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冷风像冰冰的爪子一样穿透了皮毛，松鸦羽浑身发抖。他站在山顶，周围是被狂风吹得东倒西歪哗啦作响的松树林，树林上空则是翻腾汹涌的乌云。
“我受够了。”松鸦羽盯着眼前荒凉的景象，嘟囔道，“我要走了。”
可还没等他从梦里醒来，便听见一只猫气喘吁吁爬上山的声音。他看见一个瘦骨嶙峋的灰色身影，正奋力穿过长满刺的灌木丛。
“黄牙，”看着灰色母猫来到空地上，松鸦羽叹了口气，“我们非得在这儿见面吗？这儿的风快把我的皮毛都吹掉了。”
黄牙在他面前停了下来，眯起琥珀色的眼睛盯着他。松鸦羽觉得她比平时还要邋遢：皮毛被风吹得皱巴巴的，呼出的气臭烘烘的，眼睛也肿了起来，好像已经好几个月都没梳洗了。
“我之所以选这儿，是因为不想让其他猫听见我们的谈话。”黄牙喘着粗气告诉他。
“星族里的感觉还是不好，对吗？”松鸦羽问道。
“没错！”年迈的母猫吼道，“不要相信任何猫！”
松鸦羽将爪子插进冰冷的地里。他感觉骨头都冷得厉害，现在，他只想回到暖暖的窝里一觉睡到天亮。“你找我有什么事？”他不耐烦地吼道。
“来告诉你你要做什么。”黄牙回答道，“你需要再找一位巫医，我说的不是学徒，而是一只受过全面训练，并且生活在雷族的猫。”
松鸦羽惊讶地竖起了毛。“可是叶池已经不再是巫医了。”他指出道，“这事儿我管不了——你也掌控不了。”
灰色老猫的眸子里满是遗憾。“我知道。”她难过地说道，“我说的不是叶池。按照巫医守则，她犯的错误太严重，接受过的巫医训练已经完全没用了。不要低估她所受的惩罚，松鸦羽。她不仅仅是放弃了巫医的职位，还被禁止使用她好不容易才努力学到的知识。”
松鸦羽心里闪过一丝沮丧。就好像你没有过自己的孩子似的，虽然你的族群对真相一无所知。“那就好像是因为一只猫的错误，惩罚整个族群一样！”他吼道。
“那是个非常严重的错误。”黄牙的声音很严肃。
“那你说的再找一位巫医是什么意思？”松鸦羽又问道，“肯定不是荆棘光或者亮心，对吗？她们是比其他猫懂得多一些，不过从来没有接受过任何正式的训练。亮心连月亮池都没去过。”
黄牙抽动着细削的尾巴。“你应该知道我说的是谁，鼠脑子。”她粗声粗气地说道，“雷族还有第三位巫医——炭心。或许，是时候告诉她她是谁了。”
松鸦羽有点儿犹豫：“你真是这么想的吗？那她会相信我的话吗？”
“如果你进入她的梦境，那她会相信的。”黄牙说道，“把她带回到她以前的生活中去。她所有的知识都在那里，她只需要去拿就好了。”
黄牙那琥珀色的眸子里，燃烧着热切和激情，让松鸦羽惶恐地后退了一步。
“等等，炭毛曾是你的学徒，她没必要成为我的学徒。现在的事情那么多，我怎么可能有空去训练一只新的巫医呢？”
黄牙翻了个白眼。“又不需要你训练她！”她厉声说道，“她知道的比你还要多，只是需要重新记起自己是谁而已。”
松鸦羽的毛竖了起来。“我会考虑的。”他厉声道。
“你一定要那么做。”黄牙说道，“否则的话，我可能会亲自进入她的梦里。”
那会把炭心的魂都给吓跑的。松鸦羽暗想。他想象不出，对这位年轻的武士而言，还有什么会比这个更令她不安的。
“好吧，我会去做！”他咆哮道。
黄牙转身离开时，又回头瞥了他一眼。“你必须得准备好，迎接族群有史以来最可怕的战争，”她提醒道，“一位巫医是不够的！”
松鸦羽醒了过来，又进入黑暗之中。他舒舒服服地蜷在巫医巢穴铺满苔藓和蕨叶的窝里。周围的空气是那么的温暖，到处都弥漫着新叶季初期清新的气味。不过，尽管他的身体很惬意，心里却烦躁得很，感觉自己像是从来都没休息过一样。
外面的空地里，猫儿们四处走动着。松鸦羽能听见副族长黑莓掌组织巡逻队的声音。有脚步声靠近巫医巢穴，一片低语咕哝声中，樱桃爪的声音响了起来。
“日神——来看我们训练吧，求你了！”
“对啊。”鼹鼠爪也附和道，“我学会了一种特别酷的格斗动作，想给你看看。”
松鸦羽从窝里抬起头，嗅了嗅空气。他闻到了学徒，还有日神的气味，他们就在黑莓屏风外。玫瑰瓣和一直指导樱桃爪的云尾，此时正站在几尾远的地方。
“这个主意真不怎么样。”玫瑰瓣说道，“日神不能观看学徒们训练，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
“而且我们希望你们能集中精力训练，”云尾补充道，冰冷的声音里透着对日神的厌恶，“而不是跟来客炫耀。”
“谢谢你们能邀请我，”日神对两只年轻猫说道，“但我现在还有其他任务，等回来的时候，再听你们完完整整汇报今天所学的成果吧。”
松鸦羽听见云尾强压着嘶吼声，浑身散发着怒意。他能理解白色武士的感受。日神的语气就好像他是我们的族长似的！
“松鸦羽？”
松鸦羽太过于专注外面发生的事情了，以至于没有注意到荆棘光拖着身子向他爬了过来。
“松鸦羽，我能去跟日神说句话吗？”她问道。
她语气里的渴望让松鸦羽很是不爽。“他帮不了你的，如果你是想让他帮你恢复的话。”他厉声说道。
“我没抱那个希望。”荆棘光也生气了，“我只是对他很好奇，仅此而已。”
“嗯，用不着对他好奇。”松鸦羽反驳道，“他没什么特别的。”
“可他从狐狸口中救下了学徒们。”荆棘光提醒他道。
松鸦羽哼了一声：“也许吧。”
我不相信狮焰和我都会弄错。他暗想，日神是我们最不想再看见的猫。
学徒和他们的老师离开了。日神在巫医巢穴外徘徊了片刻，接着便朝荆棘通道入口方向跑去。松鸦羽走出巢穴，开始梳理皮毛里苔藓和蕨叶的碎屑。
“松鸦羽！”黛西的声音从黑莓屏风的另一侧传来，“你能来看看栗尾吗？”
松鸦羽的皮毛才梳理了一半。他赶紧停下，穿过屏风来到营地中央。黛西正在一尾远处等着他。
“出什么事了吗？”他问道。
“我也不确定。”黛西回答道，她走到松鸦羽身旁，跟他一起往武士巢穴走去，“你才是巫医呀。不过我看过很多母猫临近生产时的样子，我感觉栗尾不太对劲。”
松鸦羽咕哝了一声。他从武士巢穴外的枝条间钻了过去，抽动鼻子闻到了干苔藓和蕨叶发霉的味道。大部分猫现在都出去巡逻了。他感觉栗尾躺在巢穴一边的窝里，于是便绕到她的窝旁。
“嘿，松鸦羽。”玳瑁色武士叫道，“你不用来的，我很好。”
“我不放心。”松鸦羽轻声说道。
栗尾的声音听起来很累，松鸦羽嗅了嗅她，感觉到她非常焦虑疲倦。“你做得太多了。”他对她说道，“还有不到半个月你就要生产了，再坚守武士职责会把你拖垮的。”
“可上一次的时候……”栗尾刚要开口。
“不管你喜不喜欢听，你现在比上次生产时年龄要大。”松鸦羽指出道，“你需要慢下来，给自己一个机会好好调养。生孩子可是个很艰难的时刻。”
栗尾叹了一口气：“我明白。”
两只猫陷入了沉默。松鸦羽感觉到前掌下，栗尾的侧腹传来一阵战栗，他被拽进了一股可怕的回忆旋涡之中，感受到了她上次生产时的痛苦。他感受到了一只獾冲进育婴室时栗尾内心的恐惧；他看见炭毛勇敢地跳起来保护栗尾；听到那个庞然大物咬住炭毛的脖子用力摇晃时，炭毛那戛然而止的尖叫声。就在那一刻，在巫医炭毛牺牲了自己性命的同时，他听到了一只灰色幼崽孱弱的哭声。
松鸦羽颤抖着。炭毛就是那时成为炭心的。现在，黄牙说为了整个族群，我需要把她带回到过去。
他从回忆中清醒了过来，发现栗尾正在说话，声音低沉而又疲惫。
“我知道你是对的。”栗尾说道，“这些幼崽需要尽可能有个好的开始。如果这意味着最后这半个月，我什么也不能做的话……那好吧，没什么大不了的。”
“谢谢你，栗尾。”松鸦羽回答道，“你做了一个正确的决定。”也会让我的工作轻松些。他心里补充了一句。
“那快来吧，栗尾。”黛西一边劝说，一边用脚掌轻轻推了推玳瑁色武士，“香薇云和我已经在育婴室为你准备了个非常舒服的窝。”
松鸦羽走出巢穴，心里的焦虑消散了不少。很显然，在幼崽降生之前，栗尾将会得到非常体贴周到的照料！
回到空地中，松鸦羽仔细听着炭心的脚步声，心里却在打鼓，不知道现在跟她说这事是不是时候。伟大的星族啊，我该怎么跟她说呢？
听到有脚步声向他传来，他耳朵动了动，但捕捉到的却是桦落的气味。“你现在忙吗？”松鸦羽问道。
“不忙。”虎斑公猫回答道，“需要帮忙吗？”
“是的——我找炭心。”松鸦羽回答道，“如果你看见她，能不能告诉她我有话要跟她说？”
“当然。”桦落说完离开了。
松鸦羽朝武士巢穴走去，他偶尔停下来嗅嗅空气中的气味，却还是没有在各种气味中捕捉到炭心的一丝踪迹。他失望地站在那里，抽动着尾巴。她肯定是出去巡逻了。
可紧接着，一个声音从靠近他耳边的地方传了过来：“你是在找炭心吗？”
叶池的气味扑鼻而来，松鸦羽身子一僵。她怎么知道？
“是的。”他警觉地回答道，“你见过她吗？”
“是的。不过我需要先跟你谈一谈。”
松鸦羽犹豫着，他不愿意跟他的母亲谈论炭心或是别的什么。不过他能够感觉到叶池很坚决，知道自己不可能推托掉。“好吧，”他叹了一口气，“那就说吧。”
“这里不行。”叶池说道，“我们去森林里吧，我不想我说的话被偷听。”
压下心头的叹息，松鸦羽跟着她走进了森林。他跟她并肩前行时，和以往一样，依然无法相信叶池就是自己的母亲。有时候，对他来说，她更像是一只陌生猫，连外族猫都不是。
叶池来到一棵大树下停住，树叶在头上沙沙作响，松鸦羽能听见附近流水的声音。“你要说什么？”他问道。
“我昨晚做了个梦。”叶池的声音很小，以至于松鸦羽不得不靠她近一点儿，才能听清楚，“我梦到了斑叶，她告诉我说，黄牙想要告诉炭心有关……有关她的过去的事情。是这样吗？”
“是的。”松鸦羽回答道。
“不可以！她不能这样做！”叶池一下子激动起来。面对她突如其来的情绪爆发，松鸦羽不由往后退了几步。“炭心有机会可以过上另外一种生活，成为一位武士和母亲。如果你们现在告诉她她的过去，就等于是抢走了她的这个机会。”
松鸦羽听得出来，叶池用爪子撕扯着地上的青草。他想要打断她，但叶池没有理会。
“我是炭毛的学徒，”叶池继续说道，“我很了解她。我知道她渴望成为武士、有个伴侣、成为母亲。但这一切，都让雷鬼路上的那个意外夺走了。尽管如此，她依然是一位优秀的巫医，是雷族有史以来最好的巫医。我不能让她的生活再次被夺走！”
“可要先以族群为重。”松鸦羽辩驳道，“族群现在需要巫医。”
叶池沉默了片刻。她跟松鸦羽都明白，她受过完整训练，绝对有能力照顾族群，可她却违背武士守则和巫医守则，跟外族猫结为伴侣。不过她跟松鸦羽都对此缄默不语。沉默在他们之间蔓延，如同即将暴发的暴风雨一样，触动着他们的心弦。
“族群的每一只猫都很重要。”最后，叶池打破沉默，“你可以选位学徒，荆棘光做得就不错。”
“哦，那当然！”松鸦羽抽动着尾巴，“那样可就有意思了，不是吗？一只巫医看不见，另一只腿脚不好，雷族可真是坚不可摧啊！”
“我知道你比我们这些猫看得都要清楚。”叶池不为所动地说道，“不要拿这些当借口。我告诉你，炭心这次应该过一种不同的生活。这也是星族之所以给她第二次机会的原因。斑叶在我梦里也是这么说的。我也不会让你们再次毁掉她的生活。”
说完，不等松鸦羽回答，叶池便起身离开了。
松鸦羽仍待在树下，思绪万千。他不得不承认，叶池说得有道理：如果星族真要介入，让炭心过另外一种生活，那他们必定有非要这么做的理由。黄牙考虑问题不够理智，他提醒自己道，她只是深陷星族内部的纷争，对黑森林的威胁太害怕了。
松鸦羽慢慢走回营地，还是不确定自己下一步该怎么办。快走到巫医巢穴时，他闻见了炭心的气味，听见了她走过来的脚步声。
“桦落说你在找我。”她开心地问道，“有什么需要我去做的吗？”
松鸦羽虽然看不见，可他非常清楚，叶池此刻正死死盯着他。他深吸了一口气。“没什么大事。”他告诉炭心，“改天再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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