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森林大会的第二天清晨,松鸦羽刚睁开眼,就感觉营地到处都是兴奋的嗡嗡声,像被捅了老窝的蜜蜂一样。他打了个哈欠,试图甩掉惊扰他一夜的噩梦,然后费力地爬起身来,用脚掌扫掉贴在鼻梁上的蕨叶。
难道大家没想过踏上征途的猫可能有去无回吗?
松鸦羽昏昏欲睡地来到空地中,接着便嗅到火星正从巢穴里出来,来到了高石台上。不等族长大声召唤开会,族猫们已汇聚在一起,准备聆听族长的讲话了。松鸦羽感到鼠须擦着他的皮毛从一旁路过,又听到梅花爪、荆棘爪和黄蜂爪急匆匆从他身旁跑过。松鸦羽朝前走了几步,找了个靠近狮焰和鸽爪的地方坐下。
“雷族众猫们,”等兴奋的嗡嗡声安静了下来,火星开口说道,“在昨夜的森林大会上,四大族群决定,每族各派遣两只猫前往小溪上游,探查水流是否真的被堵塞。我决定派出狮焰和鸽爪代表雷族。”
火星话还没说完,愤慨的吼叫声就搅乱了清晨静谧的空气。
“鸽爪还不过是学徒!”刺掌反对道,“我们应派遣一位有能力应对危险的强健武士。”
“就是嘛,她有什么特别之处?”莓鼻补充道。
但藤爪悲痛欲绝的哀号盖过了所有的反对声:“为什么你能去,而我不行?为什么火星不选别的武士?”
“这绝对不是因为火星更喜欢我,或别的什么。”鸽爪安抚着姐妹。松鸦羽听见鸽爪走向藤爪。“只是因为我先想到可能有东西阻塞了水流而已。”她想要舔舔藤爪的耳朵以示安抚,但藤爪愤怒地转过头去。
松鸦羽感觉得到鸽爪内心涌起了愧疚,因为她不得不向姐妹隐瞒自己特殊的感知力和她所知晓的预言。她迟早要习惯这样做,她别无选择。
“我知道,”藤爪委屈地说,“但我还以为我们能什么时候都在一起。”
“我也一样,但我们不能。”鸽爪回答。
“够了!”松鼠飞的声音压过了反对的喧哗声,“火星已经做出了决定。我们不该再质疑。”
“没错,”灰条赞同道,“你们到底信任不信任族长?”
喧闹声渐渐安静下来,火星这才再次开口说道:“狮焰和鸽爪将在明天早晨出发。散会。”
雷族众猫三五成群地发着牢骚散去。一时间,松鸦羽跟丢了鸽爪的气味,几个心跳后才在猎物堆附近嗅到了她。她正和冰云、狐跃在一起。松鸦羽感到学徒鸽爪心中的焦虑汹涌着,便向他们走去。
松鸦羽走近时听到狐跃在询问:“你怎么会被选中?至少,你先解释一下你是怎么知道溪流出了问题的吧?”
“你被星族托梦了吗?”冰云急切地补充了一句,“星族和你说什么了?”
松鸦羽能感觉出鸽爪开始恐慌了。“就算鸽爪做了个梦又如何?”松鸦羽呵斥道,尾巴指向冰云,“那她也应该直接向火星汇报。你们要是闲得没事儿做,可以去湖区给长老们弄点儿水来。”
松鸦羽听见狐跃发出恼怒的嘶嘶声。但最终,这两位年轻的武士还是转身离去,没有争吵。
“他说话的口吻就好像他是我们的老师似的。”当两位武士走向荆棘通道的时候,冰云小声抱怨道。
“松鸦羽,我真不知该怎么和他们说!”等狐跃和冰云走远了,鸽爪着急地说道,“我没有做过梦,你知道的,我没做梦!我能听见那些棕色动物,能感知它们,就像我能知道狮焰在湖边干什么。”
松鸦羽抽动了一下胡须,回答道:“我知道。但只有狮焰和我能够理解你说的。而在其他猫看来,这就是托梦。明白吗?”
鸽爪有些迟疑。“可我真的不想对他们撒谎。”她说道。
松鸦羽能感受到鸽爪的迷惘,他明白,她所拥有的敏锐感知力对她而言就像吃饭喝水一样自然。但她太固执,想事情不知道变通。沮丧如尖锐的荆棘,刺痛了松鸦羽。“你难道就不想变得特别吗?”他质问道,“你难道不愿被选中,拥有比你的族猫更伟大的使命吗?”
“没错,我不愿意!”鸽爪立即顶嘴,然后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自己在和谁说话。“对不起。”她喃喃地道了个歉,“我只是不喜欢对族猫有所隐瞒,仅此而已。”
“那就不要再谈这事。”松鸦羽建议道。他察觉到学徒还想继续争辩,但他同时也嗅到亮心正在靠近。鸽爪趁机跳开,穿过空地,跑到了正在学徒巢穴外坐着的藤爪的身边。
“嘿,松鸦羽。”亮心喊道,“需要我为这次征途采集一些草药吗?”
“谢谢你,亮心,那样就太好了。”松鸦羽回答道。他的大脑开始急速转动。他知道,亮心正在等他告诉她需要找哪些草药。
老鼠屎!我怎么什么都记不起来了。
松鸦羽还是头一回独自配置旅行草药。他努力回想当年黑莓掌他们寻找日神时,叶池是怎么做的,但他的思绪难以集中,总是陷入深深的担忧。我真不希望狮焰和鸽爪同时去探索。如果他们回不来怎么办?要是只剩下我自己,预言就永远无法实现了!
他闻到了叶池的气味,她正向着猎物堆走去。松鸦羽的皮毛燥热起来,他十分渴望冲上去向她询问旅行草药的配方,但还是强迫自己闭紧了嘴。她已经不再是巫医了!从她放任自己爱上鸦羽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与这一神圣的职业分道扬镳!
“抱歉,”松鸦羽对亮心小声咕哝道,“给我一点儿时间。”
其实,松鸦羽随时可以咨询炭心,顺便检验她脑海中残存的炭毛的记忆能否让她想起草药的配方。但这可能会带来更多的麻烦。炭心还不知道她自己曾是雷族巫医呢。
“不着急的。”亮心轻松地说道,“我大约能记起混合剂的成分,那还是在旧森林的时候,有一次去月亮石之前,我吃过旅行草药。让我想想……有酸模,对吧?还有雏菊?我能记得是因为我不喜欢那个味道!”
“没错。”松鸦羽松了口气,他也回想起来了,“还有甘菊什么的……”
“还有地榆!”亮心得意扬扬地说道,“就这些,对吧?我这就去采集。”
“谢谢你,亮心。”松鸦羽点点头,“酸模最好的生长地是在两脚兽小道附近,在两脚兽巢穴后的花园里你没准儿还能找到甘菊。”
“太棒了!”母猫飞一般离去,高声喊道,“榛尾!梅花爪!你们俩要跟我一起去采集草药吗?”
三只猫消失在荆棘通道后,松鸦羽感知到叶池仍蜷伏在猎物堆旁。忽然,一股强烈的情感袭来,让松鸦羽心中一惊。这种情感太强烈了,甚至令他站不稳脚步。松鸦羽还没缓过神来,就已经进入了叶池的记忆中。
松鸦羽借着叶池记忆中的视角,看到她匆匆穿过草丛和灌木,心怦怦直跳,口中满是浓烈的旅行草药味。叶池周围的气味对于松鸦羽来说很陌生,所以松鸦羽推断这段回忆应该发生在旧森林时期,那时族群还没被迫迁徙。叶池正在恐惧带来的痛苦中挣扎。松鸦羽感觉她的全部心思都在妹妹松鼠飞的身上,她不想让松鼠飞去做某件事……
接着叶池穿过灌木枝,迎面撞上黑莓掌和松鼠飞。这两只猫年轻的容貌和体态令松鸦羽吃了一惊。这段记忆一定发生在大迁徙之前,叶池和松鼠飞这时还是学徒。
叶池朝前走了几步,将一嘴的草药叶片放在黑莓掌和妹妹前面。“我给你带了一些旅行草药。”叶池说道,“你们要去的地方,应该会需要它们。”
黑莓掌瞬间瞪圆双眼,怒火在他的眼中燃烧,他开始斥责松鼠飞把他们的秘密泄露给了她的姐姐。什么秘密?松鸦羽疑惑不解。
“根本就不需要由她来告诉我。”叶池信誓旦旦地说道,“我本来就知道。”
松鸦羽心中一惊。看来,叶池和松鼠飞之间有着某种联系,他以前从来都没觉察到——现在,叶池正在担心妹妹的离去会成为永别,她害怕她们再也无法相见。这是远征刚开始时的事情!松鸦羽意识到,那时候,被选中的六只猫要去寻找午夜,聆听星族让午夜传递的信息。
通过叶池的耳朵,松鸦羽听到松鼠飞说出了整个故事,包括黑莓掌被托梦,以及与其他族群被星族选中的猫偷偷见面,等等。松鸦羽体会到叶池的沮丧越来越严重,沮丧中混杂着一些他无法看透的情感,仿佛就算是在记忆中她也有所隐瞒。叶池在努力劝说妹妹不要去,但松鸦羽知道,叶池自己也明白她改变不了妹妹的想法。松鼠飞的性格这么多年来一直没怎么变。最终,叶池不得不悲伤地接受了松鼠飞要离去的事实。
“你一定不要告诉其他猫我们去哪儿了。”松鼠飞叮嘱道。
“我都不知道你们要去哪儿——就连你自己也不知道。”叶池说道,“但就算我知道了,我也不会说的。”
叶池看着松鼠飞和黑莓掌一口衔起了旅行草药,心中突然涌起一阵冲动,恨不能把她从炭毛那儿所学的草药知识都教给松鼠飞,这样,他们在旅途中就能找到适合的草药来帮助他们了。
“我们一定会回来的。”松鼠飞保证。
接着,叶池的记忆消退了,松鸦羽的视野再次陷入黑暗。他的心神又回到了空地上的躯壳里。随着叶池激动的情绪渐渐平复下来,松鸦羽意识到叶池正在猎物堆旁看着他。她是故意透露给他这段记忆的。
我知道你的感受,因为我也曾有这种感受。
不,你不懂!松鸦羽怒气冲冲地想,你和松鼠飞都不是预言中的猫。如果她回不来,或许会对所有猫更好。
叶池起身朝武士巢穴走去。她离去后的空气里弥漫着深深的痛苦。有几个心跳的时间,松鸦羽几乎想要同情叶池了。这段记忆是如此清晰,叶池的情感如此真实。他摇摇头,努力抛掉自己心头的软弱。
如果你一开始就说出真相,你就能利用预言帮助我们。那样冬青叶或许还能活着。但现在她已经走了,我们只能靠自己去实现预言。
此时,太阳已经升到了树梢顶端,阳光灼烧着山谷,仿佛空气都被点燃了。松鸦羽感到脚掌痒痒的,渴望找些事情做。但亮心她们出去采集草药了,他没有什么理由离开山谷。
我得去山谷边上看看有没有蛇。大家都处在亢奋之中,肯定忘记了保持警惕。
他一边穿过空地,一边回想起蜜蕨被蛇咬的那一天。那真是糟糕透顶的一天,那条蛇溜进了悬崖底部的一个洞中。他和叶池都无法挽救中了蛇毒的蜜蕨。后来,在蜜蕨的至亲为她守夜时,他和叶池将一只塞满死亡浆果的老鼠推进洞里,希望那条蛇吃了老鼠能被毒死。但邪恶的蛇一直没有吃他们的诱饵。松鸦羽猜测那条蛇一直潜伏在周围,伺机再次对族猫发动进攻。
松鸦羽沿着岩壁走着,检查是否所有的蛇洞都被石头堵住了。突然,他嗅到了波弟的气息。这只年长的独行猫正四仰八叉地躺在平坦的岩石上,离蛇曾出现的地方不远。松鸦羽听见这只老猫正有节奏地打着鼾,但鼾声戛然而止,估计是松鸦羽的脚步声惊扰了波弟的瞌睡。
“你在这儿得小心点儿。”松鸦羽停在岩石旁说,“你知道蛇……”
“我对蛇了如指掌,小家伙。”波弟打断了他,“这儿可没有半点儿那狡猾东西的痕迹。我警觉着呢。”
“那就好,波弟。”松鸦羽咽下了对波弟的讽刺——你真聪明啊,睡着了还能提防着蛇,“但我还是要检查一下才好。”
“我来帮你。”波弟扑通一声跳下岩石,摇摇晃晃地恢复平衡,然后走到松鸦羽旁边,“我跟你讲,你们这些年轻猫就需要经验老到的猫来指点你们什么是什么。”
噢,真是废话。松鸦羽一边腹诽一边逐个检查着蛇洞。他拨开几块石头,仔细地闻了闻洞口,然后再将石头推回去,确保洞口被堵得严严实实。
波弟走在松鸦羽身旁,喋喋不休地发表着富有建设性的意见,比如当松鸦羽正在感受石头是否堵住了洞口时,他就会说“你把这个缝隙漏掉了。”或者“你确信你刚才闻仔细了吗?”
松鸦羽咬着牙说:“十分确定。波弟,谢谢。”星族啊,请保佑我别一不小心把他的耳朵挠下来吧!
“我猜,你肯定会思念你哥哥的。”波弟继续说道,“不过,在你察觉到这份思念前,他就会回来,记住我的话。你知道,这就如同黑莓掌和松鼠爪去找午夜那次一样。”
“是松鼠飞。”松鸦羽纠正着这只年老的独行猫。怎么连你也要说她了!我已经在叶池那儿听够了!
“我还记得初次见到他们时,”波弟闲谈了起来,“他们是那么年轻,那么勇敢!估计他们脑子里都钻进了蜜蜂,才会跑到那么远的地方去。但你现在看看,我错得有多么离谱!是他们在直行兽毁灭了他们的旧家园后,找到了这个让我们大家继续生活的地方。”
松鸦羽贴近地面,趴在一个闻起来气味有些可疑的洞口上,咕哝着表示赞同。
“也不是说我没有碰到过直行兽带来的麻烦。”波弟接着说,“不过我认识的直行兽还算友善。你知道,我把它训练得很好。当天气转冷、狩猎困难时,它尤其地好,总给我好东西吃,还有一簇火堆在旁……”
老独行猫的声音被树枝的咯吱声和昆虫的嗡嗡声吞没了,松鸦羽希望这只老猫不要再提寻找午夜的那次探索了。松鸦羽真想大声说出自己的预言,让每只猫都听见。
眼下正在发生的事情比以往的任何事情都更重要!
“好吧,波弟。”他打断了下一个冗长而晦涩的狐狸故事,说道,“这儿我检查完了,谢谢你帮忙。”
“有事随时叫我,小家伙。”松鸦羽听见波弟又爬上了平坦的岩石,舒适地躺在太阳下。“你们现在根本遇不到我年轻时见过的那种狐狸……”他昏昏欲睡地嘟囔道。
在返回巢穴的路上,松鸦羽听到狮焰和鸽爪正在荆棘屏障旁练习战斗动作。他停了下来,听着鸽爪扑向狮焰,凌空挥掌,差点儿就抓到狮焰的皮毛。他们即将参加的远征忽然间变得无比现实。狮焰和鸽爪明早就要起程了。想到这儿,松鸦羽紧张起来,他本以为自己永远不会如此害怕。
找到那些动物,然后就赶紧回来。他默默地祈求,无论我们要为实现预言付出多少努力,那都一定不是我能够独自做到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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