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在黑莓掌、狮焰、鸽爪穿过荆棘屏障走出石头山谷后，松鸦羽立刻转身返回了巫医巢穴。疑虑涌上心头，松鸦羽感到自己的每一根毛都刺疼不已。八只猫之所以踏上征程，源自鸽爪对水流干涸所做的叙述，她的所见、所闻、所感。但那些听起来不大像是来自星族的预言。
真正困扰松鸦羽的是，武士祖先没有告诉他关于此次征途和拦截河流的棕色动物的任何事情。上次的月亮池聚会上，也没有其他族群的巫医提及此事。难不成星族想等着看看，那个三力量的预言能不能拯救我们吗？毕竟，三力量比星族还要强大。松鸦羽收住了脚步，朝着那他看不见的天空仰起了鼻子。我们的武士祖先现在正守护着我们吗？他心里想。
这时，身后传来的蹦蹦跳跳的脚步声，打断了松鸦羽的思绪。
“别那样看着我！”藤爪抬高嗓门抗议道。
又怎么了？松鸦羽心里问自己，不由叹了口气。
“好了，别老抱怨了。”荆棘爪反驳道，“好像谁在你的皮毛里放了蚂蚁似的。”
“如果你的同窝手足出去拯救族群了，扔下你做这些愚蠢的训练，你也会暴跳如雷的！”藤爪吼道。
这时，松鸦羽听到鹅卵石被踢踹的声响，接着鼠毛发出一声怒吼：“看着点儿！难道我连拉个屎都非得被石头砸不可吗？”
“对……对不起……”藤爪小声咕哝着。
松鸦羽听见长老走开了，嘴里还不停叨叨着，如同山谷里嗡嗡作响的蜜蜂。松鸦羽不禁对藤爪心生同情。我也被留了下来。
“藤爪，马上收起你的坏脾气！”炭心跳了过来，“你该学会尊重长老。”
“对不起。”藤爪又一次道歉，她的声音已经没那么生气了，甚至有点儿痛苦。
“但愿你是真心感到惭愧。待会儿我们去找块好猎物送给鼠毛，你亲自去给她。但不是现在，”炭心接着说，“因为你们今天早上都要进行作战训练。”
“噢，多大事似的！”藤爪不为所动。
“不，这很棒的。”荆棘爪听起来兴奋极了，“我来帮你，藤爪。我很快就要进行最终测评了。”
“喂，别急。”刺掌走到自己的学徒身后，说，“你的测评这一两个月都还不会进行。而且藤爪的老师会指导她训练的。你眼下要把心思放在我上次教你的跳跃和转身上。这些技能你现在还没完全掌握好呢。”
“好吧。”对于老师的批评，荆棘爪没表现出一点点烦心。
说话间，榛尾和鼠须两位老师也走到梅花爪和黄蜂爪旁边，这一群老师和学徒一齐涌出了营地，年轻的学徒们兴奋地尖叫着。
松鸦羽叹息一声。有些时候，我真觉得自己像岩石一样沧桑。
猫儿们离去后，整个山谷空落落的。松鸦羽静静地站了一会儿，听着头顶树枝发出的微弱咯吱声。接着，他抖抖皮毛，迈开大步穿过空地，跟着鼠毛走进长老巢穴。巢穴中，长尾蜷缩着睡得很熟，鼻子哼哧哼哧的。鼠毛也躺回自己那干蕨叶铺成的嘎吱作响的窝里。
波弟坐在鼠毛身旁，开口说道：“我还记得那时候，有几只老鼠跑到我家直行兽的巢穴里，我猜你会乐意听听这事的，所以……”
“稍等一会儿，波弟。”松鸦羽打断了他，“我得和鼠毛说两句。”
“什么事？”老母猫鼠毛问道，语气中仍透着恼怒。她大概还没有从刚才被鹅卵石击中的坏情绪中走出来，也可能是她想听波弟那冗长的故事，不料却被打断了。
“我只是想检查一下鹅卵石打到你哪里了。”松鸦羽解释道。
鼠毛叹了口气：“松鸦羽，我没事的。没必要大惊小怪。”
“我只是在做我的工作，鼠毛。”
又是一声长长的叹息。“那好吧。”松鸦羽听见鼠毛在窝里挪动时，蕨叶发出沙沙的响声，“就是那里，腿根那块儿。”
松鸦羽走上前去，仔细嗅了嗅。让他宽慰的是，没有发现任何受伤的痕迹，鼠毛的皮也没破。“我想这没什么大事。”松鸦羽安慰道。
“我早就说了，”鼠毛没好气地说，“小年轻们总觉得自己什么都懂。”
“就算这样，如果你感觉到任何疼痛，或者开始走路一瘸一拐的，立刻告诉我，好吗？”
“我会看着她的，”波弟插话道，“别担心。”
“波弟，谢谢。”松鸦羽朝巢穴外走去，但还没走出去就听到老独行猫波弟又唠叨了起来。
“别急着走，小年轻。没准儿你也会喜欢这个故事的。有几只老鼠，看见……”
松鸦羽站在巢穴口，有些烦躁。一听见空地那边有动静，他就赶紧打断了波弟：“抱歉，我得走了，可能有急事。”不等波弟回答，他就从榛树丛下钻了出去，走进了山谷。
这边，黑莓掌送别了远征猫之后，回到了营地。当松鸦羽走近些时，他听见火星跳下落石堆，来到正站在营地中央的副族长身边。
雷族族长急切地问道：“怎么样？还顺利吗？”
“一切顺利。”黑莓掌回答，“各个族群都派出了自己的族猫，队伍已经朝小溪上游出发了。”
“都有哪些猫？”
“影族派出了蟾足和虎心，”黑莓掌开口道，“风族是莎草须和白尾，河族是花瓣毛、涟尾。”
松鸦羽闻讯大吃一惊，耳朵晃动起来。这么听起来，豹星好像没有派出本族最强壮的武士。难道她不明白此行有多么危险吗？
或许火星也这么想，但他没有表露出来。“我希望他们能和睦共处。”火星简单地评论了一句。
“他们会的。”黑莓掌说道，“他们将学会相互信赖。等他们回来的时候，历练后的他们也将更为强大。”
“眼下我们能做的，就只有祈祷星族保佑他们全都平安回来了，”火星说道，“也祈祷他们能找到水源枯竭的根源。”他叹息一声，接着又语气轻快地说：“还有，我们最好赶在天气变热之前，抓紧安排我们的巡逻队。我来带领一支狩猎巡逻队，你能来安排其他的吗？”
“当然可以，火星。”
松鸦羽听见两只猫走开了，各自去呼喊武士巢穴里的其他猫。松鸦羽还隐约听见，族猫们钻出巢穴枝条时，有的打着哈欠，有的伸着懒腰。然后他转身朝自己的巢穴走去，但还没走到巢穴，他就听到火星率领着狩猎巡逻队从跟前走过，而且听得出是尘毛走在最后。尘毛从他旁边擦身过时，松鸦羽感觉到这位虎斑武士的脊背处突然刺痛了一下，于是朝巡逻队方向竖起自己的耳朵，察觉出尘毛的脚步有些不稳。
“喂，尘毛！”松鸦羽大喊道，“你停一下！”
“怎么啦？”尘毛折身返回时，声音听起来比平时更急躁，“我要和火星去狩猎了。什么事，快说。”
“你的背受伤了吗？”松鸦羽问道。
这只暗棕色的虎斑公猫犹豫了一下，说道：“你怎么知道的？”
“别忘了，我是巫医。”松鸦羽冷冷地说道，“如果你的脊背受伤了，我这儿有些草药，对你很有用。”
“我不需要草药。”尘毛迅速地回答道。松鸦羽想象得出尘毛此刻脖颈儿的毛奓开的样子。“把草药留给真正生病的猫吧。”
“我有很多你需要的草药。”松鸦羽安慰尘毛。他无论如何都不会任由尘毛以这种错误的无私来剥夺自己用药的权利。尘毛的背伤只会越来越严重，最后他将永远无法狩猎。“回来后，来我这儿一趟。”
“好吧，我会的。”松鸦羽从尘毛生硬的语气中察觉到他松了口气。“谢谢你，松鸦羽。”尘毛又补充了一句。
尘毛跑开，去追赶族长和巡逻队其他成员，松鸦羽大声喊了一句：“你千万别忘了！”松鸦羽提醒自己，过会儿得和尘毛的伴侣香薇云交代几句，免得这位武士真的忘来巫医巢穴。然后他再次往巢穴走去，同时觉察到一束温暖的目光落在自己的身上。叶池！他能感觉到母亲在为他感到自豪，因为他不但发现了尘毛的伤势，还以明智的方式既为他提供了草药，又保护了他的自尊心和责任感。
我可没想让你自豪。松鸦羽心想。
突然，他感到整个山谷仿佛在朝自己合拢过来，他一刻都不能在这儿多待了，石壁正在渐渐向他逼近，围绕着他，他正处在一双眼睛的注视下。他猛地转过身，跑过空地，紧跟着巡逻队挤过荆棘通道。刚一进入森林，他就往湖泊的方向跑去，心里念着那凉爽而湿润的空气。每每走上这条小径，那种气息都会环绕在他身旁，可眼下这森林却让他感觉陌生、不安，燥热的风中传来噼噼啪啪的声音。
他来到了湖岸边，距离过去水浪拍岸之处约一尾长的地方，一种陌生的空虚感出现在他的面前。松鸦羽已经习惯于呼吸时，湖泊上飘来的寒冷而湿重的风吹拂在自己皮毛上的感觉，但现在，风中除了尘土什么也没有。驻足在森林边上的时候，松鸦羽感觉有两支巡逻队同时朝着湖泊进发，一支来自雷族，另一支来自风族。他们肯定都是为水而来。在更远的地方，松鸦羽听见影族巡逻队与河族武士发生了争执，河族武士正在守卫不断缩小的湖泊。
“湖水不是你们的，”黄毛厉声说道，“每只猫都有权饮水。”
“但湖水中的鱼是我们的。”灰雾反驳道，“你们胆敢碰鱼鳞半爪，看我不将你们的耳朵给撕扯下来。”尽管灰雾发出的是威胁，但河族母猫的声调低沉而焦躁，仿佛她已经没有多少力气了。
守在水坑边肯定很无聊，那里既没有树荫，也不能休息。松鸦羽心想。他走上干涸的湖床，感觉鹅卵石在爪下滚动。他知道就在这附近，一定有隧道口能让地下水涌现，流入湖泊。但谁都不曾提议在湖床上寻找这样的洞口。或许洞口被某次泥石流给堵塞了，就像上次雨暴跌进的那个烂泥坑一样。
想到这里，尽管天气很热，松鸦羽身子还是不由一颤，突然想起了埋住他姐姐冬青叶的那次塌方，那时隧道顶部坍塌了下来。有那么一个心跳的时间，松鸦羽仿佛再次站在了雨滴拍打着叶片的森林里，绝望地呼唤着他的姐姐。接着，他打了个激灵，从这段可怕的回忆中挣脱出来。
“嘿，罂粟霜！”冰云欢快的语调将松鸦羽拉回到枯涸的湖岸。雷族取水巡逻队也到了，冰云的身旁，是莓鼻和亮心。
松鸦羽意识到，在他身后不远，罂粟霜也小心翼翼地跳下了湖底。因为怀着幼崽，罂粟霜一路小跑跟着巡逻队，她的脚步声缓慢而沉重。
“嘿，”罂粟霜气喘吁吁地说，“真够热的，不是吗？这湖……”
罂粟霜还没说上两句，她的伴侣莓鼻就打断了她：“不是让你待在育婴室的吗？”
松鸦羽感觉得到罂粟霜吃了一惊。“我只是想舒展舒展筋骨，”她解释道，“想看看湖泊是否缩得更小了。”
“你该回去休息，”莓鼻声音有些紧张，“万一我们的孩子出事了怎么办？”
“但我想喝点儿水。”罂粟霜不满地说。
“冰云会给你带些回去的。”莓鼻说完朝远处的湖泊走去。
亮心和冰云都很尴尬，就连松鸦羽都能觉察到。“是的，罂粟霜，”冰云咕哝道，“我会给你带点儿蘸水的苔藓回去。”
“谢谢，但我自己能行。”罂粟霜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生气，“待会儿见。”
罂粟霜拖着沉重的脚步离开了巡逻队。她依然尾随着莓鼻，但又不打算追上他。当罂粟霜经过松鸦羽身边时，她停下脚步问道：“我可以离开育婴室的，对吧？”
“当然，”松鸦羽回答道，“你的孩子还要过一个月才会出生。”
“我也觉得没问题，”罂粟霜说，“黛西说，我出来走走对孩子没什么坏处。”她发出一声疲惫的叹息：“可是，莓鼻似乎想让我永远待在育婴室！他说，现在武士巢穴已经没有地方让我住了。”
松鸦羽拖着脚走在滚热的地面上：“我相信他只是想照顾你。”
罂粟霜没有回答，只是怀疑地哼了一声，便走向水边。
松鸦羽不去想罂粟霜和莓鼻间的紧张关系。他回到岸边，找到了他的棍子。棍子被严实地压在距离岸边约一尾长的老树根下。松鸦羽坐在老灌木的树荫下，伸出脚掌抚摩着棍子上的划痕。模糊的低语环绕在他耳边，松鸦羽认出，有些声音是来自他和远古部落相处的时光。他集中精神，想听清楚那些谈话说的是什么，但那声音实在太微弱了。一阵悲痛如荆棘般刺穿了松鸦羽，他曾抛弃了他们。他们曾是松鸦羽的朋友——他也曾在他们永远离开湖泊时助过一掌之力。此刻那些远古猫的灵魂似乎正围绕在松鸦羽周围，他们用尾巴扫过松鸦羽的皮毛，将他们的气味混杂在干涸湖泊的气味中。
你们想要的究竟是什么？松鸦羽感觉到了他们的焦虑，心中问道。
但他们没有回答。
湖水那边传来咆哮声，分散了松鸦羽的注意力，他急忙把棍子塞回树根下，爬出了树荫，站了起来。
“这片湖区是风族领地！”当他听出是风皮的声音时，身子一僵，“回到你们那边去。”
“真可笑！”冰云反驳道，“我们的领地范围是延伸到离岸边三尾远的地方。”
“岸边是以有水的地方开始算起。”风皮咆哮道，“就是说，湖泊的这块地方是风族领地。所以你们赶紧离开这儿！”
“你是想逼我们出手吗？”那是莓鼻的声音。松鸦羽想象得出这只奶油色武士准备战斗的样子——身上的毛竖立着，龇牙低吼着。
我们最不需要的就是战斗！松鸦羽跳上前来，他腹部的皮毛擦过湖床上飞扬的尘土和松散的鹅卵石。“住手！”松鸦羽大吼一声，挤到两位武士之间，“这湖床对哪个族群有什么价值不成？”
松鸦羽察觉到风皮正面向自己，他听到风皮发出一声愤怒的吼叫：“就知道你会这么说，你这只混血猫！”
风族武士的这股怒气，让松鸦羽十分震惊。他退后一步，鼻翼张开，开口说道：“那跟这件事有什么关系……”
风皮把脸贴得与松鸦羽的脸更近了，嘶吼道：“你的母亲背弃了我的父亲和她的族群，你无权担任巫医，甚至无权生活在族群。我永远也不会原谅你们的所作所为！永远！”
松鸦羽震惊得说不出话。他意识到身边的莓鼻已经怒不可遏。“松鸦羽，要不要我替你撕了他？”年轻武士低吼道。
松鸦羽摇摇头。那又能改变什么呢？他听见有脚步声传来，辨认出那是风族的副族长灰脚。
“这是怎么了？”灰脚问道。
“没什么，”风皮回答道，“就是为了取水有点儿误会。”
灰脚转向松鸦羽。“你该劝告你族武士待在你们那边的湖区属地，”她警告道，“以免将来再发生什么误会。”
松鸦羽不打算争辩，对风皮的恶意也未加理会。“好的。”说着他朝风族副族长灰脚低下了头。察觉到风皮一副自鸣得意的胜利姿态，松鸦羽真是怒火中烧。“走吧，”他对雷族巡逻队说道，“多待无益。”
雷族猫走在松鸦羽身旁，一起朝本族领地走去，松鸦羽感觉到族猫们的暴怒。
“真不敢相信还有这么卑劣的猫！”冰云愤愤地说道，“他怎敢对我们的行动指手画脚？”
“你该让我教训教训他！”莓鼻怒吼道。
“没必要理他对你说的那些话。”亮心的声调虽然平和许多，但松鸦羽仍能感觉到她的震惊。
松鸦羽耸耸肩，不想讨论风皮对他的控诉。好在亮心也没再多说，这让松鸦羽稍稍心安了一些。巡逻队朝着远处的水域走去，松鸦羽则转向了岸边，热风吹拂着他的皮毛。即便在这炎热之中，松鸦羽还是感觉到一阵刺骨的寒意穿透自己，他感觉到远古猫再次环绕在他的周围。
当心，松鸦翅，一只远古猫低声说道，阴风袭来，乌云聚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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