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爬得再高点儿！再高点儿！”
藤池往树上爬着，小树枝划过她的脸，钩住了她的皮毛。
“再快点儿！”地面上传来阵阵吼声，“再高点儿！好，现在开始跳！”
“伟大的星族啊！”藤池将利爪刺入树干上的树皮，低声说道，“从那么高的地方跳下去，我会把脖子扭断的。”
她跟另外几只猫已经爬得够高了，树干已经被重重地压弯了下去。四只猫在一棵树上爬，地方太挤也不安全。
藤池大着胆子向下俯视，朝阴沉沉的黑森林外面看去。她能听见周围众猫训练的声音，直到这打斗的喧嚣将树叶的沙沙声淹没。不知道桦落在不在这里？还会有多少雷族猫呢？
她勉强辨认出了下面空地上的细尾。细尾负责此次训练，此刻正坐在一棵倒下的树干上。他旁边是蚁皮。蚁皮第一次来黑森林时，曾是细尾的学徒，不过现在他已经是一位武士了，刚才的吼叫声就是他发出来的。
“那个疥癣皮太嚣张跋扈了。”风皮在藤池身旁攀着树干轻哼道，“他不过就是死了而已，摆什么威风！”
风族的荆豆爪落在藤池下方的一根细树枝上，努力保持着平衡，她双眼紧闭，发出一声害怕的低吟。河族猫鱼尾从她身边爬过，然后攀向树顶，差点儿把将将保持住平衡的藤池撞得掉下去。
“嘿，小心点儿！”藤池怒吼道，她嫉妒河族猫轻盈、强健的身体，还有那自信的步伐。
“鱼尾，你赢了！”细尾在下面喊道，“你不用往下跳了，其他几只猫，我现在就想看你们往下跳！”
藤池深吸了一口气。我别无选择……她看准树下有一堆枯叶的地方，跳了下去。只是，当她落地时，身体里的空气仿佛都被挤了出去，差点儿没喘上气来。还没等她挣扎着起身，蚁皮就跳到了她身上，将她压在下面动弹不得。他琥珀色的眼睛怒视着她。
“你太慢了，鼠脑子！”
藤池推开他，并用后脚掌踢打他的腹部。“真不敢相信，你居然忘了我是怎么帮你的了。”她气喘吁吁地说道，“你是在那堆木头上被蓟掌打成重伤才死的，记得吗？”
“那些过去谁会在乎啊？现在，这里才是我的族群！”蚁皮冷笑道，利爪划向她的喉咙，“我就应该来这儿。”
藤池低头咬住蚁皮伸过来的脚掌。没错，她难过地想道，你确实应该来这儿。接着，蚁皮怒吼一声，赶紧抽回他的脚掌。藤池使劲将他推到一边，恰好看见鱼尾优雅地从树上跳下来，落在一簇蕨丛里。
“漂亮！”细尾对扬扬自得的鱼尾说道，“可惜像你这样的猫不多。”说完，他又转身瞪了藤池、风皮和荆豆爪一眼，继续说道：“好了，该进行战斗训练了，我想看看上次练习的后跃怎么样了。”
藤池和荆豆爪一组，风皮则跟鱼尾一组。风族猫已经不是一个月前初来黑森林时，她尽力去帮助的那个紧张学徒了。自从来到这里，荆豆爪学到了很多，动作精准有力。当荆豆爪跳到她身上时，藤池对荆豆爪出击的力度大为震惊，同时也对自己能从荆豆爪身下逃脱，并用爪子挠过荆豆爪耳朵时展示出来的技巧大为惊讶。
藤池意识到，她和其他这些猫仅需片刻，便可相当精准地模仿出对方的动作，就像是一支从小就在一起受训的井然有序的队伍。谁也想不到，我们居然都来自不同的族群。她一边想着，一边避开荆豆爪的袭击，然后又向前朝她的耳朵猛地一击。我们的战斗技巧配合得天衣无缝，这是任何族群都未曾见过的一支力量，而我正是其中的一员。
这时，藤池听到细尾大喊一声：“可以了。”她终于松了一口气。
“我们表现得好吗？”鱼尾边问边跳了起来，风皮也站起了身。
“你们不是为了受到表扬才来这里的，”细尾吼道，“把这个问题留给你们亲爱的族猫吧。你们是来这里战斗的，能活下来，就应该感到幸运。”说完，他傲慢地甩了下尾巴：“现在，赶紧离开这里。”
藤池跌跌撞撞地走进幽暗的森林，其他猫也跟在她后面。风皮一瘸一拐的，荆豆爪被抓伤的身侧还流着血，连鱼尾的后腿都被扯掉了几撮毛。
大家谁都没说话。藤池在林子里看见了梅花落，她也一副打斗过的样子，正朝着同一方向走去。她知道梅花落也看见了她，只是她看起来疲惫至极，已经没有力气过来打招呼了。藤池意识到周围还有很多猫，一个个累得耷拉着脑袋，气喘吁吁地往前走着。
可下次等我们合上眼睛，还是会回到这里，藤池想道，黑森林就像粘住苍蝇的蛛丝一样，将我们牢牢地困住了。
一轮满月升起在湖面上，将湖水映成了银色。火星带领着族群走出森林。藤池与姐妹并肩而行，尽管她累得骨头都要散架了，却还是很高兴能去参加森林大会。
今晚我不用去黑森林了，因为会一直醒着。
大家跟着火星沿湖边前进着，藤池注意到鸽翅一直在甩脑袋，就好像刚从水里出来似的，嘴里还失望地唏嘘不已。
“你的听力还没恢复吗？”藤池悄声问道。
鸽翅转头看着她，大大的蓝色眼睛里流露出痛苦的神情。“没有，”她回答道，“现在这样子，比聋了还要糟糕！我还怎么守护族群呢？”
“别担心，”藤池想要安慰她，“我们还有很多武士。”看到姐妹不以为然的样子，怒气像利爪一样抓挠着她的心。“但是他们都不算数，因为他们都不是预言的一部分，对吗？”她又略带讽刺地补充说道。
“你是不会明白的。”鸽翅反驳她道。
“你是这么认为的吗？”藤池嘶吼道，“我可没看到你每晚都去黑森林！”
由于激动，她没意识到自己的嗓门太大了，直到看到蕨毛放慢了脚步，走到她俩的旁边。
“你们俩都别吵了，”他说道，“至少在森林大会上表现得团结点儿吧。你们想让其他族群看雷族武士内讧吗？更不用说在满月的时候争吵会惹怒星族了。”
藤池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鸽翅也低声说了句“对不起”。蕨毛眯着绿色的眸子狠狠地瞪了她俩一眼，接着便加快步伐重新追上了云尾。
星族啊！藤池想道，有时我真怀疑他们是否真的有什么力量。想起黑森林里看到的一切，她强压下心头的寒意，我知道那些猫的厉害，我们该如何抗击他们呢？
火星带领族群沿湖边走向树桥，而河族猫们则由雾星率领，从溪边的灌木丛里钻了出来。一时间，所有的猫都不知该如何是好，在原地打转。藤池瞥见河族猫中有几张充满敌意的面孔。
我们可不能为了谁先过桥而起争执！
接着，只见雾星向前一步，礼貌地冲火星点点头。“你们请先过吧。”河族族长说道，并摆了下尾巴，示意她的族猫退后几步。
“谢谢你。”火星回答道。
于是黑莓掌带领雷族猫们走上树桥，而火星则站在雾星身旁等着。藤池排队过桥的时候，在河族猫中瞥见了鱼尾，她也正在看她。一时间，她难以挪开目光，就好像黑森林一起训练的记忆，如尖爪一般将她和河族武士牢牢钉在了一起。不过很快，鱼尾便扭过头去不再看她。藤池这才发现自己浑身都在颤抖。
“快点儿！”鸽翅拱了拱她的侧腹，“你是打算过桥，还是一整夜都站在这里？”
“对不起。”藤池赶紧跳上树桥，跑了过去。
等她跳到岛上的鹅卵石岸时，空气中还没有其他族群的气味，也就是说，雷族是最早到达的。空地上似乎异常安静，藤池在周围的灌木丛中钻来扭去，朝大橡树走去。鸽翅和蕨毛跟在她身后，小心翼翼地迈着步，就好像他们不想打破这静谧似的。
紧接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灌木丛外传了过来。藤池吓了一跳，接着就听见兴奋的喊叫声响彻云霄。
“这边！我要和你比赛跑到大橡树！”
“我会先到！你连刺猬都跑不过！”
蕨毛打趣地说道：“我们的学徒也来参加他们的第一次森林大会了。”
樱桃爪和鼹鼠爪从灌木丛里钻了出来，玫瑰瓣则紧跟在他们身后。
“行了，”她说道，“谁都别想绕着空地比赛跑步，我们得在这里等族长们，然后在他们讲话时，安静地听着。”她用尾巴示意道：“坐在这儿。”
两位学徒猫乖乖听她的话，但还是兴奋得扭来扭去，四处打量着，时不时还睁着亮闪闪的眼睛相互交换下眼神。
“哇！大橡树真大啊！”樱桃爪惊呼道。
其他雷族猫也陆续从灌木丛里钻了出来，后面还跟着河族猫和风族猫。过了一会儿，影族也来了。渐渐地，空地上挤满了猫，各个族群的气味混合在了一起。藤池蹲伏在雷族猫中间，她一点儿也不想见到黑森林里的那些熟面孔。
我感觉自己好像有一半也属于他们，这个念头让她很不舒服，但是我已经背叛了他们，希望我能把这真相也告诉其他族群。或许到那时，我们就可以团结起来制订计划，从内部瓦解黑森林。
火星是第一个跳上大橡树的族长，一星、雾星还有黑星，也相继跳了上去。黑莓掌和其他几位副族长全都在树根旁坐下。族猫们立刻都安静了下来。藤池注意到，绝大多数猫都留在了自己的族群里，而不是像以往那样，混杂在一起相互交流着消息。
雾星站在低处的树枝上，发出一声吼叫，蓝色的眼眸扫视着空地周围。月光洒在她灰色的皮毛上。“我先说吧。”她宣布道，“河族欣欣向荣。干旱天气不再影响溪流湖泊的水位，所以捕鱼十分便利。”
河族里响起一阵赞许的低语声，但其他猫没有作声。
“还有，”雾星继续说道，“我们又有了两位新武士，苔爪和空爪现在已经是苔足和空飞了。”
“苔足！空飞！”
藤池从狮焰背后往外瞧去，看见两位新晋武士正昂首坐在那里，而其他猫则大声呼喊着他们的名字。不过她注意到，大部分的欢呼声都来自他们自己的族群，其他族群猫则并不热情。等欢呼声消退，雾星冲另外几位族长点点头，然后便回到自己的树枝上，低垂着尾巴坐在那里。
火星站起来，向前迈了几步，走到他坐着的那根树枝的末梢。“雷族的狩猎很顺利。”他汇报道，“两天之前，一只狐狸出现在了我们的领地上，但被我们的武士赶跑了。”
雷族族长没提她找狐狸粪便，从而将狐狸引入雷族领地的事情，这让藤池舒了一口气。他也没提受伤的事情，是不想让雷族看上去显得软弱可欺吧。
“我们还有了两位新学徒，”火星继续说道，“樱桃爪和鼹鼠爪。”
两只年轻猫两眼放光，身子坐得直直的。他们的族猫在周围高呼着他们的名字。藤池感觉他们的自豪之情溢于言表。不过，其他族群的猫还是没有几只为他们欢呼的。
影族的红柳若有所思地盯着两位雷族学徒，却沉默不语。把你的爪子拿开！藤池想警告他，别想把他们带到黑森林去！
火星等到大家安静下来，便迈步坐了回去。可还没等他坐定，一星起身慢慢走了过来。他在自己那根树枝上保持着平衡，大橡树的树叶沙沙作响。
“我注意到，你没提雷族武士在风族边界附近出没的事情。”他粗声粗气地说道，“你们是要谋划着入侵吗？”
藤池的心跳加速，她紧张地咽了下口水。是因为桦落和我在溪流洗脚掌被看见的事情吗？
火星立刻向前一步，这样正好对着风族族长。他的双眼中燃起绿色的火焰。“没有！”他大喊道，“你简直太荒谬了！”
“我荒谬？”一星嘶吼道，“那我们的武士为什么看见雷族猫鬼鬼祟祟出现在了我们的领地上？”
“没错！”鸦羽也在空地上喊道。他一下子跳起来，深灰色的皮毛竖着，说道：“我也看见了！”
“还有我！”白尾也附和道。
藤池感到身旁的狮焰身子一僵，显然是对这种不实的指控感到愤怒。不过，她稍稍放松了一些，这事跟她和桦落似乎没什么关系。
“那你能辨认出入侵者是谁吗？”火星冷冷地问道。他冲空地上的雷族猫摇了摇尾巴：“今晚那只猫在这里吗？”
“没有，”一星回答道，“我们的武士并没有看清入侵者的长相，而且气味也不明显。”
“哦，是吗？”火星绿色的眼睛眯了起来，“也就是说，你没有证据证明那就是雷族猫？也有可能就是一只过路的独行猫，或者烟雾朦胧看不清，只是条瘦骨嶙峋的狗呢。”
“就知道你会那么说，火星。”一星咆哮道。
“没错。”火星回应道，“对于那些毫无根据的指控，我向来都是维护自己的族群的。一星，我认为你最好和我们分享一下你们风族的新消息，然后坐下，省得掉进你给自己挖的坑里面。”
空地的猫群中传来赞同的低语声，藤池注意到，赞同的不光是雷族猫。风族除了鸦羽和风皮等几只猫依然怒不可遏，其他大多则看上去十分尴尬。
“风族也有两位新学徒。”一星突然厉声宣布道，“蹲爪和云雀爪。”说完他就坐下了。
这次只有风族猫呼喊两位学徒的名字。藤池为他们感到遗憾。他们的特殊时刻就这么被毁了，只因为他们的族长是个鼠脑子！
火星也坐了下来，摇着尾巴示意黑星发言。
“影族武士跟两脚兽巢穴的两只宠物猫进行了一场战斗。”体形硕大的白猫满意地甩着尾巴，“一段时间内，他们不会再来找我们的麻烦了。”
影族猫们欢呼起来。藤池看见褐皮和蟾足一脸满意的神色。不过，由于被狠狠地抓伤，蟾足的一只眼睛还肿着，这说明宠物猫们进行了一定的抵抗。
“而且，”影族族长继续说道，“我们又有了三位新武士，松树鼻、雪貂掌和八哥翅。影族依旧强大。”
说完黑星坐了下来，空地上的猫们纷纷祝贺新武士。藤池没兴趣参加。强大？听上去更像是威胁。那是否意味着他们想找麻烦呢？
等族长们从大橡树下来，各个族群的猫终于在离开小岛之前，混在一起相互交流起来。藤池看见虎心正盯着她跟鸽翅，立刻扭头看向别处。鸽翅也装作没看到影族猫。
过了一会儿，藤池注意到虎心离开自己的族猫，朝鸽翅走来。藤池赶紧转身想去提醒姐妹，可就在这时，空飞一下子冲过来，挡在了她们中间。
“嘿，藤池。”他喊道。
“嘿，祝贺你成为武士。”藤池寒暄道，在河族猫四周打量搜寻着，想要看看鸽翅的情况。
“谢谢，”空飞骄傲地挺起胸膛，“嘿，昨晚我们爬得不错，不是吗？”
哦，当然——你差点儿吓掉了毛！藤池暗想。“我们不要在这里说这个。”她悄声说道。
空飞没理会她的暗示。“黑森林里真是奇怪，”他把自己的音量放低，继续说道，“我是说，有一半的猫都是已经死了的！”
“是啊，是很奇怪。”藤池附和道，试图找到鸽翅和虎心。
让她欣慰的是，她听见河族副族长芦苇须的声音：“嘿，空飞！该走了！”
“明晚见。”空飞低声说道，然后便转身挤过猫群，朝自己的族猫走去。
他一离开，藤池赶紧转身去找姐妹，可却连鸽翅或是虎心的影子都没看见。他们是一起去哪里了吗？
接着，她看见鸽翅正跟在一群雷族猫后面，朝空地外走去。她赶紧追上去，钻过灌木丛，沿湖边跑过去，终于赶上了正在等着过树桥的鸽翅。
“虎心想干什么？”她低声问道。
鸽翅看上去很紧张，爪子紧紧地抓进沙土里。“没什么，”她厉声说道，“他只是想拿焰尾的事情找麻烦。”
一阵寒意从藤池的耳朵传至尾尖。虎心有没有告诉鸽翅，他看见我在黑森林里所做的事？一想到那时候，断星想让她杀死从星族误入黑森林的焰尾，她肚子里便犹如翻江倒海一样难受。
“什么麻烦？”她追问道，“要知道，虎心的话不可信。”
“你说得太对了！”鸽翅脱口而出。她赶紧环顾四周，看看有没有武士在偷听，然后放低声音说道：“他想让我相信，说曙皮想要报复松鸦羽，因为曙皮认为松鸦羽对焰尾见死不救，反而杀死了他。听虎心讲，曙皮正计划着对雷族不利的事情。”她抖了抖胡须，继续说道：“他以为那样就可以吓住我了吗？”
藤池松了一口气，她竭力掩饰，不想让姐妹看出她如释重负的样子。“或许你应该告诉黑莓掌。”她提议道，“说不定他会加派一些猫，在影族边界加强巡逻呢。”
“然后因为跟虎心讲话而陷入新的麻烦？”鸽翅回答道，“我可不想那样做。”她跳到树桥，低头看着藤池：“说实话，曙皮能找什么麻烦？她不过是撒谎而已，她自己清楚这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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