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黑暗中,松鸦羽痛苦地呻吟着,努力睁开双眼。罂粟霜的气味萦绕在他周围,松鸦羽感觉到她的舌头正拼命地在他的伤口上舔着。
“松鸦羽,求求你快醒过来!”罂粟霜乞求道,“求你了!我没法儿独自把你扛回山谷。”
“什么……”一个心跳的时间,松鸦羽想不起自己身处何方,也想不起为何自己的族猫会这么恐慌。
“噢,感谢星族!”罂粟霜呼喊道,“你还没死!对不起,都怪我,让你受伤了。”在说话的同时,她的舌头仍在一刻不停地舔舐着:“我根本不知道风皮跟了我一路。”
风皮……跟了她一路……松鸦羽意识到自己听见了瀑布落入月亮池的柔和流水声。回忆涌现出来,他想起了自己与风皮的战斗、一起袭击自己的那只神秘猫,还有来救他的那只猫。若不是蜜蕨,我就变成鸦食了。
松鸦羽挣扎着踉踉跄跄地站起身。“我没事,罂粟霜。别大惊小怪的。”她到底知道多少?松鸦羽心里想,她看见参与战斗的其他猫了吗?
“但你的状况并不好啊!”罂粟霜听起来仍然心急如焚,“你身子这边有道深深的抓痕。”
“是啊,这都是风皮干的好事。”松鸦羽说,“还好他没有带帮凶。”他补充了一句,想试探罂粟霜是不是会提及风皮的帮凶。
罂粟霜浑身颤抖着说:“我知道。真不敢相信他居然会攻击巫医。松鸦羽,你独自就击败了他,你真的勇敢极了。”
松鸦羽放松了下来。她没有看见其他猫。但有些事她必须知道。
“在我失去意识的时候,蜜蕨来找了我。”松鸦羽说。
他立即感觉到罂粟霜的情绪出现一阵剧烈的起伏:希望与恐惧交织在一起。
“她……她和你说话了吗?”罂粟霜紧张地问。
松鸦羽点点头说:“她告诉我,她很高兴你和莓鼻能在一起。她还说,她会一直守护着你们的孩子。”
“真的吗?”罂粟霜的语气柔和成了咕噜声,“噢,我太高兴了!”
“嗯,她告诉我说,莓鼻是真的爱你。”松鸦羽补充道。
罂粟霜的咕噜声消失了。“我希望我可以相信……”她叹息道,“但我不明白蜜蕨是怎么知道的。”
松鸦羽强忍着才没发出恼火的嘶嘶声。“她是星族猫。她知晓很多你不了解的事。”他阻止自己再补上一句鼠脑子。
“我觉得我们最好返回营地,”罂粟霜说,“我来帮你,松鸦羽。”
“我没事的,谢谢。”
但是等松鸦羽费力地爬上盘旋小道后,才发觉自己的身体一侧在阵阵作痛。他的腿脚虚弱得如新生的幼崽。当他们抵达那一排灌木丛时,他不得不靠在罂粟霜的肩上了。
他们歪歪斜斜地慢慢下到通往森林的小路上,一路不时停下歇息。尽管他又疼又累,但松鸦羽的大脑仍在飞速思考着,他开始意识到风皮跟踪罂粟霜到月亮池这件事实在是太奇怪了。
为什么?罂粟霜并没有进入他们风族的领地。即便她进入了,正确的做法也该是将她驱逐出去。为什么风皮威胁说要杀掉她?风皮并没有和罂粟霜结过怨,她又不是半族猫,与叶池和松鼠飞所撒的谎也毫无关系。
松鸦羽叹了口气。有太多他理解不了的事,但是他必须尽快查明真相。那只他没认出来的猫的出现也深深地困扰着他。
“你还好吗?需要再休息休息吗?”罂粟霜问道。
“不,我还能走。”
皮毛上的暖意让松鸦羽知道太阳已经升起了,尽管有一阵潮湿的风吹拂过荒原,带来了点滴的雨水。空气很闷,他皮毛一阵刺痒。暴风雨就要降临了。他们抵达风族边界的时候,松鸦羽不住嗅闻空气探寻风皮的气味,以防风皮埋伏在他们返程的路上。但他只闻到了风族的气味标记:强烈而新鲜,似乎有一支巡逻队不久前刚经过。
罂粟霜跳了一下,打断了他的思路。
“怎么了?”松鸦羽大吼道,颈毛竖立。
“抱歉,没事。”母猫罂粟霜回答,“我看见树林上空闪过一道闪电,吓了一跳,没什么别的事。”
松鸦羽努力使自己的皮毛再次平顺下来。你是只胆小如鼠的幼崽吗?他斥责自己,你接下来是不是还想被落叶吓跑啊!
然而,威胁是真实存在的,尽管它现在已经不再如影随形地粘在他的脚跟。一想到黑森林的猫可能正盯着他,松鸦羽的毛就竖立了起来。黑森林——无星之地——不被星族所接纳的猫的灵魂将永世在那里独行……
那只陌生的猫是来自黑森林吗?但他既不是虎星也不是鹰霜。而且,黄牙到底在暗示我什么?她是想提醒我,黑森林与星族之间将爆发一场战争吗?如果真是那样,我们的族群会被卷入吗?
松鸦羽长叹一声,说道:“我需要休息一会儿。”他在小溪边的草丛中趴了下来。他现在伤痕累累,疲惫不堪,完全无法想象自己的脚掌中竟然掌握着群星的力量。
狮焰和鸽爪在哪儿?松鸦羽问自己,我希望他们能平安无事,并且已经踏上回家的归途。
松鸦羽和罂粟霜蹒跚着回到营地时,日高时分已经过去了很久。他们刚走出荆棘通道,松鸦羽就听见有脚步声从育婴室方向传来。莓鼻的气息尖锐而焦虑,强烈地萦绕在他的周围。
“你跑到哪儿去了?”莓鼻质问道,松鸦羽听见莓鼻在舔罂粟霜的耳朵时发出的喘息声,“我可吓坏了!”
罂粟霜发出迷惑的咕噜声:“没关系,我现在已经回来了。”
莓鼻靠近罂粟霜。“你不能也离我而去,我承受不起。”他喃喃地说。
“别担心。”罂粟霜的声音有点儿发颤,“我哪儿也不会去了。”
“对。你现在该回育婴室了。”莓鼻轻轻推了推罂粟霜,“我给你拿些猎物来,然后你就好好休息。”
松鸦羽站在原地,听着他们的脚步声渐渐远去。黛西和香薇云从育婴室里走出来迎接罂粟霜,莓鼻带着她进入室内,嘴里仍在轻声责备着。
莓鼻明明是个十足的尾中刺,却偏偏能让两只心思如此细腻的母猫跟着他的屁股转,这可真是稀奇。松鸦羽边想边摇了摇头。
他转过身,一瘸一拐地穿过空地回到了自己的巢穴。但当他躺在自己的窝里时,他知道自己肯定睡不着。他的心同头顶上沙沙作响的枝条一般忐忑。暴风雨就要来了,而且不仅仅是下雨打雷而已。黑森林的力量也在崛起……
他辗转反侧,怎么躺都不舒服,怎么也放不下心中的担心,最终,松鸦羽决定去湖区找他的棍子。说不定岩石知道些有关大战的事。
走出巢穴后,松鸦羽碰上了炭心,她正穿过空地去往荆棘通道。
“谢谢你带罂粟霜回来,”她用鼻尖碰了碰松鸦羽的耳朵,说道,“我们都很担心。”
“你客气了。”松鸦羽嘟哝了一句,只想走开。
但他刚准备离开,炭心却拦住了他。“你还好吗?”她的语气渐渐焦急起来。“你看起来……有些沮丧。而且——噢!”她喘着气,“你的身侧有道严重的抓伤。”
“没事的。”松鸦羽咕哝道。
“胡说八道!”炭心说,“你是巫医,你很清楚这不可能没事。回来,你从不会允许任何未经治疗的猫离开营地。”
炭心不顾松鸦羽的反对,将他赶回了巢穴,然后一头扎进了储存草药的岩缝。片刻之后,她叼着一束山萝卜叶回来了。“这能防止感染。”说罢,她开始咀嚼山萝卜叶。
药糊制作完成后,炭心自信熟练地将其涂抹到松鸦羽的身侧。阵痛减弱了,松鸦羽长长地舒了口气。
炭心没有疑心过为什么自己在巫医巢穴里竟然这般如鱼得水吗?她十分清楚每一种草药怎么用,也知道它们各自的药效。是时候告诉炭心,她曾是炭毛了吗?
另一阵预感也让松鸦羽浮想联翩:如果一场能将族群诞生以来的每一位武士都卷入其中的大战终将爆发,那我们将需要每一位能帮得上忙的巫医。
炭心做完这一切后,才满意地允许松鸦羽再次外出,他的皮毛上沾满了炭心制作的药糊。松鸦羽头顶上的枝条沙沙作响,狂风在树木间呼啸,大滴冰冷的雨水从枝条上噼里啪啦地落下,飞溅在他的皮毛上。
“开始下雨了!”林间传来狐跃的声音。不一会儿,一支巡逻队赶上了松鸦羽,是松鼠飞、玫瑰瓣和冰云。
“嘿,松鸦羽!”狐跃打着招呼,“这很棒,不是吗?如果雨一直下,我们就不必再出去取水了。”
松鼠飞发出一声恼怒的嘶嘶声:“狐跃,瞧瞧你干的好事!你把苔藓掉地上了,这下它们全弄脏了。别那么兴奋,专心点儿。”
“对不起。”狐跃说道,尽管语气中仍透着不服气,“到了水边我会洗干净的。”
松鸦羽和巡逻队一直走到湖边才分开。松鸦羽转身朝他埋藏棍子的地点走去,将棍子从老灌木树根底下拔出。然后,他将棍子放在湖岸的阴影处,坐在旁边,脚掌抚摩着棍子上的刮痕。
远古猫的声音传来,模糊而遥远。
“岩石……”松鸦羽喃喃道,“你昨晚在月亮池吗?你知道黑森林发生了什么事吗?”
“是的,我知道。”一个声音在松鸦羽耳边轻轻说道,一阵战栗从他的耳朵传至尾尖,“但我无法阻止——即便我能阻止,我也不会这样做。这是一场注定会爆发的风暴,松鸦羽。”
松鸦羽震惊地竖起耳朵:“为什么?”
“族群中充斥着太多谎言,”岩石回答道,“造成了太多的伤痛。猫儿们将发起复仇,沉积的旧怨将得到解决。”
松鸦羽循声扭头,看见这只远古猫模糊的身影。他的身子光秃秃的,没有毛,一双盲眼向外突出着。
“你知道叶池和鸦羽的事吗?”松鸦羽问道。
岩石的叹息引得松鸦羽胡须直抖:“没错,我知道。”
松鸦羽一跃而起,说道:“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难道你不知道我们经受了多少痛苦吗?”
“那时还不是你该知道的时候,松鸦羽。”远古猫的声音非常平静,不带一丝感情,“你必须以一只雷族猫的身份被族群抚养长大,然后被你的亲生母亲培养成巫医。这就是你的命运,松鸦羽。”
“我不想要这样的命运!”松鸦羽怒气冲冲地说。
“你的命运早已被书写,没有留下任何允许你一出生就暴露混血身份的余地。”岩石接着说,似乎松鸦羽根本就没说过话,“你的母亲同时违背了巫医守则与武士守则,但你绝不能因此被族群排斥。”
松鸦羽盯着岩石,简直难以相信他所听到的一切。“所以你骗了我,所有猫都在骗我,就为了实现那个预言?”松鸦羽怒火中烧,他一生中从未这般愤怒过。他将爪子深深插入土地中,以免控制不住自己抠出岩石的眼睛:“你真觉得这值得吗?你说啊?我还以为你是我的朋友!”
岩石缓缓地摇摇头,说道:“我不是任何猫的朋友。我所知道的东西太多了,任何友谊都承受不住它们的重量。你应该庆幸自己永远都不必背负这份知道得太多的重担。我受到了诅咒,不死不灭,能通晓过去和未来,却无力改变。”
岩石的身体轮廓开始消散。等他消失不见后,松鸦羽的愤怒彻底爆发了。他摸索着地面,直至找到一块尖石。接着,他一把抓起棍子,将它平放在尖石上,用一只脚掌猛地砸向棍子的一端。他听见棍子折断的声音,碎片刺入了他的脚掌。岩石和远古部落也和其他猫一样背叛了他。这世上难道就没有猫能说出真话吗?
就在此刻,头顶上方的一道霹雳,划破了天空,雨滴瀑布般洒落到湖床上。松鸦羽蹲伏在湖岸边,用脚掌捂住耳朵,张开嘴发出无声的痛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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