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狮焰穿过荆棘屏障,朝森林走去。他竖起耳朵,倾听着入侵者的动静。榛尾和玫瑰瓣跟在他后面,炭心断后。他带队朝风族边界溪流和湖泊交汇的地方走去,这时,他听见身后传来了窃窃私语声。
“谁能想到冬青叶会杀了蜡毛呢?”榛尾悄声说道,“你不觉得很可怕吗?她是怎么保守住这个秘密的?”
“怎么说呢,她之后很快便离开了。”狐跃说道,“你认为她那样逃走,是勇敢还是怯懦呢?”
停顿了一个心跳的时间,榛尾回道:“应该是勇敢吧,因为她回来了……”
狮焰猛然转身,怒视着两只族猫。榛尾的声音顿时小了下去,她和狐跃飞快地交换了个眼神,然后尴尬地舔了舔自己胸口的皮毛。
你们终于想起冬青叶是我姐姐了。狮焰心想道,不过他什么也没说。
到达风族边界后,他们朝溪流的上游走去。榛尾和狐跃都高度警惕,转动着耳朵,来回扫视着雷族领地里的灌木丛,还张开嘴巴捕捉着哪怕是最微弱的风族气息。狮焰满意地看着他们,却发现炭心根本就心不在焉。她那漫无目的的样子,就好像在森林里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闻不见似的。他提醒其他猫路中有荆棘,然后便听到狐跃的回应声,可炭心还是被缠在里面了。
“你没事吧?”狮焰问她。
“我没事!”她厉声回答道,然后便一下子把自己拽出来,留了几撮毛在上面。
狮焰眨眨眼,察觉出她语气里的冷漠,不像她平时的作风。那一刻,他多么希望自己能被分到另一支巡逻队伍里去,或者被派去给长老们准备铺垫。可紧接着,对炭心的关心胜过了他那一闪而过的恼怒。她这么反常,肯定是出什么问题了。
朝上游又走了几狐狸身长的距离,狮焰注意到炭心偏离了边界,站到了没到肚子的草丛中,眼睛瞪得大大的,眼神迷离恍惚。他让其他猫先走,然后穿过草丛走近她。
“前面有风族巡逻队!”他嘶吼道。
炭心立刻警觉起来,竖起颈毛环顾四周:“在哪里?”
“哪里也没有,”狮焰说道,“我只是想看看你是否清醒着。”
炭心的毛立得更直了。“你不是我的老师,”她咆哮道,“你不用总是来检查我。”
狮焰张开嘴巴,想要问她怎么了。可她眼中的怒气告诉他,还是保持安静的好。于是,他走开了。至少,他注意到,炭心现在似乎能够集中精力了。
他们到达领地里有隧道的那片区域,也没有发现风族或是日神的迹象。狮焰没有惊动其他猫,快速钻进了隧道入口。不需要告诉每只猫隧道口在哪里,因为有些鼠脑子的,可能会从雷族这边的隧道去攻击风族。
他在隧道口嗅来嗅去,突然想起了石楠尾。不知道她是否了解日神的阴谋。她会利用自己熟悉隧道的优势,来帮助自己的族猫进攻吗?石楠尾对狮焰还有些许的忠诚吗?又或者,她会不会以伤害他的族猫为乐,因为他们之间曾经的友谊早已化作了尘土?
返回巡逻队后,狮焰又看了看炭心。他叹了一口气:为什么我们之间的关系那么复杂呢?
巡逻队返回营地时已是日高时分,他们没发现什么可汇报的。石头山谷刚映入眼帘,狮焰便听见空地那边传来了尖叫和哀号声。
“出事了!”他大吼道。
巡逻队紧跟在他身后,冲向荆棘通道入口。风族武士进攻了吗?趁此时巡逻队全都外出,营地几乎空了的时候?
不过等他钻出荆棘丛,并没有看到风族猫。几只没有任务的雷族猫,在空地中央围起了个歪七扭八的圆圈。狮焰从黛西和香薇云中间挤过去,想看看他们在干什么。空地中央,鼠须和樱桃爪正躺在地上,疼痛难忍地扭动着。他们不停地蹬腿,尾巴也痛苦地蜷缩着。两只猫口吐白沫,眼睛因为疼痛变得有些呆滞。
“发生了什么事?”狮焰急忙问道。
“我不知道。”罂粟霜瞪大眼睛,惶恐地回答道,“他们刚回来不一会儿,然后就倒下变成了这样。”
“我的孩子们!”黛西低呼道,眨着眼睛焦急地看着鼠须。香薇云用尾巴轻拍她的肩膀,安慰着她。
“肚子……肚子疼。”鼠须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可能是昨晚我俩吃的那只老鼠……有点儿变质了。”
“好疼!”樱桃爪哀号着。她无助地朝罂粟霜伸出一只脚掌,像是在哀求母亲帮她。
“松鸦羽在哪里?”狮焰大声问道。
“去森林里什么地方了。”鼹鼠爪两眼惊恐地盯着妹妹说道,“他和亮心去查看他种植的那些草药了。”
“快去把他找回来。”狮焰命令道,“先去废弃的两脚兽巢穴那边找找。”
鼹鼠爪点头迅速离开了。他看起来松了口气,因为终于可以做些什么了。狮焰有些犹豫,不太确定自己还能做些什么。这时,叶池从他身边挤了过去,他差点儿没站住。
“你们吃什么了?”她弯下腰,一边查看樱桃爪,一边盘问道。
“鼠须说他俩昨晚吃了只变质的老鼠。”狮焰解释道。
叶池琥珀色的眸子飞快地瞥了他一眼。“一只老鼠还不至于这样。”她很紧张,但还努力保持着镇定。紧急时刻,巫医的本领又显露了出来。
“我们不想麻烦松鸦羽,就吃了些香芹……治腹痛。”鼠须咬着牙挤出了几个字。
“香芹?”叶池低头嗅了嗅樱桃爪嘴边的白沫,“那不是香芹,是毒芹。”
“那东西有毒吗?”狮焰问道,其实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在整个森林,除了死亡浆果,没什么比毒芹毒性更大了。”叶池回答道,“我需要些草药让他们把毒物吐出来。”
不过她没去松鸦羽的巢穴,相反,她紧紧按住樱桃爪的脚掌,想要阻止她剧烈挣扎。
“你要做什么?”罂粟霜嘶吼道。
“他们需要保持不动。”叶池告诉她,“如果他们像这样使劲蹬腿,很可能会被自己的舌头给噎住窒息而死。”
狮焰立刻意识到危险,冲到鼠须身旁,想要按住年轻的武士。鼠须的四肢痛苦地抽搐着,爪子划伤了狮焰的肩膀。叶池也无法控制住樱桃爪,尽管她的动作有力,充满自信,但眼中却流露着恐惧。
“狐跃,过来给我们帮忙!”狮焰大声喊着族猫。这时,他注意到炭心出现在营地入口处。她正惊恐地盯着患病的猫,似乎不忍看下去,却又挪不开眼睛。
突然,她跳上前,从狮焰旁边飞奔而过。“我去拿些草药。”她说道。说完便向松鸦羽的巢穴冲去。
叶池抬起头来:“我们需要——”
“我知道。”炭心打断了她,回头瞥了一眼,便消失在了黑莓屏风后。
狐跃过来帮叶池按住樱桃爪,榛尾则跑过来帮狮焰压着鼠须。她的哥哥不停地蹬着腿,将她踢倒在地,可她赶紧爬起来,重新按住了他。
几个心跳后,炭心叼着一捆蓍草回来了。她把草药放在叶池旁边,转向狮焰。“按住他的头,”她清楚地说道,“不,不是那样——你将脚掌放进他的嘴中,我需要你按住他,才能往他嘴里塞蓍草。”
狮焰盯着她:“你从哪儿学到这些的?”
“现在没时间说这些!”炭心将狮焰的脚掌放在正确的位置,厉声说道,“按我说的做就好。”她咀嚼了一些草药,然后将草浆塞进鼠须的嘴里。接着,她开始按摩他的腹部,使劲地揉搓着,就好像是幼崽想要从母亲那里获取奶水一样。在她一旁,叶池也对樱桃爪做着同样的动作。
炭心侧头看了看她。“再往上一点儿,用点儿力。”她指导道。
让狮焰惊奇的是,叶池居然点了点头。她的眼睛比平时瞪得更大,但却并没有停下来问炭心,为什么会突然指导她该怎么做。
星族啊,这究竟是怎么回事?狮焰很是纳闷,炭心曾受过巫医的秘密训练吗?不然她怎么会做这些?
几个心跳过后,两只病猫全都吐出来几口恶臭的黏稠物。
“很好。”炭心安抚着鼠须。鼠须可怜地哽噎着,于是她轻拍着他的肩膀说:“你很快会好起来的。”
一尾远外,叶池正在安抚樱桃爪,年轻学徒看起来又累又难受。
“你确定她没事吗?”罂粟霜凑到幼崽身旁,焦虑地问道。
“她没事了。”叶池向她保证。
“感谢星族!”黛西欢呼道。
大家都放松了下来,危机已经过去了。狮焰更加仔细地打量着炭心,她似乎换了副他从没见过的表情。她的毛色、身形,还有个头,还跟原来一样,只是她的眼睛,不再是他熟知和深爱的那只猫的眼睛了。
叶池将樱桃爪交给她的母亲,走过来查看鼠须的情况。
“你训练过炭心吗?”狮焰悄声问她。
“不,从来没有。”叶池也小声答道,眼中充满了某种晦涩难懂的神情。
“那她怎么会这些呢?”狮焰抬高嗓门,追问道,“我不明白!”
“管它呢,”榛尾说道,“只要她救了鼠须的命就行。”
炭心抬头看了看叶池,目光中满含着悲伤。
“这么说,你都知道了?”叶池低语道。
炭心点点头:“是的,我都知道了。”
狮焰听到身后有脚步声,转身看见松鸦羽和亮心正肩并肩大步走过来。两只猫嘴里都叼着成捆的草药。
“发生什么事了?”松鸦羽喊道,因为满嘴都是草药,声音听上去闷闷的。
狮焰简洁地跟松鸦羽讲述了鼠须和樱桃爪是如何误食了毒芹,如何中了毒。“叶池——”
“都是火星建议教给族群一些草药知识,”松鸦羽打断了他,并快速检查了樱桃爪和鼠须的情况,“如果他们不觉得他们知道该怎么做,这一切就都不会发生。不过他们都会没事的。”说完,他又补充了一句:“狐跃、榛尾,帮忙把他俩扶进巫医巢穴。”
病猫们斜靠在狐跃和榛尾身上,颤颤巍巍地离开了。“炭心很清楚该怎么处理。”叶池说道。
松鸦羽猛地转过头,震惊地瞪大了眼睛:“什么?”
炭心平静地看着他:“知道了这一切,我怎么可能还袖手旁观,什么都不做呢?”
“你做了什么?”叶池冲松鸦羽嘶吼道,“我想我们早就商量过了,让她平静地生活下去。”
“她应该知道真相,”松鸦羽厉声对她说道,“知道星族为她选择了一个新的宿命。”
狮焰感觉脚下的地面都要坍塌了。炭心的宿命?他们在说什么?
“我还在这里,你们知道吧。”炭心说道。她眯起眼睛,看着叶池和松鸦羽。
“很抱歉让你发现了真相。”叶池怒视着松鸦羽,对她说道,“我以为我和松鸦羽已经达成了一致,向你隐瞒实情来着。”
炭心蓝色的眸子里升起一团怒火:“然后让我生活在无知之中,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谁?你们没权利做这样的决定!”
“可说出真相会改变一切。”叶池耷拉着尾巴说道,“之前的一切都很顺利。”
“过去的一切只是个谎言!”炭心抬高嗓门哀号道,“如果我真的被赋予了第二次生命,那星族就该把那些记忆抹去。可我现在根本就忘不掉,根本就不能阻止那些记忆涌入我的脑海。”
“炭心,我——”叶池刚要开口。
炭心的毛竖了起来。“我记得旧森林里的每一条路!”她回想道,“我认识蛇岩和太阳石,记得四棵树那里的森林大会,记得自己是黄牙的学徒,还接生过幼崽,可我没能救下他们的母亲。你知道那是什么感受吗?我记得自己瞒着族群,去救治生病的影族猫。我还记得……”她泣不成声地说道:“我记得所有的一切。”
叶池将尾尖搭在炭心的肩上,灰色母猫没有避开。
“我从来没想到你有这样的感受。”松鸦羽轻声说道,“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星族为你做的一切。”
“可我总忍不住这样想。”炭心反驳道,“我忘不了自己的前世,忘不了自己是炭毛。”
狮焰在一旁听着,感觉自己就像只幼崽,在湍急的洪流中奋力挣扎着,却没有任何可以抓住的东西。现在,他的脚掌仿佛终于落在了地面上,却让他震惊不已。
炭心过去是炭毛?这怎么可能?
“我也不知道自己是谁了。”炭心继续说道,痛苦的声音里还透着一丝哀伤,“一直以来,我难道只是一只死猫的影子吗?”
“不,”叶池轻声说道,声音里充满了笃定,“不,你才不是,你对族群意义重大。”
炭心从叶池身旁跃开,然后转身面朝她蹲伏了下来,像是要扑到猎物身上似的。“我不相信你!”她嘶吼道。说完,不等叶池回答,她便向前冲过空地,消失在荆棘屏障的缝隙里。
“我去追她。”狮焰说道。
松鸦羽点点头:“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狮焰怒火中烧,瞪着弟弟。你一直都知道,可你却从没告诉我!“我自己去!”
“好,小心一点儿。”松鸦羽轻声说道,“回来告诉我情况。”
“对她温柔一点儿!”叶池冲跑出去的狮焰喊道。
狮焰循着炭心的气味,找到了外面的森林里。炭心似乎是漫无目的地冲出了山谷,然后穿过了灌木丛,还被路上长出来的黑莓丛给扯下了几撮灰色的毛。最后,他在一处枝叶繁茂的榛树丛下找到了她,她正蜷缩在那里,用爪子撕扯着一根树枝。
“你得用巫医的本领才能将树枝还原回去。”狮焰钻进榛树丛,蹲伏在她身旁,开玩笑地跟她说道。
“真的吗?”炭心抬起头看着他,蓝色眸子里满是痛苦,“那我是不是很幸运,能拥有那么多本领?”
狮焰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对不起,”他说道,“我也很痛恨这件事情,这对我们俩都不是什么好事。”
炭心眼中的愤怒渐渐消退了:“我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你是炭心,”狮焰安慰她道,用鼻子轻触她的耳朵,“你一直都是。”
“不,不是一直。”炭心郁闷地眨眨眼睛,回答道,“我曾经是炭毛,这条路我以前走过,每一步都走过。”
“什么意思?”狮焰不解地问道,“你现在是武士,不是巫医。”
“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炭心终于将树枝撕碎,“我是说……我以前爱过一只不该爱的猫。”她眼中一片阴郁。“可怜的炭毛,”她低声说道,“她被夺走了那么多……”
狮焰退缩了。我再也受不了这些了。“我们过会儿再聊。”他低声对炭心说道,紧接着便钻出榛树丛,朝湖边跑去。
他来到湖边坐下,看着波涛起伏的湖水,想起了湖区各族群的生活。他郁闷地想:他们多么幸运啊,不会被某个无形的预言所纠缠,或是为某只重生的猫所困扰!
“我不知道该怎么做。”他低声说道。
狮焰不清楚自己在湖边坐了多久,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传来。他满怀希冀地以为是炭心来找他,转身却看见松鼠飞正沿岸边向他走来。
“嘿,”松鼠飞说道,坐在了他身边,“想聊一聊吗?”
松鼠飞是狮焰最不想吐露心声的猫,可眼下他心绪不宁,无法再保持沉默。
“这不公平!”他脱口喊道,“不仅是对我,对炭心也是。她想成为武士,可现在,她却不得不相信自己必须成为巫医,就因为以前的某只猫是巫医。”
松鼠飞点了点头:“所有的猫都有权寻求自己的幸福,成为伴侣或是母亲。就这一点,我这一生中没什么可遗憾的。”
狮焰心里一紧,爪子插入地面。他知道自己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却像一块坚硬的猎物堵住了喉咙,怎么也说不出来。
“你是位好母亲。”最后,他坦诚地说道。他无比眷恋地想起自己小的时候,那时他和姐姐弟弟都相信,松鼠飞和黑莓掌就是他们的亲生父母。卸下长久以来的怨恨,他感觉自己肩上轻松了很多:“你和黑莓掌也该有自己的孩子了。”
“那不可能。”松鼠飞叹了口气,接着又语气轻松地说了一句,“或许不生孩子才好。我爱你、松鸦羽,还有冬青叶,你们就像我亲生的一样。看到你们不开心,我的心里也很难过。”
狮焰转过头,迎着她那明亮的绿色眸子,说道:“我想,炭心比我们任何一位都要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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