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藤池睁开眼睛时，已出现在黑森林中，随后就听到了飞驰而来的脚步声。她赶紧往后一退免得撞上对方，却发现自己恰好对上风皮那琥珀色的眼睛。
“别挡我的路，疥癣皮。”风皮咆哮一声，跑了过去。
藤池站稳脚跟，发现周围全是猫。昏暗苍白的光线中，他们都穿过灌木丛，从她身边疾驰而去。晦暗的树影中，她认出来这些猫全部来自四大族群，有年长的武士，也有年轻的学徒。
断星尖厉的吼声响起：“所有能杀敌的成年猫，都到这里集合！”
藤池咽了一下口水。这比她以前听到的族长召集可怕得多。与此同时，空飞冲到了她面前。
“快来！”年轻的武士大口喘息着，“出大事了！”
说完他便穿过树林冲了过去。藤池紧跟在他后面，也加入到了庞大的猫群之中。他们全都表情严肃、一言不发地往同一个地方进发。
伟大的星族啊！藤池暗想道，黑森林竟然有那么多猫！
最后，她终于冲到堆满枯树的那块空地上，她曾在这里跟蚁皮格斗过。所有的猫都聚集在树干周围。断星站在最高的那根树干上，旁边还有枫荫和虎星以及三两只藤池不认识的猫。他们的身影比枫荫还要淡，但他们那饥渴发亮的眼神，却让藤池战栗不已。
鹰霜在枯树堆下走来走去，那应该是副族长的位置。藤池还看见了黑条，他蜷伏在地上，正用崇拜的眼神仰望着族长们。
鹰霜大步走近他，猛地将口鼻凑到他面前。“退回去，和其他猫待在一起！”他嘶吼道。
黑条赶紧拖着尾巴，灰溜溜地跑开了。
藤池打量着空地周围。她认出了影族的红柳和虎心，不过不等虎心注意到她，她便快速转移了视线。风皮和他的族猫日击在一起，空飞则挤进猫群，去找冰翅和甲虫须。
看到桦落和梅花落也站在猫群边上，藤池腹中一紧。他们没有看她。可一想到自己的父亲也来了黑森林，她就浑身不舒服。
他怎么会在这里呢？梅花落怎么也来了？她猜想着，他们不是坏猫！他们一定是知道了什么！
断星向前迈了一步，空地上的低语声渐渐平息了下来。“你们都经过了严格的训练，”他对聚集的众猫说道，“现在差不多是时候了！”
藤池皮毛一阵刺痛。他终于要告诉我们要对湖边族群做的事情了！一旦大家发现真相，我敢打赌他们会反抗的！或者至少，他们不会再回黑森林。她很清楚，这里大多数活着的猫并不憎恨自己的族群，他们也不想伤害自己的族群。断星真的会说实话吗？那样，黑森林的力量就会被毁灭……
“很快，你们就会有机会来验证你们的技巧、力量和忠诚了。”断星继续说道，他的目光像利爪一样扫过每一只猫，“你们这里的族猫会以你们为荣，你们湖区的族猫也同样会。你们将会证明你们是有史以来最优秀的武士。”
藤池看见下面聆听的猫们全都在点头，脸上充满了骄傲急切的神情。她真想大喊一声：不！你们还不明白吗？他是要让你们去攻打你们自己的至亲！
但她知道，那样做会铸成大错。那样的话，断星绝不会让我多活一刻，那么我所有的黑森林之行，还有我所掌握的所有信息，将变得毫无意义。
她看到风皮两眼放光，她猜他应该是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了。风皮的爪子插进湿软的土里，仿佛在想象脚下踩的是雷族猫。藤池发现，周围的猫谁也没有去质疑断星，这让她沮丧地甩了甩尾尖。他根本就没给他们任何明确的说明，只是含糊其词地空许着荣耀。就连黑森林的猫，似乎也都心甘情愿地等待着下一步指令。
“他甚至连何时发起进攻都没说。”她小声地自言自语道。
等她意识到，周围有猫听见了她的自言自语时，已经太晚了。他们转头震惊地盯着她。
“你不应该质疑断星的决定。”一只白色母猫说道，“难道你不信任他吗？”
藤池赶紧点点头。她浑身一热，气自己怎么会犯那么鼠脑子的错误：“对不起，我当然信任他。”
“都回去训练，”断星站在树堆上继续说道，“随时做好准备，等待最后的指令，它很快就会到来。”
他和其他族长跳下树堆，成排的猫群开始逐一走入阴影处。藤池在猫群中穿梭，伸长脖子寻找着鹰霜。最后，她终于找到了他，鹰霜也看见了她，正摇着尾巴向她示意。藤池从乌泱泱的猫群中挤过去，走到了他身旁。
“我想和断星谈一谈。”她大声说道。
“他很忙。”鹰霜回答道，侧着耳朵指了指树堆下，断星正在那里跟其他几只黑森林猫密谈着什么。
“但是这很重要。”藤池坚持道。
鹰霜抖了抖胡须：“你有什么消息是我们必须要知道的吗？”
“没有，”藤池脑子飞快思考着，回答道，“我……我只是想知道，怎么做你们才能以武士的地位来待我。我不想躲在后面战斗，那是胆小鬼该躲的地方。我想冲在进攻的前列，尽我所能来帮助黑森林的族猫们。”
鹰霜眨眨眼，看上去很受触动。“我知道你很特别，”他说道，“我很高兴选择了你。跟我来吧。”他转身带路，朝着年长的武士们走去。“打扰了，断星，”他低声道，“我的学徒有话想跟你说。”
枫荫嘶吼了一声，很生气被打断了谈话，她那琥珀色的双眼怒视着藤池。可让藤池惊讶的是，虎星那巨大的脑袋转了过来，示意她上前来：“你可以当着我们大家的面，把想说的说出来。”
藤池深吸了一口气，她感觉断星那锐利的目光能刺伤她的皮毛。她努力不去害怕。焰尾闯入黑森林时，他曾质疑过我的忠诚。她突然想道，啊，星族啊，让他现在相信我吧！
她发现周围还有一些其他猫，他们刚要进入森林又折返了回来。他们惊讶地盯着她，猜想着一个小学徒，怎么胆敢跟黑森林里最有资历的猫讲话。
这将是我为雷族做的最重要的一件事。
“让我成为武士，”她对断星说道，“我会不惜一切赢得你的信任。我和这里的每只猫一样，想要帮你打败族群，甚至我比他们还要迫切。请随意调遣我吧。”
最年长的那只猫的身形映衬在泥泞的树干上，仅剩下一点儿模糊的影子。他凶狠地逼向藤池，咆哮道：“小小学徒竟敢大放厥词。”
他从头到脚审视着藤池，藤池则努力逼迫自己，不被他那难闻的口气和恶狠狠的目光吓退。
断星推开了他。“别碰她，蛆尾。”他看了下周围，抖了抖尾巴叫来另一只猫，“过来，蚁皮。”等棕色公猫站在他们身旁，他又对藤池说道：“你们俩打过一次，蚁皮输了。你能再打败他一次吗？”
藤池艰难地咽了下口水。她很清楚断星的意思。这次只能有一个幸存者。她瞥了一眼蚁皮，后者已经竖起颈毛跃跃欲试了。他已经死了，他已经死了。她绝望地提醒自己，我在这里杀他，跟在现实中杀他不一样。或许对蚁皮来说，在最后决战之前脱离这个可怕的地方反而更好。我刚认识他的时候，他是只不错的猫。如果要他攻击自己以前的族猫，他会怎么想呢？
藤池知道，为了雷族，为了湖区所有的族群，这一战她必须赢。她深吸一口气。星族啊，帮帮我吧！
积蓄起全部的力量和她毕生所学的所有动作，以及她仅存的全部勇气，藤池朝蚁皮扑了过去。蚁皮也跳起来迎战她。她向蚁皮的腹部猛拍过去，而蚁皮则用前掌一把抓住她的肩膀，利爪划过她的皮毛。热血的气味冲进藤池的喉咙，她往后一仰，随即抬起后脚掌猛击蚁皮的腹部，扯下来几撮棕色的皮毛。尽管她感到有些残忍，但也有一种满足感。
蚁皮尖叫一声，打了个滚儿躲开了她。可当藤池爬起来时，蚁皮又冲到她的身侧，再次将她撞在地上，并用爪子猛抓她的腹部。
他比以前强壮多了！藤池想道，强压下心头的恐慌，他肯定是死后什么都没干，只是在训练。如果我打不败他怎么办？
趁蚁皮利爪飞舞的间隙，藤池抓住他那晃来晃去的尾巴，并狠狠地一口咬了下去。蚁皮疼得发出一声惨叫，想把尾巴拽出来，可他的攻击力也随之弱了下来。藤池赶紧跳出他的束缚，在一狐狸身长的地方蹲伏下来，大口喘息着。蚁皮躺在她面前的地上，扑腾着脚掌想要站起来。他看上去似乎已经筋疲力尽。藤池打起精神，重新扑上去，想要给他最后一击。可就在那一刻，只见他从她身下钻过去，落在了她的后背上，将她半压在了身下。他把脸凑过来，牙齿和眼睛闪烁着寒光。
“真不敢相信，你会栽在这种老伎俩上，蠢货。”他嘶吼道。
有那么一刻，藤池躺在那里没有动，再也使不出任何的力气。她的伤口很疼，鲜血流进了她的眼睛。她看到那些年长的猫都在盯着她，好奇但却漠然，似乎并不在乎到底谁赢。藤池想到自己的胜利是何等的重要，她暗自做了个疯狂而又蜜蜂脑子的承诺：如果我赢了这场战斗，那族群必将赢得最后的决战。
藤池想起了鸽翅、火星，还有她所有的族猫，这些身影赋予她的巨大力量，全都聚集在了她的爪尖。她奋力起身，将蚁皮甩了出去。然后不等他站稳，便重重地落在他身上，将他撞翻在地。接着，她又抬起一只脚掌，准备从喉到尾将他的肚子划开。
蚁皮眼中闪过恐惧，但藤池没去看他。现在她决不能再心软了——也没办法将蚁皮从这场殊死决战中救出去了。藤池的爪子划了下去，她感觉到热血在她脚掌间喷涌而出。蚁皮抽搐一下，接着便不动了。他的身形开始变得摇曳模糊起来，就好像浸入水中一样。紧接着，藤池发现他身下的草叶枯萎了，一摊猩红的鲜血逐渐晕染开来。蚁皮的身形变得越来越模糊，皮毛几近透明，最终变成了空地上的一个暗影。藤池眨了眨眼。他死了，只剩下血迹还在，将冰冷潮湿的地面染成了红色。现在，连这片血迹也渐渐在消失。
我做得对吗？藤池惊恐得大脑一片空白。
断星走近她，在她耳边粗声说道：“嗯，你现在是黑森林的武士了，这一点毋庸置疑。”
藤池绷紧浑身的肌肉，不让自己在他面前畏惧退缩。这是我听到的最糟糕的一件事情！
“那你能告诉我最终的决战会在什么时候吗？”藤池装出迫切的样子问道，“能让我与你并肩战斗吗？”
断星缓缓眨了下眼睛：“也许吧。”
“可我刚刚向你证明了我的忠诚！”她抗议道。
断星转身离去。不过他又回头瞥了她一眼，吼道：“你早就该忠诚。”
藤池凝望着他远去的背影，鹰霜走到她的身边。“打得漂亮。”他说道。他的语气听起来很受打动，可藤池感觉在他冰蓝色眸子里，看到了一丝恐惧。“你为自己在武士中赢得了一席之地。”鹰霜继续说道，“如果你想知道什么，可以直接来问我。我看得出来，这对你很重要。”他摇了摇尾巴指了指空地边缘，又补充了一句：“现在，去训练几个学徒吧。”
藤池目送他离开，接着便开始在草地上清理脚掌上蚁皮的血迹。地上的血渍已经消失了。藤池不知道能否把蚁皮死亡的气息，从自己的皮毛上清除掉。
一个心跳过后，她感觉有猫在靠近她。她抬头看见了风皮。风族武士正惊恐地看着她。“蚁皮怎么了？”他轻声问道，“你……你又一次杀死了他吗？”
藤池很想告诉他，她是不得已才杀死了蚁皮，她是为了族群才这么做的。我帮他摆脱了某种更糟糕的事情。但她知道，此时黑森林的族长们仍然监视着她。她能感觉到，他们的目光如针刺一般，落在了她身上。
“这是必经之路。”她耸耸肩，回答道，“事实证明，我要比他更忠诚。”
风皮向前迈了一步逼视着她。“在这里，我们或许属于同一个族群，可我并不是你的族猫。”他咆哮道，“你会为此受到惩罚的。等着瞧。”
恐惧像冰冷的石头一样，压在了藤池的肚中。她知道，风皮说得没错。可现在已经太迟了，蚁皮不可能再回来。而她也无法掩盖刚刚发生的事实。她违背了武士守则，杀死了另外一只猫——她必须得相信自己做得没错。
我所做的每一次牺牲，都是为了族群——为了湖区周围所有的族群，即便这意味着要牺牲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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