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狮焰在武士巢穴的窝里睁开了双眼。灰白的晨曦洒落在枝条上，微风从缝隙间透进来，像冰冷的利爪，拂动着他的苔藓铺盖。狮焰打了个哈欠，眨眨眼想要驱散睡意。突然他一下子坐了起来，因为云尾撞了他一下。
“嘿！”他喊道。
“看你把尾巴放哪儿了。”白色武士厉声说道，然后便从狮焰身边挤过，去外面了。
狮焰站起身。这里太拥挤了，他想，我们在一起总是相互绊到。
他小心绕过快要醒来的松鼠飞，朝空地走去。黑莓掌正站在营地中央安排早上的巡逻，武士们都聚集在他身边。火星则站在旁边不远处看着他们。
“沙风，你能带队沿风族边界巡逻吗？”狮焰走过去时黑莓掌正说道，“带上刺掌和藤池。云尾，你和亮心也去风族边界，不过你们从另一边开始，带上梅花落，一定要保证气味标记的新鲜和浓烈。”
“另外，还要明确一下我们这一边的溪流有没有风族的气味。”火星补充道，“如果有，马上回来报告。”
“狩猎队，”黑莓掌扫视了一下族猫，继续说道，“远离风族边界。我们可不想给风族留下任何口舌。”
“什么？”蛛足的颈毛竖了起来，“你是在告诉我，因为那些吃兔子的跳蚤皮，我们连在自己的领地上狩猎都不行了吗？”
“就是。”刺掌抖抖尾尖附和道，“我们又没有做错什么，为什么要像老鼠那样偷偷摸摸的？”
黑莓掌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继续分配着狩猎队伍。虽然副族长对其他族猫什么也没说，但狮焰猜测，应该是火星提醒过他有关日神和风族的事情。
“火星在想什么？”鸽翅走到狮焰身边，悄声说道，蓝色的眸子里满是困惑，“他难道不应该告诉族群我们有危险吗？”
狮焰耸耸肩。“我不知道。”他坦白地说道，“我猜，是因为在什么事情都没发生之前，没必要引起恐慌吧。”
“我发现日神还没回营地。”鸽翅抖了抖胡须说。
狮焰冷哼了一声，感觉自己的颈毛开始立了起来。“有什么可惊讶的？他肯定是知道自己昨晚被看到了，所以藏起来了呗。”他想起很久以前自己帮助日神从营地逃脱的事情，愧疚如一块巨石压在他的腹内。我帮了他，结果他背叛了我们！我决不能把我做的这件事告诉任何一只猫。
族猫们散开了，各自走到自己的队伍里。狮焰注意到米莉正一脸迷茫地四处寻找着什么。“我没看见日神。”她对尘毛说道，“你说他会去了哪里呢？”
“我不知道也不关心。”尘毛吼叫道，“要我说，走了才好。”
“我也这样认为。”刺掌附和道，“不过，我还是想知道这个疥癣皮现在在哪里。”
“可日神并没有伤害我们。”莓鼻争辩道。
一阵争吵声响起，黑莓掌不得不抬高嗓门大喊道：“够了！能不能安静一会儿？”
狮焰从副族长的语气里听出了焦虑。看到他正慢慢抽动着尾巴，狮焰同情地想：他那么沮丧，我不会怪他。
“米莉，”争吵声平息下来，黑莓掌继续轻声说道，“你带一支狩猎队，带上蟾步、鼠须和冬青叶。”
黑莓掌刚一宣布名字，狮焰就听见几声惊讶的吸气声，抗议声像一阵冷风，在族群中蔓延开来。蟾步跟狐跃在低声嘀咕着什么。
“怎么了，蟾步？”黑莓掌冷冷地问道。
蟾步犹豫片刻，接着便高昂起头。“我不想跟冬青叶一队。”他说道，“我不了解她！队员之间应当都是彼此信赖值得托付生命的，可我们对冬青叶消失以后做了些什么一无所知。”
狮焰有些错愕地盯着年轻的武士。这真的是他说的话吗？更多的议论声在他周围响起，他意识到，对冬青叶有所怀疑的不止蟾步一个。
“她有可能去过任何地方。”冰云小声说道。
“就是，我们怎么知道，她有没有去过其他族群呢？”榛尾附和道。
“我无意冒犯你，冬青叶。”鼠须走上前来，面对着黑色母猫，“我知道我们以前是朋友，可这么久以来你究竟去了哪里，你却只字未提。现在，日神刚一出现你就回来了——这之间，有什么关联吗？”
冬青叶看上去有点儿怔住了。
“大家不要这样。”没等其他猫说什么，黑莓掌插话道，“过去的已经过去了，你们这是在小题大做，根本就没意义。”
“真是这样吗，黑莓掌？真的没意义吗？”桦落走到副族长跟前，琥珀色的眸子满是凝重，“那为什么冬青叶不告诉我们，她究竟去了哪里呢？她当初又为什么要离开呢？”
狮焰深吸了一口气，心里十分愤怒，想要抗议，但最终什么都没说。或许，冬青叶如果想要在族群留下来，就必须要回答这些问题吧。
“就是，你为什么要离开呢？”刺掌的语气听上去要比其他族猫更不友好。
亮心将尾巴轻轻搭在虎斑武士的肩上。“别那么冲动，刺掌。”她说道，接着又对冬青叶柔声说道，“不管发生了什么，只要你告诉我们，我们都会理解的。是不是有猫或有什么事情伤害了你？我们有必要了解一下。”
冬青叶依然沉默不语。
刺掌甩开亮心的尾巴。“蜡毛被杀之后不久，你就离开了。”他说得很慢，似乎在斟酌每一个字，“冬青叶，你离开跟那件事有没有关系？”
狮焰感觉自己的心都要停止跳动了。空地上一片沉寂，仿佛每只猫都化成了冰块。
接着，罂粟霜大喊道：“不，当然没有！如果冬青叶知道是谁杀死了蜡毛，她那时早就告诉我们了。”
刺掌眨了眨眼：“我没问她是否看到其他猫杀死了蜡毛。”
这一次，狮焰觉着周围永远陷入了沉寂。莓鼻转向刺掌，他的声音不大，可听起来却像是困兽的尖叫一样，响彻整个空地。“你认为冬青叶是凶手？”
罂粟霜瞪大了眼睛：“不可能是她！”
“我不信！”炭心大声说道。
“我也不信。”藤池说道，“嗯，冬青叶……”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桦落注视着冬青叶。“我也不愿意相信，”他粗声粗气地说道，“可这听上去有些道理。”
更多的议论声响起，冬青叶站在空地中央，弓着身子，看上去是那么的小。狮焰绝望地盯着族猫们，不知道自己能说些什么。他感觉喉咙里似乎卡了一块猎物，让他说不出话来。他看向火星求助，可族长却静静地站在那里，眼睛微眯盯着冬青叶。狮焰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冬青叶，你得为自己说句话。”灰条大声说道。
“对啊，让我们听听发生了什么。”刺掌逼问道。他亮出利爪，凶狠地看着冬青叶。
狮焰走上前去，用身子挡在姐姐和虎斑武士中间。“别问了！”他咆哮道，“这太荒谬了！冬青叶对蜡毛的死因绝对一无所知。”
冬青叶朝狮焰迈了一步，他们皮毛相擦，紧紧地靠在一起。她绿色的眸子里写满了痛苦，独行猫的艰辛生活让她变得十分憔悴，可狮焰却能从她的每一根皮毛中读出一种决心。
“不，狮焰。”她轻声说道，“我知道你只是想帮忙，但你得让我自己来说，我也觉得是时候说出真相了。”
狮焰听到猫群的后面传来了一声呜咽。不用回头，他也知道那是松鼠飞的声音。其他的族猫终于安静下来，在冬青叶周围围成圈，一双双眼睛盯着她。
冬青叶抬起头，一字一句清晰地对族猫说道：“刺掌说得没错，蜡毛死的时候我就在现场，他的死是我的错。”
她的坦诚引起猫群一阵惊呼，像是得了命令一样，他们齐齐往后一退，包围圈顿时变大了。狮焰看见狐跃迅速把樱桃爪揽到身后。而第一次带小百合和小种子来空地的栗尾，则尾巴一扫将她们拢到了自己身边。
冬青叶看上去很惊恐，她环顾空地，就好像有谁会跳到她身上，扯断她的喉咙。狮焰突然希望她从来就没回来过，只要能保证她的安全，哪怕她去了山区也行。鸽翅和藤池自己会找到隧道出口的，他暗想，恐惧和愤怒使他腹部剧烈起伏，她本可以不去帮她们的！
“我当时在场……”冬青叶又开始断断续续地说道，“我在溪边看见了蜡毛。他威胁说要杀死我和我的同窝手足。你们大多都知道，蜡毛非常想让松鼠飞成为他的伴侣。他以为我们是松鼠飞和黑莓掌的孩子，所以他痛恨我们。即便他后来知道自己错了，他还是恨我们。所以……”
狮焰惊恐地盯着姐姐，他知道她接下来要说什么，他想拦住她不去说那些话。她不能承认杀死了蜡毛！千万不要！
可正当冬青叶鼓足勇气就要说出来时，黑莓掌推开前面的猫群，站在了她旁边。
“那天在小溪边，我也在场。”他宣布道。冬青叶刚要张口反驳，他看了她一眼，接着说道：“你当时没看见我，可我看见了你，还有蜡毛。”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族群。“蜡毛看见冬青叶独自在小溪边，”他继续说道，“他便朝她扑去。他打定主意要伤害松鼠飞最爱的三只猫，哪一只都行，以此来惩罚她不爱他。冬青叶勇敢还击，可还没等我去帮她，蜡毛在溪边滑了一跤跌进了水里。落水时他还活着，可冬青叶也救不了他。整个过程她只是自卫。”
虎斑武士刚一说完，空地上就炸开了锅。
“那你当时为什么不告诉我们？”刺掌质问道。
“就是，害得我们当时好几个月都在互相猜疑。”莓鼻吼道，“火星，他们那时没说实情都应该受到惩罚。”
“不！”叶池抗议道，琥珀色的眸子里满是痛苦。
狮焰走向前，怒视着莓鼻。“或许应该让你知道，是冬青叶救了你的孩子，而不是日神。”他咆哮道，“要求惩罚他们之前，你先自己好好想想吧。”
莓鼻不敢相信地盯着他：“是冬青叶？”
“那我们必须让她回到族群！”罂粟霜说道，“她冒着生命危险救了我的孩子！”
“而且，蜡毛是罪有应得。”尘毛大声说道，“他企图杀死自己的族猫！如果要问我的意见，我认为冬青叶是在帮我们。”
火星走到族猫中间，抬起尾巴示意大家安静。他竖起浑身的毛，抖了抖尾巴。“那件事是个不幸的意外。”等周围安静下来，族长开口说道，“我也认为冬青叶当时应该说出实情。”他绿色的眸子严厉地盯着冬青叶。“她应该相信我们会信任她，并公正地对待她。不过，她远离族群独自生活了那么久，也算是受到了应有的惩罚。”火星转头看向族猫们，“她不会再受到惩罚，黑莓掌也不会。对他们俩而言，保守秘密也算是一种负担，现在他们终于轻松了。”他长长地叹了口气，又补充说道：“该发生的已经发生了。就让我们的祖先去评判蜡毛吧。”
狮焰终于松了一口气，不过他看得出来，并不是所有的猫都对这个结果感到满意。冬青叶仍看上去像是巴不得地上有道缝将她吞没。
火星摆摆尾巴示意她。“你当时真应该说出真相。”他轻声说道，狮焰赶紧竖起耳朵仔细听着，“现在对你来说会比较艰难，你明白吗？”
冬青叶神色凄苦地点点头：“我就不应该还想着再回来——”
“永远不要那么说。”火星打断了她，“你已经回来了，我也不会再做其他决定。既然真相已经大白，那族群也会安定下来的。”他停了一下，可冬青叶并没有说话。“今天我不给你安排任何巡逻。”火星飞快地说道，“去长老巢穴吧，看看你能为他们做些什么。”
“他们也会知道的，对吗？”冬青叶瞥了一眼快速散去的族猫问道。
火星点点头说：“在这里，消息会传得很快，这你是知道的。但现在的你已经足够强大，应该能应对。别再去想这些了，冬青叶。族群需要你。”
冬青叶低下了头。“谢谢你。”她小声说道。
狮焰看着姐姐走向长老巢穴。他看到炭心来到了自己身边。“可怜的冬青叶！”她喃喃道，大大的眼睛里既震惊又激动，“谁能想到会是这样子呢？”
她不知道我早就知晓这一切了。狮焰暗想。
“我为她感到难过。”炭心继续说道，“她离开的日子里，肯定感到非常糟糕。我也从没想到蜡毛会对松鼠飞有那种想法。”
“我们没出生前他就有了。”狮焰简单回答道。他不想再谈论这件事，好在炭心似乎也理解他的想法。
“黑莓掌想让你带一支狩猎队，”她说道，“狐跃、玫瑰瓣，还有他们的学徒会过来。”
“好的。”狮焰咕哝了一声。用爪子抓猎物能缓解紧张情绪，应该会觉得好一些。他转向荆棘通道，看见狩猎队里的其他猫都已经等在那里。樱桃爪和鼹鼠爪正在老师前方上蹿下跳地玩耍。
“怎么会发生那样的事？”鼹鼠爪睁大眼睛，激动地问道，“你们发现蜡毛死了的时候，都做了些什么呢？”
“冬青叶是凶手！”樱桃爪脱口而出。
玫瑰瓣站在她跟前，咧嘴冲她大吼了一声。“要是再让我听到你俩谁说这样的话，那你们就会一整个月只能看见鼠毛的屁股和跳蚤！火星说了，过去的事就不要再提了。我不想听你们嚼舌根，也不想听见任何的谣言，更不想听见任何的指责。听清楚了吗？”
两位学徒乖乖地点了点头。“对不起，玫瑰瓣。”樱桃爪嗫嚅着说。
狮焰很感激玫瑰瓣维护冬青叶，但他看得出来，母猫也对冬青叶说出的真相感到很震惊。
“等着看吧，他们都会平静下来的。”炭心在他耳边悄声说道。
虽不能确定炭心说得是否正确，狮焰还是点了点头。我的族猫们会习惯冬青叶重回山谷吗？
| 欢迎访问英文小说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