答应先等待星族的预兆。但他看到雷族族长火星朝小云点点头。“你说的这一点是很重要。”他说道，“但如果星族这次打算给我们预兆，我估计他们早就传递了。每一位族长都有能力选出能够代表自己族群的猫。星族相信我们四位族长一定会为族猫做出最正确的选择，这也是我们拥有九条命的原因所在。”
空地上响起了赞同的低语声。狮焰看见一星和黑星也点了点头。
“要踏上探索征程的猫必须勇敢强壮。”火星补充道，“他们必须拥有探寻未知事物的能力，并愿意为了所有族猫的利益把族群间的竞争暂放一边。我相信每位族长都会做出正确的选择。”
狮焰舒了口气。事情进展得比他预想得还要顺利。水流将不再被阻拦！但这时，豹星抬起了头。
“火星，你总是这副德行，”豹星尖声叫道，“你总能率先提出这样的计划。你以为我会不知道你脑子里真正想的是什么吗？”
火星低头看着豹星，绿色的眼眸里透着困惑。“我毫无隐瞒。”火星向她保证道。
“狐狸屎！”豹星厉声说道。她那稀疏的皮毛沿着瘦削的背脊根根怒立，“这就是个圈套！你就是想把我们河族手里的鱼骗走。你想支开一部分河族武士，好让我们没法儿巡逻整片水域。”
“这么说真是毫无道理。”火星听起来并没有生气，反而语气里充满了同情，“豹星，我看得出你不太舒服……”
“我可不是傻瓜，火星。”豹星以咆哮回绝了雷族族长的同情。她的脚掌下一通挣扎，在树枝上摇摇晃晃，似乎就要失去平衡摔下去了：“我知道，你就是想让河族挨饿，好让你那宝贵的族猫活下去。”
“不，他只是想帮助大家。”一星反对道，“我们也是。”
“你们都觊觎我们河族的鱼。”豹星咆哮道，“但你们都休想得逞。我们河族是不会加入这支远征队的。”
其他三位族长失望地彼此对视着，但在他们开口说话之前，雾脚跳上族长豹星所在的树枝，伏在她耳边轻声细语地说了些什么。
狮焰竭力想要听清雾脚说的话，他努力辨别着其中的些许要点：“如果他们都派出本族最强的武士，那么他们自己族群的力量也同样会被削弱……而如果湖泊里重新充满了水，我们一定会比其他族群受益更多。”
众猫等待着，空地中弥漫着紧张的气氛。狮焰感到皮毛刺痛，仿佛一场暴风雨将要来临。这期间，豹星呵斥了副族长雾脚一两次，但雾脚坚持己见，将尾尖轻轻搭在族长的肩膀上。
终于，雾脚站起身来，保持着用尾巴搭在豹星肩上的动作宣布道：“河族也会派出武士加入这支队伍。”
河族武士中发出了几声反对的号叫。“这决定应该由豹星来做，轮不到你！”河族长老黑掌大声说道。
“而且豹星已经做出了决定。”锦葵鼻补充道，“你现在这样做，反而弄得像是她变弱了一样！”
坐在狮焰几尾远的桦落轻蔑地哼了一声，说道：“豹星现在已经够弱的了，也就比当场去世好一点儿。”
雾脚并没有试图争辩，她只是等喧嚷声慢慢平息下来，然后朝豹星和其他族长点点头，跳回地面。
“谢谢，豹星。”火星说完向前走了几步，“我向你保证，你不会后悔这个决定的。”他停了一下，若有所思地舔了舔胸前的皮毛，然后继续说道：“从现在算起，在第二次日出时，每个族群必须派两只猫前往干涸的小溪口，族群副族长可以陪着他们一起前来。”火星绿色的眼睛在月光下闪闪发亮，他的声音响彻空地：“我们一定会把湖水找回来！族群一定能继续生存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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