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荆棘光不住地咳嗽着。
从昨晚开始，她的声音就开始沙哑起来，现在已经发展成胸闷。每次松鸦羽低头去听，都能听到她的呼吸越发沉重。
“来。”他将另一把草药推到她跟前，“把这些吃掉。”
“别再给我了。”她抱怨道，“我什么都吞不下。”
“我加了老鼠血，味道好多了。”松鸦羽劝说道。
荆棘光发出一声低沉的呻吟，仿佛一想到食物，感觉更糟了。这可不是个好的迹象。松鸦羽不愿去想小云关于野毛病情的黑暗记忆——野毛在出事后慢慢衰亡。他不会让同样的事在荆棘光身上发生。
米莉挤过黑莓丛。“我来帮荆棘光锻炼……”当看到她的孩子一脸病容时，她的声音渐渐弱了下来。“她怎么了？”她的声音很紧张。
“只是有点儿发烧。”松鸦羽故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很轻松，“稍做锻炼也许能帮她退烧。”
“她不该休息吗？”米莉问道。
荆棘光撕扯着她的窝。“我已经休息一整晚了！”她说道。一阵咳嗽涌来，但她憋了回去。
松鸦羽从米莉的脚步声中听出她先是犹豫了一会儿，随后迅速走过巢穴。“那快来吧。”她说道。
荆棘光开始和母亲一起进行力量训练，呼吸变得粗重起来。突然，她停了下来，接着松鸦羽听见她扑通一下倒在窝里。“训练量太大了！”
松鸦羽紧张起来。荆棘光以前从未放弃过。“加油。”他鼓励道，“如果你坚持下去，就会感觉舒服些。”
“训练量实在是太大了。”荆棘光哀号道，“从早到晚一直训练。我拖着身子去猎物堆，简直就像去一座山那么远。我甚至不能舒舒服服地呼吸或者躺着，更别说和我的同窝手足一起狩猎或玩耍了！”
恐惧在米莉的皮毛间闪烁。“但你想想，你还有很多值得感恩的事。”她尽可能轻快地说道，“你还可以和同窝手足们分享舌抚，享受美味的老鼠，而且整个族群都很钦佩你。”松鸦羽知道，这只母猫正拼命寻找更多让她开心和乐观的理由。
他走上前，用口鼻碰碰米莉的肩膀。“你何不去看看能不能给她抓些真正美味的东西呢？”他建议道，“我去调和一些新鲜的草药。”说完他转向荆棘光：“你一直都很努力，休息一天对你有好处。”
米莉离开巢穴后，松鸦羽便开始按摩荆棘光的胸口，希望能促进她的呼吸。
“你母亲恨不得能替你承受所有的伤痛。”他低声说。
“那太蠢了。”荆棘光恼怒地说道，“怎么会有猫希望像我这样呢？”
“母亲都会这样想。”他的脑海中闪过叶池。叶池会为了他愿意承受失明之苦吗？
“小心点儿！”荆棘光的叫声让他回过神来，“我之前刚把那撮皮毛梳理平顺，现在你又把它朝反方向蹭。”
“对不起。”听到她平常的腔调，松鸦羽感到一丝宽慰。
“这些天，梳理自己几乎是我唯一能做的事情了。”她继续说道，“你可别给搞乱了。”
松鸦羽咕噜了一声，用舌头将她的皮毛舔顺。
黑莓丛一阵沙沙作响。
“松鸦羽？”
尘毛正站在入口处。“火星在召集资深武士们开会。”他喊道，“他想让你也参加。”
松鸦羽有些犹豫。他要是去了，谁来照看荆棘光呢？
“我没事的。”年轻的武士猜到了他的心思，“说真的，我很喜欢安静的。”
“真的吗？”
“当然。”
“好吧。”
他走出巢穴仔细嗅探着。火星正坐在空地远处的一棵山毛榉树枝的树弯处，他们在那里谈话不会被族群里的其他猫听到。灰条、黑莓掌、松鼠飞、尘毛、刺掌、沙风、亮心还有云尾坐在他的下方，空气中弥漫着他们期待的气味。松鸦羽在他们身旁坐了下来。
“谢谢你来参加。”火星的尾巴拂过山毛榉树的树皮，声音听上去有些焦虑，“藤爪做了个梦。”
“那跟我们有什么关系？”尘毛喊道。
火星的爪子摩擦着树皮：“我觉得这是来自星族的信号。”
“藤爪？”刺掌的声音里满是不屑。
“为什么不能是藤爪？”亮心生气地为自己的至亲辩护。
“我们女儿的孩子是不会撒谎的。”云尾吼道。
刺掌的皮毛竖了起来。“我没说她撒谎。”他回击道，“我只是想知道，火星为什么会这么严肃地看待这件事。”
灰条的脚掌移动着：“她似乎知道很多本不该知道的事。”
刺掌怒气冲冲地说：“学徒总是这样！”
“这次不一样。”黑莓掌的尾巴扫过地面。
松鸦羽默默地听着。藤爪？做梦？星族真的给她发送了什么信息吗？他竖起了耳朵。
“好吧，好吧。”尘毛不耐烦地哼道，“我们暂且相信这梦是星族发送的信息吧。她梦见什么了？”
“她梦见影族入侵。”火星告诉他们，“在两脚兽绿叶季时经常来的那块空地旁边的小溪里，流淌的都是雷族猫的鲜血。”
松鸦羽感觉忧虑在武士间传过。
“我们知道它的意思吗？”刺掌问道。
“很容易猜。”尘毛嘲笑道，“影族想要借助之前他们得到的这块空地，侵占我们更多的领地。”
火星闪过一阵愤怒，但他依然控制住自己的情绪，语气平静地回应这位暗棕色武士：“我做出的决定不一定总是对的，但都是基于理智和经验。”
“没谁怀疑你的理智。”尘毛承认道，“但凡有一定经验的猫都知道，影族总会利用一切可利用的机会。”
灰条的喉咙中发出隆隆的咆哮：“如果我们像对待真正的武士一样地对待他们，或许他们影族的行为就会变得高尚起来，而不是利用一切机会欺负弱者。”
“够了！”火星失去了耐心，“我们是来讨论雷族的安全的，而不是影族的名声。如果藤爪的梦是真的，我们就必须采取行动。”
“很好！”尘毛的爪子刮擦着地面。
“松鸦羽？”
他抬起了头。
“你收到过星族关于影族的警告吗？”
“没有。”不是关于影族的。
“我们不需要来自星族的警告！”尘毛低声吼道，“我们收到来自影族的警告已经够多了！”
“他们最近一直跨越边界。”松鼠飞也赞同道。
“最好把麻烦消灭在萌芽阶段。”沙风指出。
“可是怎么做呢？”亮心好奇地问。
尘毛站起身：“那么，我们既然可以把那块空地给他们，现在我们就应该把它要回来！”
“那块空地一开始就是我们的。”云尾也表示赞同。
“而且秃叶季即将来临。”灰条插嘴说道，“有更多的狩猎地总是好的。”
松鸦羽能感觉到火星皮毛下涌动的不安。“我不喜欢出尔反尔。”他怒吼道。
“我们面对的可是影族！”刺掌提醒他，“武士的话对他们来说什么都不是。”
“如果藤爪是对的，”火星低声说道，“那么我们就不能贻误战机，否则会让我们的武士有生命危险。”
松鸦羽叹了口气。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开始在脑海中盘算储藏室里草药的储量。金盏花够吗？这是治愈抓伤和咬伤最好的药物。
“我们必须在他们采取行动之前发起攻击。”火星做出了决定。
“现在吗？”尘毛走动了起来。
“还不到时候，”火星谨慎地说道，“我得先警告他们。”
“警告他们？”黑莓掌听起来很震惊，“那么，你还没开始，就已经输掉了这场战斗！”
“我们可以打赢任何一场战斗。”火星告诉他，“但我打算给黑星一个和平的机会，还回那块土地。”
云尾难以置信地说道：“有可能吗！”
“我必须给他一个机会。”火星坚持说道，“我们要尽量避免没必要的流血。”说完他跳下树枝。
狮焰在哪儿？松鸦羽突然意识到他的哥哥不在山谷里。他需要知道这里正在发生什么。松鸦羽急忙追上火星：“我可以去找狮焰吗？”
“没时间了。”火星回答道，“我希望你和我一起来。”他朝副族长喊道：“黑莓掌！让灰条继续组织巡逻队。你跟我们一起去。”
松鸦羽伏下了耳朵。对火星来说，带着副族长和巫医去拜访影族营地，是他对他们的极大信任，尤其还带着这样一种提议。不祥的预感在松鸦羽的腹中升起。
万一这才是虎星真正的目的怎么办？毕竟他已经说服虎心站在他那一边了。还有多少影族猫被虎星招募了呢？
黑莓掌关心的不是他们要去哪里，而是他们身后的族群：“让营地这么易受攻击，明智吗？”
“易受攻击？”灰条重复道，“你是在说我们胆小如鼠吗？”
灰毛武士的声音有些激动。但他说得对，即便火星和黑莓掌都走了，营地也能被完好地守护。
但是，松鸦羽感到一阵寒意，他不知道，万一他们再也回不来了会怎么样？
三只猫穿过森林时，踩得脚掌下霜冻的叶子咯咯作响。当他们靠近影族边界时，火星和黑莓掌嗅闻着空气，期待在他们的皮毛间泛起。松鸦羽猜测他们正在气味线雷族这一边寻找影族的踪迹。藤爪的梦真的足够成为他们发动攻击的理由吗？这个梦真的来自星族吗？
火星在边界止住脚步，随后跨了过去。空气中弥漫着松树的香气，脚掌下的地面落满一层厚厚的松针，踩上去很松软。松鸦羽觉得族长已经抛开了最后一丝疑虑。黑莓掌走在他的身旁，坚毅平静，松鸦羽拖在最后。
“跟紧点儿。”黑莓掌命令道，“我们可是在敌方的领地上。”
就在他说话时，前方树林中的动静让他警觉起来。“巡逻队！”他提醒道。
火星停下脚步。“我们是来和黑星谈谈的！”他的声音在松林间回荡。
松鸦羽分辨出了蟾足和鼠痕的气味。他们的脚掌在松针上摩擦着，皮毛间满是警惕。
“你们找他做什么？”鼠痕吼道。
“谈谈。”火星答道。
松鸦羽想象得出蟾足和鼠痕互相交换了个怀疑的眼色。然后，鼠痕开口了。
“好吧。”
松鸦羽很熟悉这条通往影族营地的蜿蜒小道，但他之前从未感觉如此不安，这让他对来这里的理由有些不信服。他跟着武士们穿过长满刺的入口。惊讶的窃窃私语声在影族猫中间响起。
“火星？”褐皮疑问的声音传过空地。
鼠痕正向族长巢穴奔去。“他想和黑星谈谈。”他吼道。
但黑星已经走出了巢穴。“雷族族长为何来影族啊？”他尖厉的声音里充满了怀疑。
“我需要跟你谈谈。”火星答道，“私下里谈。”
黑星的尾巴抽打着空气。“私下里谈？”他围着黑莓掌和松鸦羽慢慢地走着，怀疑地抽动着胡须，“怎么这么神秘？”
“你随便找跟我们对应的影族猫参加吧。”火星提议道。
“你还真爽快啊。”黑星冷笑道，“黄毛！小云！”他喊道，“过来陪客！”
当黄毛缓缓走过空地时，松鸦羽能感觉到她四肢的僵硬，她身上流露出虚弱的迹象，松鸦羽还闻得到她呼吸中浓重的草药味。这位影族副族长年事已高，当他意识到黄毛也许活不过这个秃叶季时，心中闪过一丝吃惊。小云从巫医巢穴匆匆赶来，脚掌上还留有刚刚搅拌的草药的香气。松鸦羽从他皮毛上的款冬及猫薄荷的气味可以断定，影族有猫患了白咳症。
松鸦羽让自己的思绪在营地里漫游。他首先搜寻了育婴室，那里没有疾病。随后，他听到学徒巢穴传来咳嗽声。松树爪生病了，但并未发烧，这位强壮的年轻学徒很快就能摆脱这场疾病。
松鸦羽跟随黑星、火星还有黑莓掌走进影族族长的巢穴。他皱起鼻子，准备迎接即将扑鼻而来的恶臭味。他永远无法理解影族对家鼠的喜爱。
“你来是想做什么？”黑星轻松地问道。
火星也像他一样神情坦然：“我希望你能把那块两脚兽空地还给雷族。”
震惊从影族族长心头涌起，黄毛的爪子刮擦着地面。
“什么？”黑星怒声问道。
“我们把它当礼物给了你们。”火星继续说道，“但你们却一而再，再而三地侵犯我们的森林边界。”
“那不是事实！”黄毛嘶吼道，“你们只是想要更多的狩猎场地。你们那些贪吃的武士已经将森林的猎物抓干净了吗？”
“我们有足够的猎物供应自己。”火星平静地说道，“但我们的森林里没有多余的猎物让给影族的狩猎队。”
巢穴中充斥着愤怒，紧张的气氛让松鸦羽心跳加速。他觉得空气变得稀薄起来，呼吸困难。
“你在指责我们跨越边界？”黑星啐道，“我们还觉得雷族已经忘记气味线的意义了呢。”
松鸦羽感觉黑莓掌浑身上下紧张不安，他似乎在努力控制自己，才没有扑向影族族长。“我们只想要回我们自己的土地。”他大声说道。
“那里现在是我们的土地了。”黄毛训斥道。
“那我们只好通过武力从你们手中夺回了。”火星警告道。
黑星的尾巴扫过巢穴一侧，皮毛被荆棘钩住了：“如果你们想发动战争，那就尽管来吧。”
“很好。”火星答道，“我的武士们会在明天黎明设立新的边界线。要不要阻止他们，选择权在你。”
“别耍那种把戏！”黑星嘶吼道，“把你的族群拖入战斗的是你。”
火星转过身，大步走出巢穴。黑莓掌用鼻子顶着松鸦羽穿过入口。
“蟾足！乌霜！鼠痕！”当他们跨过空地时，黑星怒吼道，“护送他们离开我们的领地。”他声音中的怒气让营地周围所有猫身上的皮毛都竖了起来。
松鸦羽的脚掌发痒，他不安地跟在火星身后。尽管他很想狂奔，但他还是尽量放慢脚步。影族营地的空气中充满了敌意。
蟾足走到他身旁，粗鲁地撞着他的肩膀。“你们为什么不能只关心自己的事呢？”影族武士咆哮道。
松鸦羽从押送他的影族武士身边走开。他闭上眼睛，祈祷藤爪的梦是正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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