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嘿，鸽翅，藤池！”她们跟在冬青叶的训练队伍后，刚从荆棘通道钻出来，就听见了狐跃的喊声。
天空中的最后一抹绯红渐渐淡去，石头山谷有一半被笼罩在阴影之中。大部分的巡逻队似乎都已经回来，整个族群差不多都安定下来开始吃东西了。藤池朝营地望去，看见狐跃正和黄蜂条并排坐在猎物堆旁。
“过来和我们一起吃松鼠啊！”狐跃又喊了一句。
藤池和鸽翅并肩快速穿过营地。她注意到，黄蜂条冲鸽翅咕噜一声表示欢迎，然后给她腾出地方，让她坐在自己旁边吃东西。
“训练怎么样？”狐跃追问道。
藤池一屁股坐下开始啃猎物，她感觉浑身的每一寸肌肉都在酸痛。“我们学了很多。”她嘴里塞满食物咕哝道。
“对，全是关于如何在地下战斗的。”鸽翅插话道，“比如，动作幅度要小，脚掌不要‘砰’地踹在岩壁上，等等。”
“冬青叶还教给我们如何利用隧道岩壁反弹出去，然后从敌猫头上飞过去。”藤池咽下嘴里的松鼠肉，说道，“这样才不会被对手困住。”
“哇，听上去很难啊！”狐跃感叹道。
“确实是，”鸽翅承认道，“但也是有窍门的。等轮到你时，你就明白了。”
“松鼠真好吃。”藤池又咬了一大口，说道，“是谁抓到的？”
“是我。”黄蜂条不好意思地舔舔肩膀，“我只是碰巧抓到了它。”
“才不是，你的这次狩猎很完美。”狐跃坚持道。“况且这还是你凭一己之力抓到的。炭心本来应该在我们狩猎队的，”他解释道，“可她说，她想留在山谷里帮松鸦羽。”
鸽翅惊奇地抖了抖胡须：“那黑莓掌怎么说？”
黄蜂条耸了耸肩：“没说什么。他还能说什么？他永远不会去质问巫医的，不是吗？”
“可炭心是巫医吗？”狐跃问道。
藤池突然很同情炭心。她知道一只脚掌踏入两个世界的感受是什么样子。过了一会儿，灰色母猫从松鸦羽的巢穴里出来，走到冬青叶旁边开始吃东西，她看上去似乎很满足。
或许她已经找到了自己的宿命吧。藤池想。
又过了一会儿，松鸦羽也从巢穴出来，走到猎物堆旁，给自己挑了只老鼠。
炭心正和冬青叶分食一只田鼠。她抬起头问道：“松鸦羽，从现在开始，我是不是应该睡在巫医巢穴里？”
藤池这才意识到，灰色母猫并没有真正地心满意足。面对新的形势，她努力做出一副勇敢的样子，可骨子里，她似乎还是很困惑，很不开心。
“我们也想跟你谈谈这件事情呢。”蕨毛说道。他和栗尾一起走到松鸦羽跟前：“谈谈所有的事。”
“是啊，”栗尾也插话道，“炭心过去曾是炭毛，这意味着什么呢？星族为什么要为她做这些？”
松鸦羽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这是他们的决定。”
栗尾走到女儿身旁，将口鼻贴在炭心的肩上安慰她。“不管你是谁，我都爱你。”她轻声道，“对我来说，你就是炭心。”
炭心抬头看着她，蓝色眸子里满含着痛苦：“可我不知道，我还是不是炭心。松鸦羽，我到底应不应该睡在巫医巢穴里？”
松鸦羽有些犹豫：“你不用非得搬过来，不过——”
米莉一跃而起，尾尖颤抖着大步走上前，打断了他们。“那荆棘光怎么办？”她责问道，“我可不希望为了给炭心腾地方，就让荆棘光搬出巫医巢穴。她夜里要是停止了呼吸怎么办？”
“我想那不太可能。”松鸦羽回答道。米莉歇口气刚要继续反驳，松鸦羽抬起尾巴阻止了她。“我也不想让荆棘光搬走。”他补充说道，“她在那里的确能帮很多忙。”
荆棘光正和灰条分食一只麻雀。她眨了眨眼睛说道：“我没事，在哪儿都行。”
“可巫医巢穴容不下三只猫，”亮心也加入了讨论，说道，“那样你们都会感到很挤的。”
“而且万一还要给生病的猫腾地方呢？”藤池也插了一句。
越来越多的族猫加入了讨论，纷纷发表着自己的意见。藤池感觉自己开始头晕目眩，再也跟不上大家的讨论了。一团火焰在她眼前闪现，她看见火星从高石台上跳了下来。
“蕨毛、尘毛，”族长召唤着两只公猫，他摇了摇尾巴，走近猎物堆，问道，“你们觉得，我们还能在巫医巢穴和武士巢穴扩建出更多的空间来吗？”
尘毛和蕨毛转头看向倒下的那棵树。
“说不定能行。”尘毛歪着脑袋，喃喃道，“你觉得呢，蕨毛？如果我们把那棵树挪开，用黑莓丛围出个空间来……”
藤池不再关注武士们的计划，因为她看见冬青叶正朝她和鸽翅走过来。“你们还愿意让我住在你们的巢穴里吗？”她问道。
“当然。”藤池立刻回答道。她现在已经不再对冬青叶的归来感到震惊，相反地，她认为黑色武士是她遇见的最有意思的猫之一。她想更多地了解她。“你可以随便住，多久都行。”
“住在隧道里那么久，是一种什么感觉呢？”鸽翅好奇地问道。藤池感觉，自从隧道训练课之后，姐妹在冬青叶面前变得大胆多了。
冬青叶耸了耸肩：“黑暗，寒冷。”
“你真的一只猫都没见过吗？”鸽翅追问道。
“那你每天都做什么？”黄蜂条也问了一句。他仍然坐在鸽翅身旁，面前放着剩余的松鼠肉。
“没有，没有见到过其他猫。”冬青叶说道，“至于说做什么……我跟踪猎物，到领地外面的树林里探险……”
藤池看得出来，冬青叶并不太想谈论自己那段远离族群的流浪生活。她肯定很孤单……而且对蜡毛的死心怀愧疚，又没有猫跟她讲话……
突然，冬青叶小声地笑了出来：“狮焰有没有跟你们讲过，我跟他在去山区的路上一起抓老鼠的事情？那时我们还都是学徒。”
“没有——快告诉我们！”藤池催促她。
“我们当时经过一个农场，”冬青叶将脚掌收到胸下，继续说道，“老鼠的气味非常浓，我们当时饿极了！所以我们趁大家休息的时候，偷偷溜了出去。风皮也和我们一起去了。”
“风皮！”藤池惊呼道，感觉自己的颈毛都竖了起来。
“没错，他也参加了那次旅程。”冬青叶说道，“虽然他有时很讨厌，但我们还是让他一起去了。”
“后来发生了什么？”鸽翅催促道。
“我们被几只狗困在了一个谷仓中。我吓得皮毛都飞了！狗紧追不舍，风皮差点儿丢了尾巴。”
藤池凑过来，问道：“那你们是怎么逃脱的？”
“波弟救了我们。”冬青叶回答道。
“波弟！”鸽翅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波弟也在？”
“对，我们在路上碰见了他。”
“雷族应该好好感激波弟。”松鼠飞咕噜一声，也凑过来听着，“这不是他第一次帮我们了。你们这些鼠脑子不值得他这么帮。”
“是啊。”冬青叶附和道，“没有他，我们早就成了鸦食了。”
“从我们发现你们行踪的那一刻，你们就已经快成鸦食了。”松鼠飞又插了一句，“居然敢那样直入险境！”
“而且我们连一口老鼠肉也没吃到！”冬青叶最后讲道。
“或许你应该给他们讲讲小时候的顽皮经历。”沙风也插了进来，冬青叶讲故事的时候，她一直在边上梳理皮毛，“我一直以为你们三个活不到成为学徒的时候呢！”
冬青叶瞥了一眼姜黄色母猫，然后舔了舔胸口的皮毛。“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她喃喃说道。回忆仿佛溪水里的小鱼，在冬青叶的眼前一一闪过，但让藤池失望的是，她什么都没再说。
猎物堆旁，有关炭心的讨论还在继续。藤池瞥见火星站了起来。
“那就这么定了。”族长说道，“炭心目前暂时住在武士巢穴里，但她不承担任何武士职责。这是你想要的吗，炭心？”
灰色母猫点了点头：“是的，是我想要的，火星。”
藤池感觉火星对炭心的肯定回答有些惊讶和失望，但他没再说什么。
族群失去了一位宝贵的武士。藤池难过地想道。我知道再有一位巫医也很有用，可是……她摇了摇头，这一切都太奇怪了。
大家纷纷赞同火星的决定，但藤池注意到，狮焰正凄凉地望着炭心。
她不再是武士，他为什么那么伤心呢？藤池很纳闷，啊……或许是他想成为她的伴侣吧。哇，这可真够倒霉的。有关炭心的决定，在族群里引发了热烈的讨论，就像一颗石子投入湖中，激起了阵阵涟漪。星族决定赋予她第二次生命时，有没有预料到将来会发生什么事呢？
藤池轻轻钻过灌木丛，前往影族边界。头顶上的天空十分晴朗，阳光透过树枝斜照下来。但一阵疾风吹得树叶哗哗作响，也吹拂着猫儿们身上的皮毛。
藤池很高兴能被选入冬青叶的队伍。她紧跟在她身后往前走，蕨毛和莓鼻断后。冬青叶回来已经有些时日了，她的勇气和偶尔的犀利言语为她赢得了越来越多的尊重。她知道生活有多么艰辛，但她依然选择勇敢前行。
“冬青叶正在竭尽全力重新融入族群。”藤池转动耳朵，听见蕨毛低声评论道。
“是啊，她甚至不辞劳苦去帮助学徒们。”莓鼻轻声说道。
藤池觉着，能听见莓鼻夸另外一只猫，实在是太难得了。接着，她想起冬青叶曾经从狐狸嘴里救过他的幼崽。
蕨毛忍不出笑出声来：“嗯，为了这次巡逻，黑莓掌不得不把正在给长老们抓虱子的她给拖了出来。”
冬青叶回头看了一眼。“小点儿声。”她命令道，“我们快到边界了。”
藤池从空气中捕捉到影族气味标记的臭味，其中还混杂着两脚兽的气味。她钻出树林，来到空地边缘，看见这里到处都是两脚兽皮毛巢穴。两脚兽们或坐或躺在草地上，跳来跳去相互投掷着一个色彩明亮的东西。
“星族啊，它们这是在干什么？”她轻声道。
冬青叶耸了耸肩：“或许是某种训练吧。”
在远处小溪的下游，藤池听见两脚兽幼崽发出的阵阵欢声笑语，它们正在湖边玩水。不知道它们是在抓鱼呢，还是仅仅在水里凉快凉快脚掌。它们那样吵闹，会把鱼都吓跑的！
四只猫悄无声息地快速穿过空地，避开两脚兽。藤池不知道，冬青叶是否想在空地这边雷族的一侧留下气味标记，然后把开阔的草地留给影族。
“我无法相信，影族为了保住这一小块没用的领地，居然会那么拼命。”蕨毛低语道。
我也无法相信，我们为了得到它，会战斗得那么激烈。藤池想道。想起全是因为她的错误，让雷族卷入了那样一场战斗，一阵强烈的愧疚刺痛着她的心。但是现在，这里是我们的了，我们永远拥有了它，所以必须每天都来这里设置这些讨厌的气味标记。
她竖起皮毛，避开周围的两脚兽皮毛巢穴。她讨厌待在这种开阔的地方，而且还离两脚兽皮毛巢穴那么近。即便是到达了对面，她也还是无法放松下来，因为此时，四周全是影族的气味。
“好了，”在大家都到达边界后，冬青叶说道，“现在我们分开。蕨毛，你和莓鼻去上游更新气味标记。藤池，你和我去下游。”
蕨毛冲她微微点点头，然后和莓鼻并肩离开了。“结束之后直接回营地。”冬青叶在他们身后喊道。
接着，冬青叶开始设置第一处气味标记。等她做完，两只公猫已然消失在视线之外。她转身朝湖边走去，藤池则跟在她身旁。她们停下来刚要设置另一处气味标记，藤池闻见了影族的气味，浓烈而新鲜。
“有巡逻队！”她悄声道。
说话间，边界另一侧的蕨丛被分开了，三只猫出现在空地上。领头的是曙皮，旁边跟着红柳和焦毛。
曙皮看到了雷族猫，龇牙咧嘴地咆哮起来。面对奶油色母猫眼中那赤裸裸的敌意，藤池感觉自己的颈毛开始竖了起来。
“你们胆敢踏进一爪子……”曙皮刚要开口说话，却看见了冬青叶，她猛地打住了话头。“是你！”她惊呼道，“我还以为你离开族群了呢！”
冬青叶耸了耸肩：“我回来了。”
不过几个心跳的工夫，曙皮的敌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好奇。但藤池可不希望和她站在那里闲聊天。我跟那只跳蚤皮无话可说。我一点儿也不相信她。很快，她就会指责冬青叶杀死了焰尾。
“我们没做任何对你们不利的事情，”藤池说道，“只是在设置气味标记而已。”
曙皮不相信地哼了一声。“我得检查一下，你们把标记设在了哪里。”她嘶吼着走上前，伸长脖子嗅了嗅藤池刚刚设置的气味标记，“如果有任何的越界，我会告诉黑星。”
“随便。”冬青叶反驳道，“如果你能找出任何问题，我会自己跟黑星说。”
曙皮只是咆哮了一声。藤池知道，她想挑起争端，根本就不在乎因何而起。难道她认为，仅凭她的意愿，就可以让两个族群陷入战斗吗？藤池想起森林大会上虎心对鸽翅的警告。可她也发现，曙皮的威胁根本就不算什么。虎心或许只是想找个借口跟鸽翅说话吧。
“曙皮，不要无事生非。”红柳走上前来说道，“雷族的气味标记没有问题。”
棕色和姜黄色相间的公猫那轻快的语气让藤池感到很安心。可过了一会儿，她跟红柳目光交汇，对方冲她点了点头后，她的腹中又翻腾起来。
他站在我这边，是因为我们在黑森林里是族猫。想到这里，藤池心头一紧，不！我忠于自己的族群，他也应该这样！
“快点儿，冬青叶，”她催促道，“我们走吧。”
冬青叶点了点头，从影族巡逻队身边经过，然后便带头沿边界继续前行。在她们身后，曙皮大吼一声，仿佛取得了胜利一般。
“伟大的星族啊！”等影族猫听不见了，冬青叶说道，“是谁在曙皮的猎物里拉屎了吗？还是她被毛球给堵住了哪里？”
“她肯定是尾巴疼。”藤池赞同道。
“那红柳是怎么回事？”冬青叶眯起眼睛瞥了一眼藤池，然后继续前进，“他对你的了解，似乎比我想象中的影族猫更多一些？”
她有一双鹰一般的眼睛！藤池惊讶地想道。“没什么，”她含糊地大声说道，“我们在森林大会上说过一两次话，仅此而已。”
冬青叶停下来，盯着藤池。“跟外族猫走得太近，是极为不忠诚的行为，”她说道，“没有哪只猫——”
“可我不是！”藤池惊恐地意识到，冬青叶怀疑的是什么。
冬青叶没去理会她的抗议。“没有哪只猫值得你以那种方式来违背武士守则。”她坚持说道，“那只会带来不幸。”没等藤池回答，她便一脸不快地大步朝边界走去。
“真不知道她这是怎么了。”那天晚些时候，藤池在猎物堆旁遇上了姐妹，对她说道，“你觉得她是怀疑我和红柳都在黑森林吗？”
鸽翅翻了她一眼：“啊，拜托！我唯一的姐妹难得像个鼠脑子。冬青叶根本就不关心黑森林，想想她的父母是谁吧！她只有一半雷族的血统，记得吗？”
“哦，”一阵尴尬淹没了藤池，“我没想到那一点。嗯，她不必担心，我不会跟红柳，或是任何一只外族猫交往的。”
好像鸽翅的注意力现在放在了黄蜂条身上，她满意地想道，他可比那个讨厌的虎心好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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