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二章

“哎哟！”一阵疼痛像锋利的鹰爪一般刺穿了松鸦羽的侧腹，他趔趄着倒向一边。他使劲舔着侧腹，以为会尝到血的腥味。但他的皮毛完好无损。

他不解地嗅了嗅空气，只闻到空气中摊开在巫医巢穴里地面上的草药味。他试探着向前摸了摸，想知道自己周围有没有黑莓藤。

什么都没有。

那么，到底是什么刺到他了呢？

这一定是自己的幻觉。或许是星族在哀悼，豹星的死讯刺透天空；或许是雾脚的命名仪式不知何故让他有了感应——新生命带来的震撼从她的头脑中传递到了他的思想里。他皱起了眉。族群领导权的变动是一件大事，或许不可避免地对他多多少少有些影响。

他沿着摊着的草药又走了一遍，侧腹的疼痛已减弱成了隐隐作痛。微风吹过垂在巢穴入口的黑莓藤，草药的叶子渐渐干燥起来。充足的阳光照进石头山谷，空气温暖和煦。现在除了等待也没别的事可做，他有充足的时间去检查罂粟霜和她的孩子。

松鸦羽跳过草药叶子，挤出巢穴入口。黑莓藤拂过他的脊背，让他感觉很舒服。

火星正在高石台上打着盹，他将下巴搭在参差不齐的岩石边上，呼出的气在清冷的空气中形成一团团雾气。沙风躺在火星身旁，松鸦羽能听到他们身体起伏时，皮毛摩擦的声音。他们肯定又在夜里狩猎了。松鸦羽知道，雷族族长和他的伴侣有时喜欢在族猫睡觉时，偷偷溜出营地，在树林中奔跑。现在，火星的梦里全是狩猎的画面。雷族族长尽情享受着森林的自由，身旁伴侣相陪，族群的一切烦恼都被他抛到荆棘屏障外了。松鸦羽感受到了他的快乐。

松鸦羽将他的思想拉了回来，闯入族猫的思绪总是让他感到不舒服，但他却总是无法抵挡住这种诱惑。

“快点儿，梅花爪！”灰条朝学徒喊道，“你是来帮忙的，不是来玩的。”

梅花爪呆住了，挥舞的尾巴停住了，脚掌间抓着的散发着腐烂气味的叶子也散落下来。

“哈！”荆棘爪脚掌掠过地面，躲开了。松鸦羽想象着这一幕：梅花爪刚想给她的同窝手足下场“落叶雨”，不料被灰条抓了个正着。

“对不起。”梅花爪放下叶子，用尾巴将它们扫向灰条。灰色武士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在自己的任务上。松鸦羽听到他的皮毛被刺给钩住了。“这儿的洞比养兔场的还多。”他焦虑地说，“我们得在风变冷之前用叶子将它们堵住。”

莓鼻从育婴室另一边的黑莓丛钻了进来。“这儿也一样糟糕。”奶油色公猫开始用脚掌把叶子压进枝条的缝隙。毕竟，育婴室里可是住着他的孩子和伴侣罂粟霜。

松鸦羽的注意力全在两位仔细修补育婴室围墙的武士身上，以至于一个毛茸茸的东西滚到他的脚掌上时，把他吓了一跳。

“对不起，松鸦羽！”小樱桃向她的母亲爬去，后者正在育婴室外的沙地上晒太阳。

“注意看路！”罂粟霜责备道。

“松鸦羽！”小鼹鼠叫道，这只幼崽高兴地朝他跑来，“快看我会做什么了！”

松鸦羽感觉到罂粟霜因为自己孩子不得体的话而紧张。于是，他轻摇尾巴，让她知道他没觉得被冒犯。他喜欢幼崽们毫无顾虑地跟他讲话的方式。“做给我看！”他催促着小鼹鼠。

一阵混乱的脚步声和一个突然的“哎哟”后，接着是小樱桃取笑的咕噜声。

“这是我见过的最糟糕的扑跃了！”小樱桃嘲笑道。

“那你就做个更好的看看！”小鼹鼠不服气地说。

小樱桃蹲伏身子，准备起跳时，松鸦羽听到她那短粗的尾巴扫着地面的声音，当她向前跃去时，一片落叶擦过她的皮毛。她一惊，落地时，脚掌笨拙地滑了一下。

小鼹鼠大声取笑道：“落地姿势真棒！”

“闭嘴！”小樱桃恼怒地说。

“你害怕树叶！”

“没有！”

“就是！”

“小鼹鼠！”罂粟霜的语气有些严厉，“小樱桃是妹妹，你应该多鼓励她，而不是取笑她！真正的武士会帮助他们的族猫。”

小鼹鼠在地上磨蹭着脚掌。“好吧。”他咕哝道。

育婴室的入口一阵抖动，香薇云钻了出来。尽管她没有自己的孩子，可这些日子以来，她还是更愿意和黛西待在育婴室里帮助猫后们，料理她们住进来、搬出去的各种事情。这两只母猫已经帮忙抚养了那么多的幼崽，所以，年轻学徒到育婴室寻求建议的次数，跟他们去长老巢穴的次数差不多。尤其是现在，波弟已经搬进了金银花丛。一旦这只老独行猫开始讲起故事，一直能讲到日落前，年轻的猫根本就插不进去嘴。

“你感觉怎么样？”松鸦羽问罂粟霜。他觉察到这位猫后非常疲倦，不由心生同情。“孩子们做得很好。”他听到小鼹鼠蹦跳着在追小樱桃。

“小心！”灰条提醒道。幼崽们从他身边跑过时，害得他后脚掌一阵摇晃。

罂粟霜咕噜了一声。松鸦羽真想问问，究竟是什么原因，让猫后不顾疲倦，乐于照顾这些好动、易怒、饥渴的幼崽，容忍他们没完没了的要求和频繁的吵闹。

“你吃的喝的够吗？”松鸦羽边检查边问。

“都够。”罂粟霜让他放心。

他闻到罂粟霜身旁浸湿在水中的苔藓的气味中，上面还有莓鼻的气味。显然，她的伴侣提供了她所需要的一切。从萦绕在浅玳瑁色和白色相间猫后周围的那股安心气味判断，她先前一直对莓鼻仍然思念她姐妹蜜蕨的担忧已经消失了。

蜜蕨被毒蛇咬死的那段记忆，仍然深深烙在族猫的脑海中。松鸦羽觉得它像一种挥之不去的气味，但生活还要继续，莓鼻和他的新伴侣似乎很幸福。确实，整个族群看起来都很不错，营地里充满了柔和的声音，就好像干旱从未发生过一样。

叶池和松鼠飞穿过营地入口，身边飘满猎物的香气。松鸦羽哼了一声，怒火再次涌过脚掌。有些事永远无法忘记，也无法原谅。他的母亲和她的同窝手足编造的关于他和狮焰身世的谎言，就像吃了鸦食似的在他的嘴里留下了难闻的味道。要是她们没有隐藏真相，没有像阴险的狐狸那样密谋，他的姐姐冬青叶或许就不会永远消失在堵塞隧道的塌方后面了。

怨恨在松鸦羽的喉头生起。不管他和他的姐姐哥哥被养大的过程中一直相信的是什么，他们的父亲都是鸦羽，而不是黑莓掌。而且生下他们的是叶池，松鼠飞从来就不是他们的母亲。

母亲！对松鸦羽来说，他现在没有母亲。

就在日高时分之前，第二支狩猎巡逻队回来了。当云尾、亮心和白翅把他们的捕获放到猎物堆时，在高石台下打着盹的栗尾爬了起来。刺掌也在她身边伸着懒腰，闻到猎物的气味，发出了饥饿的咕噜声。

但吸引松鸦羽走出巢穴的是另一种气味。自从鸽爪叫醒他，告诉他雾脚的消息后，他几乎一上午都在期待着这种气味。

“河族猫！”香薇云的警告声惊动了整个营地。当雾脚和跟在身后的蛾翅穿过荆棘通道进来时，火星跳下高石台。

松鸦羽听到香薇云的尾巴扫过地面，将小鼹鼠和小樱桃赶回他们母亲身旁。刺掌和尘毛充满敌意地竖起了毛，灰条停下修复育婴室围墙的工作，四脚着地，浑身透着好奇。

火星穿过空地，对河族猫招呼道：“一切都好吗？”

雾脚停了一下：“豹星死了。”

松鸦羽发现自己捕捉到了火星思绪中翻滚的记忆洪流：森林大火、从河中救出的幼崽、白雪皑皑又充满危险的山峦、豹星琥珀色眼睛中闪现的勇气和坚定。松鸦羽屏住了呼吸，雷族族长的悲痛仿佛也刺穿了他的心脏。

蛾翅叹了口气。“我们刚从月亮池回来。”她低声说道，“雾星已经得到了她的九条命。”

火星垂下头，胡须拂过地面。“雾星。”他向河族新族长问好。

“雾星。”灰条尊敬地重复着这个名字。

“雾星，雾星。”河族族长的新名字在围观的族猫中响起，族群间的敌意像晨露般渐渐消失。

火星用鼻子碰了碰灰色母猫。“河族怎么样？”他问道。

“绿叶季我们太艰难了。”雾星承认道，“我们河族太依赖湖泊了，没有它，简直没法儿生存。”

长尾僵硬地从长老巢穴走出来，胡须好奇地抽动着，鼠毛的尾巴搭在他的肩上引导他往前走。

雾星继续说：“由于饥渴，我们失去了三位长老。”

鼠毛紧张地问：“谁？”

“黑掌、田鼠齿和曙花。”

松鸦羽听到鼠毛和长尾皮毛相擦，年老的母猫靠紧了同伴。

火星坐在雾星身旁。“你们走的时候带些能增强体力的草药吧。”他说道。

“谢谢，如果你们有富余的，请给我们一些。”

松鸦羽很好奇，要是豹星，她会不会也能如此轻易地接受帮助。

“蛾翅。”火星对河族巫医说道，“你跟着松鸦羽走，他会给你一些草药。”

松鸦羽用尾巴招呼着蛾翅。他非常高兴有机会和蛾翅单独在一起，很好奇她既然不相信星族，是如何安排雾星的命名仪式的。他将巢穴入口的黑莓藤推到一旁。蛾翅走过时，他不由自主地潜入了她的思绪，但她的脑海里除了脚掌的酸痛之外，什么都没有。

“你在那儿休息一下。”松鸦羽走进草药储藏室，将一些新晒干的叶子捆在一起，然后用嘴叼着轻轻地放到蛾翅的脚掌前。“我可以给你一些缓解脚掌酸痛的药糊。”他主动说道。

“不用了，谢谢。”蛾翅转过身，“路不算太远。”

“但是湖边全是小石子。”

“等我回家后再治疗脚掌，”蛾翅坚持说道，“我已经从你这儿拿了太多的草药了。”

“我们可以分给你们一些。”但也只能给一点儿。干枯的森林在绿叶季里并没有长出多少草药，而秃叶季已经像狐狸一样在阴影中等待着了。

“长尾的身体似乎比以前僵硬了许多。”蛾翅说道，“你试过将罂粟籽弄碎，然后把它和金盏花还有紫草混在一起做成药糊给他用了吗？”

松鸦羽惊讶地看着她。他为什么就从没想到这么做呢？紫草和金盏花能给伤口消炎，罂粟籽可以快速缓解疼痛。“你这个主意太棒了！”

“这种方法曾在田鼠齿的肩上用过，很有效果。”

“谢谢。”松鸦羽把草药在蛾翅面前摊开，“有艾菊、水薄荷和小白菊，”他非常好奇：看着雾星接受九条命，不知她有何感想？既然是亲眼看见了这个过程，那她现在总该相信星族了吧？

蛾翅将草药重新卷成一团，以便能用嘴叼着。松鸦羽随意地拂动了一下尾巴：“雾星的命名仪式怎么样？”

“很好。”蛾翅平静地答道，“她会是位优秀的族长。你有可以捆这些草药的长草吗？”

这位河族巫医什么也不肯泄露。

松鸦羽走到巢穴的一边，在岩壁根部拽了一根长长的草茎。当他将草茎拿给蛾翅时，深吸一口气，潜入蛾翅最近的记忆。

苍白的阳光照在月亮池上，池水倒映着黎明晴朗的天空。松鸦羽习惯了月亮池夜晚的阴暗，因此看到蛾翅脑海中闪耀的明亮的画面时，不由心中一惊。雾星一定是在匆忙间接受了她的九条命。

蛾翅正看着雾星。雾星蜷缩在月亮池旁，脚掌盘在身下，用鼻尖轻点水面。松鸦羽感受到了这个族群的悲伤和不安。

松鸦羽抬起头。蛾翅跟族伴间的这种距离感让松鸦羽感到奇怪。她和族猫的关系和松鸦羽跟自己族猫的关系一样亲密，可她却像个外来者一样注视着仪式。

随着一声痛苦的叫喊，雾星突然在睡梦中瑟缩起来。蛾翅紧张地跳了起来。她受伤了吗？不安的想法在蛾翅的脑海中回荡。

雾星再次安静了下来，蛾翅好容易才忍住冲动，没有爬上前去检查河族副族长的情况。

她的族猫身上，真的发生了什么事情？

不。蛾翅打消了这个想法。

是。松鸦羽希望她能接受这个想法。她怎么能不相信呢？她太固执了，但松鸦羽还是被她的坚定所触动。

星族没有造访过我，他们怎么可能是真的呢？这个想法像闪电一样在蛾翅的脑中燃烧。

雾星身体动了起来。蛾翅赶紧走上前：“你没事吧？”

“你不在那儿。”

蛾翅一愣，但很快平静了下来。秘密被发现后，她反而感觉轻松了许多。“是的。”她摇摇头，看着族长的眼睛，没有一点儿愧疚和担忧，“你会一直独自造访星族的，但对我来说，他们并不像对你那样存在着。”

“你……你不相信星族？”雾星皮毛间浮动着震惊，“但你成为我们的巫医已经这么久了！难道你从未在梦中与星族一起同行过吗？”

蛾翅感觉脚垫下的石头冰冷，似乎历经了无数个月的风吹雨打。“你有你自己的信念，我也有我自己的。你在梦中看到的那些猫，他们用一种我至今都没有体验过的方式引导你、保护你。我是一位好的巫医，这已经足以让我为我的族群服务了。”

雾星盯着她的巫医许久，然后低下了头。

松鸦羽眨眨眼，黑暗再次吞噬了他。他离开了蛾翅的思绪。

他感觉蛾翅的目光像微风一样搅动着他的皮毛。她正好奇地望着他。她早就知道他潜入了她的记忆，重现月亮池的那一幕。“你知道，我和他们没有联系，”她提醒他，尾巴扫过地面，“但这丝毫不影响我成为一位巫医。”她用草茎系紧了草药：“你得明白这这一点。”她叼起草药，轻咬着叶片的嘴里散发出阵阵芳香。然后，她转身走出了巢穴。

松鸦羽听到黑莓丛在她身后发出窸窣声，脚掌一阵刺痛。即使没有星族引导她，坚定她的信念，蛾翅依然强大。他本能地朝她低头致敬，就像雾星所做的那样。星族终究还是做出了明智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