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不，不！”狮焰冲自己的学徒喊道，“如果你从树干的这边往上爬，我就能看见你了，不就知道你在上面了！”
鸽爪顺着树皮滑了下来。雨水冲刷过的橡树闪闪发亮。森林里一早上都下着毛毛雨，乌云压得很低，看上去就像挂在树梢。
“你确信这种天气适合练习树战？”炭心问道。她正跟自己的学徒藤爪坐在一起，她们俩看起来身形娇小，打湿的皮毛紧紧地贴在身上。
“这种天气最适合了。”狮焰坚持道，“如果这么湿滑的树干她们都能抓得住，那树干干的时候，她们就会觉得爬树像抓老鼠一样简单。”
雷族猫是所有族群中最擅长爬树的，他们长年在树木茂密、枝叶繁茂的丛林中狩猎。最近，火星认为，如果在战斗中不利用雷族的这种技能，真是太愚蠢了。从现在开始，他要求所有战斗训练都要包括爬树练习，以及雷族猫在树枝间发起攻击的技巧。
“现在再爬上来。”他指导着鸽爪，“你就当我是一支影族巡逻队。”
藤爪的胡须抽动着：“一整支？”
“集中注意力！”狮焰没心情开玩笑。他又饿又湿，情绪低落。训练学徒与实现预言之间有什么关联？等待。松鸦羽这么说，但狮焰厌烦了等待。
炭心不解地瞥了狮焰一眼。“我来指导她们爬树，告诉她们怎么做。”她自告奋勇道。
狮焰有些犹豫。炭心还是学徒时，有一次爬树时发生了意外，差点儿就残疾了。从那以后，狮焰就再也不愿意去想炭心爬树这件事。
炭心转动眼珠。“我们会小心的！”她用鼻子将藤爪推向橡树树干，看着她迅速冲上最低的树枝。然后，她又向鸽爪点点头：“接下来是你。”
鸽爪冲到了树干后面。片刻后，她在狮焰头顶的树枝上重新出现。“这次你没看到我吧！”她喊道。
狮焰仰起头，对她的速度非常惊讶：“非常好。”
炭心跟在她们身后往上爬。“这根树枝很适合从上面往下跳。”她低头看了一眼狮焰，“如果你们正好落在他肩上，他会阻止你们直接落在地上；而你们的突袭也会让他大吃一惊，在他反应过来之前，你们有足够的时间使出一些好招数。”
“我能试试吗？”藤爪迫不及待地问。
“我怀疑他会不会真的感到吃惊。”鸽爪说道，“他正一直盯着我们呢。”
“我们爬到另一根树枝上试试。”炭心建议道。
“我到周围走走。”狮焰说道。
“注意你们的脚掌下。”炭心提醒着学徒们，狮焰头顶的树叶沙沙作响，“树皮很滑，用爪子抓紧。小心！”
太晚了。随着一声惊叫，藤爪从树枝上滑了下来，直接摔在狮焰身上。
狮焰身子晃了一下，希望自己宽阔的肩膀能让她不落在地上：“你没事吧？”
藤爪从狮焰身上爬开，跳了起来：“对不起！”
藤爪脸上的惊恐神情让狮焰的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他的不快一扫而空。“应该吓到的是我，不是你！”他取笑道。
藤爪的皮毛尴尬地抖动着，重新爬回树上。
“小心，鸽爪！”炭心提醒道，“那根树枝太细，承受不住你的体重！”
头顶上方传来树枝断裂的声音。
狮焰的心猛地一抽，抬起了头：“鸽爪！”
灰色学徒正抓着一根纤细的、半挂在树上的断裂树枝。“我快抓不住了！”她呼喊着，脚掌从纤细的树枝上慢慢往下滑。
“试着落到下面的树枝上！”炭心抬头冲她喊道。后者正离开树枝尖，朝下面的树枝跌落。她挥舞着爪子想抓住什么，不料继续往下落去。
“把爪子伸出来！”狮焰叫道。
“我伸出来了！”当她像一颗滚下斜坡的鹅卵石似的，从一根树枝滑落到另一根树枝时，带着哭腔喊道，“我抓不住！”
狮焰放下心来。树枝延缓了鸽爪的下落速度，她扑通一声从树上掉了出来，像一只鸽子似的笨拙地落在地上。她站起身，抖了抖皮毛。
狮焰摇摇头：“松鸦羽告诉我今天会下雨，但他可没提醒我今天会‘下猫’！”
鸽爪看到狮焰的眼中闪烁着打趣的光芒，也开心起来。“这次我会做得更好。”她保证道，再次猛冲回去爬到了树上。
狮焰走开了，在树林中穿行着。炭心指导着她们从一根树枝跳到另一根树枝，狮焰听到头顶的树叶沙沙作响。
在等着她们“突然”袭击的时候，狮焰决定去狩猎。落叶季来临之前，营地里需要任何额外的猎物。他嗅探着浸泡在雨水中的橡树根。新鲜的松鼠屎让他皱了皱鼻子。他悄悄围着粗大的树干匍匐着，像蛇一样爬过缠绕在地面上的树根。树根间散发出来的香气，蔓延出几尾远，一直到了从森林地面穿过的干涸河床。
狮焰停住了。
在橡树低垂的树枝下，一只肥硕的灰色松鼠正背对着狮焰，专心致志地啃着坚果。当狮焰做出狩猎动作，开始向它靠近时，它甚至都没有停下来嗅嗅空气。
他胡须僵硬着，尾巴小心翼翼地掠过铺满落叶的地面，越爬越近。距离松鼠一尾远时，他停了下来，然后后腿一蹬，一跃而起。松鼠只在他脚掌间挣扎了片刻，就被他敏捷利索地咬断了脊柱。他嘴里叼着猎物，满意地坐起身。
头顶上方响起嗖嗖的声音。他抬起头，嘴中塞满了松鼠的皮毛。两个身影落了下来，接连落在他的双肩上。他的腿一软，倒在地上，吐出了松鼠。
“我们做到了！”鸽爪胜利的欢呼声在他耳边响起。
狮焰把她甩开，让藤爪从他的背上滑下来。“你的敌人都要被你震聋了！”他叫道，耳朵嗡嗡直响，“战术很棒！”
炭心从树干上爬下来，看起来十分开心。“你没有察觉到我们在上面那儿，对吗？”她瞅了一眼狮焰脚掌边的松鼠，“顺便说一句，你刚才的狩猎非常精彩！”
“我们能再试一次吗？”藤爪乞求道。
“为什么不呢？”炭心朝身后的树干弹了下尾巴，“你先上去。”
藤爪朝树干跳去，鸽爪却身体紧绷，耳朵直立，目不转睛地盯着树林深处。
她一定听到什么了！狮焰看到学徒的眼中满是焦虑。
“你和藤爪先爬上去。”他赶忙对炭心说，“我一直想教鸽爪一个新的狩猎技巧。”
“我也可以学吗？”藤爪喊道。
“一次教一只猫更容易些。”狮焰撒谎道，“改天我再教你。”
藤爪耸耸肩。“好吧。”她跳上树干，和炭心消失在树枝间。
狮焰用尾巴示意了一下，便领着鸽爪离开了橡树。“你听到了什么？”当确定炭心和藤爪听不到时，他立刻问道。
“狗！”
狮焰背上的毛竖了起来：“在森林里？”
鸽爪摇了摇头：“在风族领地里。”
“那就没事。应该是两脚兽用狗来驱赶那儿的羊群。”狮焰解释道。
但鸽爪的眼睛仍然瞪得溜圆。“它们不是在追羊，它们正在追猫。”她担心地盯着狮焰，“我们必须帮帮他们。”
“不行。”狮焰态度坚决，“风族猫已经习惯了。别忘了，只要他们想，他们可以跑得比兔子都快。他们不会有事的。”
“但莎草须就在被追的猫里面！”鸽爪一愣，眼睛突然慌乱起来，“一只狗已经追上她了！它正在咬她！”
狮焰身子绷紧了：“她的族猫在哪儿？”
鸽爪皱皱眉。“他们和她在一起……”她慢慢说道，描述着正在发生的场景，“他们正在攻击那只狗。”
狮焰舒了口气，放松了下来：“那莎草须就安全了。”
“你怎么知道？”鸽爪小声问道。
狮焰的心一沉。他知道这种事情迟早会发生。鸽爪很珍惜在远征途中结交下的友情，莎草须和他们一起远征，毁坏了河狸的大坝。鸽爪必须明白，他们现在已经回到了他们自己的领地。“我们现在是在家里。”他告诉她，“你要忠于自己的族群。你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和莎草须或者其他猫走得太近。”
鸽爪盯着他：“为什么不能？”
“因为武士守则告诉我们不能和本族之外的猫交朋友。”
鸽爪蓝色的眼睛一闪：“你怎么能如此冷漠？”
“不是我冷漠！”狮焰坚持说道，“是因为事情已经发生了变化。”
“但我没变！”鸽爪猛地说道，“我还是去小溪上游远征中的那只猫。”她的脚掌抓挠着地面：“如果我对此什么都不能做，那感知到远处发生的事还有什么用？”
“或许你该尝试将自己的感知限制在雷族领地内。”他建议道。
鸽爪望着他，仿佛他又长出了一个脑袋：“预言比武士守则更重要，对吗？”
狮焰点点头，不知道她接下来会说什么。
“所以，我的力量不仅仅是为了雷族的利益，对吗？”
“我们是雷族猫。”狮焰提醒她，“这才是我们的忠诚所在。”
鸽爪瞪着他。“那么，我到底是应该忠于预言呢，还是忠于武士守则？”她耳旁的毛竖了起来，“我希望在我做出决定之前，你和松鸦羽最好先能想清楚。”不等狮焰回答，她便又冲回橡树，爬上树干去追炭心和藤爪。
狮焰望着她离去的身影，心渐渐沉了下去。他才刚刚开始理解松鸦羽的力量，现在又要面对另一只力量超出他想象的猫。他竖起耳朵，尽力探听着，但却只能听到雨滴拍打着枯萎的落叶。
藤爪的声音从橡树高处传来：“这根树枝一直在风中摇摆。”
“你只管抓紧些！”炭心建议道。
“晃得我恶心！”
狮焰自己的力量要简单很多。他可以在战斗中毫发无损，比任何对手都更无所畏惧、更强壮。这在族猫看来，会不会很奇怪，很可怕？他知道冬青叶一直对他乐于战斗感到不安，她似乎并不完全相信他不会受伤。
但是那时，她没有自己的力量。她从来都不是三力量之一。
他也曾受过一次伤。上次他在梦中与虎星相遇时，虎星就让他流了血。狮焰回头看了一眼，肩膀上的毛倒立了起来。现在，这位黑暗武士会不会正盯着自己看呢？身旁的蕨丛发出嗖嗖的声音，他猛地转过身，伸出利爪。
“栗尾！”他显然松了口气，“你是在找炭心吗？”
栗尾摇摇头。“我正要加入灰条的狩猎队。松鸦羽刚才告诉我，说我的肩膀已经痊愈了。”前些天，这位玳瑁色武士的脚掌卡进兔子洞里，扭伤了肩膀。“炭心和你在一起吗？”她顺着狮焰的目光往上看去，看到女儿正在远处的树枝上训练着藤爪，女儿脚掌下的树枝不停地晃动，但炭心熟练地保持着平衡。
栗尾眼中流露出骄傲的神情。“我从没想过我会看到这一天，她变得这么强壮，能像松鼠一样爬树。”她轻轻地感叹着，又继续看了一会儿才将目光移开，“叶池让她恢复得这么好，可真是一位优秀的巫医。”
栗尾话里有话。她是因为叶池决定离开巫医巢穴成为武士而责怪狮焰吗？狮焰皮毛有些刺痛。叶池不顾一切违背了巫医守则，这不是他的错！是她和其他族群的猫生了幼崽，还对幼崽们撒了谎！
他没有说话，看着栗尾离开。这时，他想起了莎草须，于是充满希冀地喊道：“你们在哪里狩猎？”
“在风族边界那儿。”
太好了。如果风族猫真的有麻烦，狩猎队会注意到的，灰条会决定要不要帮他们。
栗尾消失在湿漉漉的蕨丛后，狮焰擦掉猎物身上的脏东西，走到橡树根部。“你们几个怎么样了？”他朝族猫们喊道。
“她们表现得很好。”炭心轻轻地落到他身旁，藤爪和鸽爪也跟着落了下来，“我觉得我们可以尝试更难一些的动作。”
藤爪竖起了耳朵。
“教教她们怎样从一棵树跳跃到另一棵树上吧。”炭心建议道。
“像松鼠一样！”藤爪尖叫道。
“是的，像松鼠一样。”
狮焰尾巴垂了下去。他没有攀爬的天赋。从一棵树上跳跃到另一棵树上的想法听起来就很好笑，更别说有多不威风了。“我们可以教她们一些打斗招数。”他满怀希望地建议道，“很多招数她们还没见过。”
“火星想让我们练练树上跳跃。”炭心提醒他。
我们是猫，又不是鸟！狮焰总觉得自己在树上又粗大又笨重，他更愿意在地面上战斗。为什么要像猫头鹰似的坐在树枝上盯着敌人，而不是像武士那样正面攻击呢？
“来吧。我们就从这棵枫树开始吧。”炭心瞥了狮焰一眼，她知道他不喜欢爬树，“长尾发誓说，在旧森林时，他曾经脚掌不沾地从大梧桐树那里返回了营地。”
“那有多远呢？”鸽爪听起来很惊讶。
“大概是从这儿到山谷的距离。”炭心说道。
狮焰哼了一声。你怎么知道？炭心像他一样是在湖边出生，从来就没见过旧领地！
“我打赌我也能做到。”藤爪吹嘘道。她爬上枫树树干，眼睛半闭着避开树枝间掉落的雨滴。炭心跟了上去，鸽爪跟在最后。
狮焰抬头盯着她们，希望雨能停下来。不怎么湿滑的树皮就已经够难爬的了。他叹息了一声，努力把身体往树干上方拖。他的爪子紧紧地插入树皮，以免自己滑落下来。
炭心在最低的那根树枝上等着，藤爪和鸽爪已经爬到了树枝的中央。
“在这根树枝上，我们甚至都不需要跳。”鸽爪扭头说道。这根树枝与邻近的柳树最矮的树枝交织在一起了。
“或许我们应该换条路线。”狮焰冲她喊道。柳树的树枝太细了。“柳树枝可能承受不住我们的重量。”
“你是说承受不住你自己的重量吧！”鸽爪的回答中带着刺，她还在因为狮焰不帮助莎草须而生气。狮焰没有理会，尽管恼怒已经让他的脚垫有些刺疼了。
炭心朝柳树的方向点点头说：“这是一棵老树。”鸽爪和藤爪已经挪到它的枝干上。“枝条足够结实。”
炭心说得没错。狮焰非常容易就走过它的枝干，发现它们又宽又结实，松了口气。“慢点儿！”他喊道。鸽爪和藤爪在前面猛跑着，好像都想脚掌不沾地第一个返回营地。
鸽爪在柳树最长的一根树枝的树梢上维持着平衡。柳树的那边，长着一棵古老的橡树，橡树很老了，树上长满了疙瘩，树干弯弯曲曲的。“我要试试这棵树。”她回头说道。
“那棵树的树皮很粗糙，”狮焰提醒道，“看起来很老，树枝上可能有你看不到的裂缝。”他加快了脚步，从炭心身旁跃过：“等我先检查一下！”
但太迟了！
鸽爪已经跳到了橡树的树枝上。她刚一落到树枝上，树枝就发出咔嚓的一声，然后像干枯的小树枝一样断裂了。随着一声惊叫，鸽爪急速往下掉去。
只差三尾的距离，鸽爪的脚掌就要碰到柔软的森林地面了。但狮焰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小心！”他从柳树上一跃而起，滑过森林地面，一口叼住了鸽爪的后颈。
“干什么？”当他拖着鸽爪往后退时，鸽爪大叫道。片刻之后，老橡树的树枝砸落下来。
狮焰眯起双眼，用身体护住鸽爪。直到枝干不再震颤，他才生气地看向鸽爪。
“不管你自以为知道多少，我也有正确的时候，懂吗？”他咆哮道。
鸽爪抬起头，抽了一下鼻子，然后转过身，大步走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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