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你为什么不让我带鸽爪来？”狮焰坐在墙边。废弃的两脚兽巢穴耸立在头顶上方，在光秃秃的森林里显得十分荒凉。
“我不想吓到她。”松鸦羽将他那珍贵的猫薄荷四周的土轻轻拍实，支起猫薄荷纤弱的茎秆，以抵御他预计很快就要降临的雪。
“她总有一天会知道的。”狮焰说道。
但现在还不能知道。
松鸦羽绷紧了身子。
有脚步声。
他抬起口鼻嗅嗅空气。
狮焰猛地转过身。“那是谁？”他的皮毛竖了起来，“哦，只是沙风的巡逻队。”
灌木丛一阵沙沙响，沙风和云尾跑过附近的树林，松鼠飞和蛛足紧紧追着。
“那么，你想知道什么？”狮焰的尾巴拂过冰冷的地面。
“你最近梦见过虎星吗？”
“没有。”
松鸦羽叹了口气。
“你在想什么？”狮焰撕扯着地面。
“他不会这么放弃的，对吗？”松鸦羽嗅着在两脚兽围墙边发现的一片野生琉璃苣，“帮我一下。”琉璃苣最大的叶子已经枯萎，但松鸦羽在根部闻到了嫩枝的气味。他想收集起来。这些嫩枝对治疗发烧很管用。松鸦羽扒开枯死的茎秆，这样狮焰就能看见新生的嫩枝了。“你能帮我把那些嫩枝采下来吗？”他一边向后扯着茎秆，一边问道。
“好的。”狮焰开始向外扯嫩枝，空气中顿时散发出汁液的气味。
“所以呢？”狮焰追问道，“你觉得虎星会造访谁？”
“肯定有风皮。不然他为何攻击我？”
狮焰又扯出另一把嫩枝。虽然他没有说话，但松鸦羽感觉得到他在思考着。终于，狮焰说话了。
“我觉得我很特殊。”他嘀咕道，“我觉得那是虎星造访我的原因。我和他是至亲，虎星觉得我会成为最好的武士。”
“你的确很特殊。”松鸦羽表示赞同。
“但虎星从不相信预言。”
“是的。”
“而且我们也从来就不是他真正的至亲。”狮焰提醒道，“虎星一直都知道黑莓掌不是我们的父亲。”
“是的。”
狮焰坐了下来：“那他为什么造访我呢？”
松鸦羽松开茎秆，它们又嗖地合到一起。“即便没有至亲关系或预言，你也是我们最强壮的武士之一。”他解释道。
“这就是他想要的吗？”狮焰问道，“强壮的武士？”
“很显然，他需要武士为他而战。”松鸦羽在折断的茎秆旁拢起土堆来保护它们，“他已经在利用风皮了。还记得和风皮并肩作战的那位幽灵武士吗？虎星一定是在黑森林里找到盟友了。”
“盟友？”狮焰大声道。
“不是所有的猫都会去星族的。”松鸦羽提醒他，“但他为什么现在这样做呢？”
“他憎恨火星，这是所有族群共知的。还有什么比在火星最意想不到的时候，召集一股力量对抗火星更好呢？”
“我想是这样的。”
狮焰舔了舔胸脯：“招募风皮似乎有点儿奇怪，他和虎星可没有任何血缘关系。”
“但风皮确实因为我们是鸦羽的孩子憎恨我们。”松鸦羽将嫩枝刨成一堆，“虎星很聪明，他知道大多武士都很忠诚，不会违反武士守则，所以他必须利用他们的弱点。”
“他利用不了我！”
松鸦羽心中对哥哥涌起敬意：“当然不能，但他尽力了。谁知道他还会去影响哪只猫啊？”
狮焰移动着脚掌：“所以我们得搞清楚哪只猫有他可以利用的弱点？”
“或跟他有血缘关系。”松鸦羽感觉狮焰一怔，“怎么了？”
“他一定是那样影响虎心的！”狮焰的尾巴拂过地面，“还记得我曾告诉你，虎心使在河狸身上的招数和虎星的完全一样吗？”
“当然记得！”松鸦羽腹部一紧，事情开始说得通了，“而且在风族猫送鸽爪回营地的那天晚上，我在边界发现了他，还记得吗？”
“所以，我们在边界雷族一侧发现的所有影族气味，可能都是虎心留下的。他是奉虎星之命侦察边界吗？”
“对。”松鸦羽同意狮焰的分析，“虎心是个显而易见的选择，从他的名字就能看出来。据此我们可以断定，虎星正在打探血缘关系和其他猫的弱点，好招募他们为他效劳。”
狮焰喉咙中发出一声低吼：“我们怎么阻止他呢？”
“我们现在还没办法，我们只能提高警惕。”松鸦羽提醒道，“我们没办法证实任何一点，因为没有谁会承认自己对族群不忠诚！”
“我们可以试着观察，看看是不是有更多的猫接受了他的训练。”
松鸦羽又嗅了嗅琉璃苣。“在森林大会上观察他们。”他说，“还要看看是否还有其他猫越过了我们的边界。我也会在今晚的巫医大会上，尽量多了解些信息。”
“好。”狮焰很是赞同，“目前，我们已经知道有一只风族猫和一只影族猫了。那么河族呢？”
松鸦羽若有所思地眯起眼：“河族有像风皮一样憎恨我们的武士吗？谁有虎星可以利用的弱点呢？”
“我想不出来。”狮焰答道，“但是……”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松鸦羽倾身向前：“怎么了？”
“虎星在河族有个儿子，对吧？”
“鹰霜？”松鸦羽倒吸了一口凉气。他从未在星族见过鹰霜，很有可能他和虎星一起去了黑森林。“他在河族生活过，他一定很清楚可以接近哪些猫。”
“所以，虎星可能不是唯一在梦里训练武士的猫。”狮焰猜测道。
松鸦羽耸耸肩。
“哦，好极了。”狮焰吼道。
“我们回营地吧。”松鸦羽说，“我得在巫医大会前休息休息。”
松鸦羽朝树林走去。他钻过蕨丛时，蕨叶拂过他的身体。
狮焰跟在他身后：“草药没事了吗？”
“但愿如此吧。”松鸦羽默默地向星族祈祷着，“得知有新鲜草药补给的感觉可真不错。”
“你似乎很享受照料它们。”
“因为植物很听话。”松鸦羽评价道，“不像学徒。”
狮焰咕噜道：“你有没有考虑过带学徒？”
松鸦羽紧张起来。“不会带……”这些话似乎难以说出口，“不会在叶池还在的时候带学徒。”
“你是希望她重新成为巫医吗？”
松鸦羽抽动着一只耳朵。“或许吧。”他并没有多少情绪变化，“只是觉得她不当巫医，那之前的训练都浪费了。她懂得那么多，有时我会觉得我懂得太少。族群仍需要她，狮焰，或许比之前更需要她。”
“松鸦羽！”栗尾的声音从空地上传来，“小云来了。”
“来了！”松鸦羽嗅了嗅荆棘光。荆棘光很快就在窝里睡着了，他没闻到生病的迹象。他匆匆出了巢穴，他能感受到纤细的半月悬在山谷上空，空气很清新，有着霜的味道。寒冷的天气马上要到了。他跑过空地，因为他已经确认了一条不会绊倒他的路。
“我还以为你每次去月亮池的时候，总是在边界处跟其他巫医会面呢。”松鸦羽经过时，栗尾低声说。
“我猜，他是想亲自看看山毛榉树造成的破坏。”
小云正站在荆棘屏障里。松鸦羽感觉得到这位影族巫医查看营地四周时的震惊。
“我对你们只失去了一只猫感到惊讶。”松鸦羽走近他时，小云说道，“荆棘爪怎样了？”
“她现在是荆棘光了。”
“真的？”小云听起来很惊讶，但松鸦羽没说什么，他跟着影族巫医穿过荆棘通道。小云的学徒焰尾正在通道外等着。
很好。他是虎心的同窝手足，如果说哪只猫能梦到那位武士的真正意图，那一定是焰尾。
除非虎星也在训练他！
训练巫医？不可能！
松鸦羽努力甩开这种想法，但它却像个虱子似的，紧紧叮在他的脑海里，使得他不敢多言。
小云让松鸦羽带路朝风族边界走去。他们在那儿与其他巫医相会。
“所以，火星最后还是让她成为武士了？”小云打探着荆棘光的消息。
“她和其他武士一样勇敢。”松鸦羽感觉着焰尾的反应。不知道这只年轻的猫对他们的对话有多少兴趣呢？
“她得什么病了吗？”焰尾将口鼻贴近松鸦羽。
“没有。我们一直让她保持活动。”松鸦羽解释道，“她每天都进行锻炼，自己从猎物堆取食。这样似乎能让她的胸腔和腹部保持良好状态。”
“你们怎么让她保持良好精神状态的呢？”焰尾问道。
他在寻找弱点吗？“根本就不需要。”松鸦羽说道，“她很乐观。”
他们走出树林时，松鸦羽嗅到隼飞、蛾翅和柳光正在风族边界等着，顿时轻松了许多。他挤到前面，急忙走过草地迎了上去。
他熟练地跳过小溪。“真冷啊。”他招呼道。寒风从荒原上吹来，将每只猫的皮毛吹得乱糟糟的。
“只要动起来，就不会冷了。”隼飞正跺着脚掌抵御着严寒。风族巫医开始带队向上游走去。
“蛾翅。”松鸦羽礼貌地向河族巫医打了个招呼，感觉蛾翅冷冷的目光停在了他的皮毛上。
“松鸦羽。”她的语气有些不善。她觉得松鸦羽泄露了她的秘密吗？如果她真那样想就错了。告诉其他猫她跟星族之间根本没有什么联系，这对松鸦羽有什么好处呢？
“但愿那个山谷里能避风。”小云嘟囔着。
“你听起来就像一位长老。”隼飞取笑道。
焰尾插言说：“他差不多就是一位长老。”
“大胆！”小云假装受到了冒犯。他们艰难地向上游走着，巫医们之间的气氛很融洽。
换作其他时候，松鸦羽都会享受没有隔阂和疑虑的感觉，但今晚，他很担心。他对这些同行巫医曾经的信任，现在受到了虎星幽灵的威胁。他跟在他们身后，沿着溪流向瀑布走去。当他集中精神，小心翼翼地跳过路上的碎石时，感觉自己与其他巫医渐渐拉开了距离。
“你需要我们慢一点儿吗？”小云回头喊道。
“我会追上的。”松鸦羽一边回答，一边在两块大石头间攀爬着。他不知道虎星和他那黑森林的族猫们会不会今晚造访某位巫医。
荒谬！他告诉自己。但是真的荒谬吗？他们既然习惯了被星族猫造访，那为什么不能被无星之地黑森林的猫造访呢？
松鸦羽踩到一块湿滑的石头上，滑了一下。
“小心。”他感觉小云的脚掌停了下来。影族公猫在等他。
他停下来，等着松鸦羽上前，然后走在松鸦羽身后：“叶池怎么样了？”
松鸦羽觉察出小云在问候老朋友时，声音里满是担忧。
“我的意思是，她当武士还习惯吗？”从小云说这话的语气看，他似乎仍然无法完全相信叶池做出的那个决定。
“她很好。”松鸦羽加快了脚步。他为何非得解释她的行为呢？
“她难道就不怀念当巫医的日子吗？”
松鸦羽转向他。“没有谁逼她离开！”他厉声说道。但她违反了武士守则，又怎么还能再当巫医呢？
松鸦羽抛开心底涌起的惋惜，和小云继续向前走着。小云又开口了。
“我们都会犯错。”他低语道，“有些错误永远无法弥补。”
焰尾已经爬上前方几尾远的瀑布。当松鸦羽爬到顶端时，这位影族学徒和蛾翅已经在月亮池旁坐下了，柳光还在找地儿。
小云走到了他们身边。
“你说得对，小云。”隼飞喊道，“这儿更避风。”
松鸦羽沿着盘旋而下的脚印来到池边，水面起着涟漪，映照出无数个月亮。他等待着召唤他和祖先交流的那种低语声传来，但只听见岩顶风的呼啸。
他腹中升起一阵孤寂的苦闷。没有擦身而过的远古猫皮毛？没有欢迎的低语声响？没有称得上熟悉的气味？
他们是怪他弄断了岩石的棍子吗？
对不起！他默默地哀叹着。
他在月亮池旁坐下时，蛾翅的呼吸已经变成酣睡声。探查她的梦境毫无意义。如果星族从未造访过她，那么黑森林的猫恐怕也很难穿越她那怀疑的屏障。
焰尾最有可能有和虎心相关的线索，但小云或柳光有可能会泄露一些新的信息。他们或许也有自己的担忧，他们或许曾见过自己族猫的异常行为，又或者治疗过无法解释的伤口。
也许最好的办法，就是走进他的祖先当中去。
松鸦羽用鼻子触碰着冰冷清澈的池水，闭上了眼睛。
一个郁郁葱葱的世界出现在他眼前。和煦的微风拂来，新鲜猎物的气味飘进他鼻子里。阳光斜照着树林，他走在长长的绿草间。
一个皮毛凌乱的熟悉身影正在前方的灌木丛中移动。松鸦羽立刻就认了出来。他跑了起来，但就在他想要呼喊时，另一只猫跳出长草丛，向皮毛蓬乱的星族武士打着招呼。
“黄牙！”
“嘿，焰尾！”
松鸦羽停住了，竖起耳朵。
“奔鼻想跟你谈谈。”黄牙对焰尾说道。
我想知道那位影族的老巫医要说什么？
松鸦羽躲进蕨丛，开始尾随焰尾穿过树林。
“你以前没学过规矩吗？”
当黄牙落在松鸦羽前方一胡须远的地方时，他惊讶地向后跳了一下。
松鸦羽皮毛倒立：“他跳进了我的梦里！”
“并且让你跟踪他？”黄牙琥珀色眼睛闪烁着责备。
“你并不是什么都知道！”松鸦羽吼道。他看见焰尾消失在灌木丛里。
“我只知道你得信任他。”黄牙厉声回复道，“他是巫医。”
“叶池也曾是巫医。”松鸦羽哼了一声。
黄牙眯起眼，松鸦羽紧张起来，等着挨训。但黄牙没有训斥他，反而看起来若有所思。“你说我并不是什么都知道。”她低声说，“告诉我，我不知道什么？”
“我从哪儿开始讲起呢？”松鸦羽气呼呼地说。
黄牙怒吼了一声。“没时间说那么多了。”她的目光阴沉下来，“有好几只星族猫都遇到麻烦了。某种糟糕的事情正在发生。这也许正是需要三力量的时候。”
松鸦羽紧张起来：“糟糕的事情？你知道是什么吗？”
黄牙摇摇头：“我们还期望你们知道呢。”
“我们只知道，”松鸦羽告诉她，“虎星在不同族群武士的梦里训练他们。鹰霜很可能和他是一伙的。”
黄牙睁大了眼睛：“训练他们？为什么？”
“黑森林的势力正在崛起。”松鸦羽不由自主地说道，心跳加速，“黑森林要攻打我们。”
“你什么意思？”黄牙的皮毛竖了起来。
“虎星正训练族猫与我们作战。他已经训练了风皮。我在月亮池边跟风皮发生过打斗。但不止他一个，还有一只猫帮他。是一只来自黑森林的猫。”
“谁？”黄牙的口鼻凑近了一些。
“我不知道。”松鸦羽答道，“那只猫个头很大，深色皮毛。我不认识他。”
“你觉得他和虎星是一起的？”
“还有鹰霜。”松鸦羽突然感到一阵发冷，“我不知道到底有多少只猫，但他们正在潜入其他猫的梦里——这些猫或是对我们恨之入骨，或是他们的至亲。他们训练这些猫就是为了作战。”
“你怀疑焰尾是他们招募的一员？”黄牙的眼里闪过一丝恐惧，“可他是巫医啊！”
“我们不知道可以信任谁。”松鸦羽烦躁地说道，“虎心一直在晚上越过我们的边界，而且他可能不是唯一的一个。我答应过狮焰，如果还有其他猫就要尽力找出来。也许是河族猫，比如鹰霜的至亲。”
黄牙坐了下来，努力使自己的皮毛平顺下来。“那么，他们的担心的确是对的。”她自言自语道。
“谁是对的？”恐惧使松鸦羽的脚掌隐隐作痛，“星族吗？”星族怎么能担忧呢？他们可是星族啊！恐惧如冰水般漫过他的脊背。“我们该怎么办？”
黄牙凝视着远方，她那严肃的琥珀色眼睛看向松鸦羽身后。
“我们得去趟黑森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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