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叶池离开了。松鸦羽闭上眼睛，听着她脚掌踩在树叶上发出的嘎吱声。他能感觉到身上星光璀璨。山下，湖面微波荡漾，湖水拍打着岸边。尽管不愿承认，可他知道叶池是对的。
当他爬到月亮池时，满怀希望地喊了一声：“有谁在吗？”
回答他的只有自己的回声。这里只有他自己。
压下失望的情绪，松鸦羽沿着凹凸不平的蜿蜒小路，往山谷中央走去。狂风在他的头顶凄厉嘶鸣，仿若被丢弃的幼崽在嘶叫着寻找妈妈，泣诉着对周遭岩石的恐惧。松鸦羽渴望能触及那些总推搡着催促他向水边逝去已久的猫的皮毛。可这里连一只远古猫的踪迹都没有，尽管在过去的无数岁月里，岩石上留下了他们深深的脚印。松鸦羽独自站在水边，内心有一种从未有过的空虚和寂寞。他闭上双眼，在月亮池边蜷伏下来，然后用鼻子碰了碰水面。
“松鸦羽。”
松鸦羽坐了起来，他原以为会在星族和煦的草地上醒来。但他仍在山谷里。
“松鸦羽。”一只母猫坐在他身旁。
他清醒了过来，仿若进入了一幅幻象。他看到她通体雪白，侧腹有黑色斑点，粉红色鼻子正朝他凑过来，用力地嗅着他。
松鸦羽向她眨眨眼睛：“你是谁？”
“河族的黑莓果。”
黑莓果？松鸦羽突然认出了这身皮毛。他以前经常在星族狩猎场见到这身皮毛。她就是在豹星和雾星的时代之前，照料河族的那位温柔的巫医。
“是柳光请你来的吗？”松鸦羽心里涌起一丝期待。尽管目前族群之间有矛盾，可说不定河族巫医仍想跟他交流。
黑莓果摇摇头：“不是因为她。我是因为欣赏你的智慧才来的。”
“可你是河族猫。”
“那又怎样？”黑莓果圆圆的蓝色眼眸闪动着点点星光，“族群就像金银花一样。为得到阳光的照射，藤蔓之间会互相攀附竞争，它们还以为各自是从不同的根茎里长出来的。”
松鸦羽竖起耳朵听她继续讲。
“阳光照射时，新叶会彼此抢夺阳光的温暖。这样的竞争会让整簇金银花愈加茂盛，每根藤蔓都竭力伸到阳光下，都想爬得更高。”黑莓果的眼神黯淡下来，“但等到没有阳光的时候，叶子便会掉落，茎枝一根根枯萎，枝干只能从根部汲取养分。”
“所以，金银花没有四根茎枝，只有一条根。”松鸦羽喃喃道，“可族群呢？族群可是从一开始就是分开了。”
“是你们自己划分界线、设定边界、巡逻捍卫的。”黑莓果把头歪向一边，“但界线其实只存在于你们的头脑中。不然，你们为什么还要每天去更新气味标记呢？”
她是想说大家应该像一个族群一样生活？松鸦羽皱起眉头。“可我们需要有个边界，”他争辩道，“这样才能强大起来。这可是你说的。”
“也许吧，”黑莓果承认道，“在阳光照耀的时候。”她凑近他，说道，“但是可怕的黑暗就要来临了。”
松鸦羽变换了一下脚掌：“可我不想跟影族、风族、河族搅在一起。”
黑莓果温柔地看着他：“你已经是混族猫了。”
松鸦羽皮毛竖立了起来：“我从鼻头到尾尖都是雷族猫。我的心只忠于雷族。”
“你的确心系雷族，”黑莓果坚持道，“可你有一半风族血统，就像灰条和银溪的幼崽有一半河族血统一样。暴毛的心现在忠于急水部落。如果羽尾还活着，又有谁知道她会忠于谁呢？”老巫医低下了头：“忠诚让族群猫强大。可没有哪一个族群的每一只猫都是纯种血液。”
“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松鸦羽摆动尾巴，“混族猫不是力量的象征，而是猫不忠诚的结果。”他伸出爪子：“那是因为他们背叛了武士守则！”
黑莓果目光严厉起来。“你在听我讲话吗？”她咆哮道，“还是说你只忙着考虑自己的血液闻起来究竟是森林的还是荒原的味道？”她哼了一声：“族群必须团结起来！不要去寻找那根本就不存在的边界，去寻找那些真真切切存在的东西。”
狂风呼啸着卷入山谷，月亮池荡起阵阵涟漪。松鸦羽转身看见水面颜色正在变化，最后，一幅景象倒映其中：中间是一池波光粼粼的湖水，四周环绕着山丘和树林。
“是湖泊！”松鸦羽惊呼道，“那是雷族领地！”他凝望着那片葱翠的森林。老鹰眼里的族群领地应该就是这样的。松鸦羽眯起眼睛，想要辨认出更多的细节。
“你在寻找气味线吗？”黑莓果甩着尾巴问道，“你能看见它们吗？”
“太远了。”松鸦羽只能看到一幅彼此交错绵延起伏的景色，河流和小溪将缓缓的山谷斜坡和闪着微光的小路分隔开来。
“星族眼中你们的家园就是这个样子的。”黑莓果解释道，“我们看到的是它的美丽和富饶，看不出哪棵树属于哪个族群。不要去寻找那根本就不存在的边界……”
“……寻找那些真真切切存在的东西。”松鸦羽重复着她的话，再次在那片景色中寻找着，“可它们在哪里呢？”
黑莓果用尾尖碰了碰他的脸颊，将他的目光引了回来：“唯一真实的边界存在于白天与黑夜之间，生与死之间，希望与失望之间。”
松鸦羽盯着巫医：“那星族为什么还要让我们待在自己的领地里，只听自己族猫的话呢？”
黑莓果动了动脚掌。“我们已经看不见你们的领地了。”她目光扫过月亮池，承认道，“现在我们只能看到一片黑暗。我们很害怕。”
松鸦羽甩了下尾巴：“那我能做什么？”
“让他们看见！”
“族群吗？”
“星族！”
“你为什么不去做？”
“我不是生来就星权在握的猫！”黑莓果转过身，开始顺着蜿蜒小路往山谷外面走，“要让他们明白，族群必须共同迎战，分裂只会是死路一条。”
“等等！”松鸦羽追了上去，“我怎么才能说服他们？”
黑莓果已经走到了山谷边，她回头看了他一眼。“答案你已经知道了。”黑暗中传来了她的声音，“三力量必须变成四力量，才能拯救所有的族群。”
松鸦羽看着她那身白色的皮毛渐渐消失在黑暗之中。他又回头看了一眼月亮池。此刻，池面只剩下璀璨星空的倒影。他眨眨眼睛，想要从幻象中清醒过来。紧接着，山谷便消失了。松鸦羽松了一口气，准备迎接黑暗的到来。
接着，他意识到眼角有什么东西在动。
我还能看见！我还在梦里！
他的周围有身影晃动。树木林立，黑暗笼罩了一切。
“你看不到我们来了。”一个声音在他耳边低语道。
松鸦羽赶紧躲开。一团皮毛从他一侧擦身而过。他吓得迅速转过去，想要看清楚到底是谁。但那些身影还在继续移动，周围太黑了，他根本就认不出来。
突然，一声咆哮从他身后传来：“你会慢慢痛苦地死去。”
松鸦羽猛然转身，瞪大眼睛盯着树林。
“你根本就无法阻止。”
我听过那个声音！他嗅了嗅空气，一股味道卷上他的舌尖。他以前遇到过这只猫，是在黑森林，和黄牙在一起的时候。“断星？”
一个身影停在了他面前，一双琥珀色的双眼在黑暗中泛着冷光。松鸦羽往后跳了几步。
“害怕了？”断星讥讽他道。
松鸦羽昂起下巴：“我们准备好了，可以随时迎战！”
“真的吗？”那双眼睛眨了眨，“我倒认为你的几位族猫准备的，可比你知道的要充分多了。”
“你什么意思？”松鸦羽身子一僵，一股寒意从他脊背上冒了出来。他不禁浑身战栗起来。
“听听吧。”
松鸦羽竖起耳朵。
“列队！”树林某处，一只公猫正在下达命令，“亮出爪子，准备进攻！”
“他们在训练。”断星解释道。
“我们用哪个进攻动作？”
听到梅花落的声音，松鸦羽浑身的皮毛竖了起来。
“抓喉咙或许管用。”那是桦落的声音！
“不要直接抓喉咙！”风族的风皮怒吼道，“不要让敌人死得太快。杀死他们之前，要先吓破他们的胆。”
“杀死冲在前面的猫，后面的猫就都不敢过来了。”虎星补充道。
“先吓唬他们，然后再重创他们。”
“做得不错，冰翅。”甲虫须表扬着他的族猫。
眼下的情形比松鸦羽想象得严重多了。已经有太多的族群猫来到了这里！他惊恐地想道。族群必须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更加团结、更加勇猛地战斗，才能打败黑森林。
灌木丛和荆棘丛中窸窸窣窣的身影在穿行，地面传来了脚步声。他们来了！听到猫儿们急速穿过丛林朝这边而来，松鸦羽赶忙伸出了爪子。鹰霜率先从阴影中走了出来。在他身后，一排排武士低身贴伏着地面前行。松鸦羽扫过他们的面庞，却发现一只都不认识。在他们眼中，他只看到了冷酷残忍的目光。这些猫不一样，他们都是黑森林武士，此刻正龇牙咧嘴，朝他涌过来。
松鸦羽想要逃跑，可他的脚掌就像是被冻住了一样。第一波武士向他袭来，喉咙里发出阵阵嘶吼声。松鸦羽眨巴着睁开了双眼。
他又看不见了。月亮池里的水轻轻拍打着他的鼻子。他放松下来，感受到脚掌下光滑的岩石。浑身的皮毛已经被露水打湿。他喘息着，挣扎着站了起来。
“松鸦羽？”一个声音响起，把他吓了一跳。
“蛾翅？”松鸦羽竭力甩开刚才的那些幻象，嗅了嗅空气。河族巫医的气息似乎让山谷里冰冷的石头也变得温暖了。
“你还好吗？”蛾翅凑过来，胡须轻扫过他的面颊。
“我很好。”松鸦羽抖了抖身上的皮毛，皱起眉头。蛾翅为什么会在这里？虽然她熟知草药，能治各种疾病，可她却跟星族没有任何联系。很久以前，她就已不再参加半月时分巫医们的月亮池聚会了，而是让她的学徒柳光代替她跟河族祖先交流。
“就只有你自己来了吗？”她说道。
松鸦羽坐了下来：“是的。”
“柳光拒绝来这里。”蛾翅走到月亮池边。松鸦羽听见她嗅了嗅水面。“星族发生什么事了？柳光告诉我说，他们命令她远离其他族群的巫医。”她的脚掌在石头上拖动，转身面朝松鸦羽，“这没道理呀。我们共同的守则是帮助族群战胜疾病。过去是它帮助我们维持和平。”
松鸦羽的盲眼盯着她：“我们的守则已经不管用了。星族很害怕。”
蛾翅惊诧地问道：“害怕什么？”
“黑森林。”松鸦羽不知道是否应该把自己知道的一切都告诉她。如果蛾翅不相信她的祖先在星族继续存在，那她肯定也不会相信有一座充斥着邪恶的猫的森林。不过，也许她不相信也好，这样她就不会受星族或是黑森林武士的影响了。
说不定她就是第四只猫呢！
蛾翅绕着他转圈：“柳光说，星族和黑森林之间会有一场大战。”
“她说得没错。”松鸦羽说道，“不过等到开战时，一切就都不是在我们的梦里了，它会在现实中发生。这场大战将在族群领地上，在活着的武士间进行。”
蛾翅一愣：“那怎么可能？”
“黑森林武士一直在族群猫睡着的时候训练他们。”松鸦羽等待着，以为蛾翅会不相信。可尽管她很恐惧，思维却像天空一样辽阔。
“怪不得我们有些族猫的行为很古怪，”她喃喃道，“他们很是焦躁好斗。”
松鸦羽竖起耳朵：“都有谁？”
“空飞，还有冰翅。”
“那甲虫须呢？”
蛾翅动了动脚掌：“你怎么会知道？”
松鸦羽没理会她的问题。没时间了。“我们需要团结各个族群，”他转着圈说道，“这次我们不会再为边界而战。我们的生存将受到威胁。”
蛾翅紧张地问道：“我能帮什么忙吗？”
她的话给松鸦羽带来了一线希望。但他知道，他必须得对她实话实说：“鹰霜也卷入了。”
“我哥哥？”蛾翅的尾巴嗖地甩过岩石，“怎么回事？”
“他选择了黑暗而不是光明。”
悲痛涌上蛾翅心头，但她很快就将它抛开。“我和他不一样。”她坚定地表明立场，“一直以来，我跟他选择的道路就不相同。我忠于活着的族猫，而不是死去的同窝手足。”
“所以，如果有必要，你会迎战他，对吗？”
“迎战他？他已经死了！”
“可活着的猫和死去的猫正在一起训练，想要毁灭族群！”松鸦羽想象着族群猫在黑森林里训练的场景。他们真的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没有谁能说服桦落或是梅花落去伤害自己的族猫！“他们想要利用我们自己的族猫来对抗我们。”
蛾翅的脚掌在石头上抓挠着：“那我们怎么知道谁是可信的呢？”
松鸦羽慢慢吐了一口气：“得等到开战的时候才会知道。但如果我们能阻止星族分裂族群，那我们就有希望获胜。”
“我不能帮你说服那些死了的猫，”蛾翅说道，“但我或许可以帮忙引导那些活着的猫。我会想办法说服柳光再来月亮池的。”
“她会听你的吗？”
蛾翅一顿：“我不知道，但我会试试。”松鸦羽感觉到河族猫身上散发出来的坚定决心。“如果我想出说服其他巫医的办法了，那我就来找你。”她凑近松鸦羽，呼出的气息轻抚过他的口鼻。“你不会再孤单了，松鸦羽。”她转身走上通往山谷外的小路，“你不走吗？”
松鸦羽跟了上去。他从没想过蛾翅会帮他对抗黑森林。但也许，她是唯一能帮上忙的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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