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狮焰沿着洒满月光的小道返回了营地。我要不要告诉冬青叶，她就是第四只猫呢？自从松鸦羽告诉他们有关杀无尽部落的预言之后，这个想法就在他脑子里盘旋。可万一她不是呢？她那么想成为三力量之一。再次燃起她的希望，真的好吗？
狮焰试着去想点儿别的。头顶上方，树叶在微风中沙沙作响。夜幕已经降临，鸟儿也都安静了下来。他回头一看，栗尾和松鼠飞跟在身后。她们刚巡逻完边界，好像没遇上什么麻烦。现在，她们正准备回营地。
松鼠飞打了个哈欠：“我恨不能现在就回窝里睡觉。”
栗尾抖了抖身上的皮毛。“还不算太晚。”她抬头看看天，“只是天黑的时间早了。”
松鼠飞打了个寒战：“还变冷了。”
我们为什么需要第四只猫呢？狮焰又忍不住回到了预言上。星族不相信我们的力量吗？想到这里，他的心不由得一阵刺痛。我将要拯救族群，因为那是我的使命所在。可现在……现在，预言改变了。狮焰低头盯着脚掌，和族猫一起沿着熟悉的小路朝山谷走去，那我的使命也改变了呢？
“一切平安无事吧？”火星在空地上等着他们。营地看上去很冷清，族猫们都藏到巢穴里过夜去了。
“风族在边界更新了气味标记。”狮焰汇报道，“影族似乎一直在那边的大黑莓丛里嗅来嗅去，但他们没有进入我们的领地。”
火星翠绿的眸子在黑暗中闪烁着：“还有别的什么吗？”
狮焰知道他是在问是否有黑森林武士的动向。他们真的无法冲出无星之地吗？但狮焰看过藤池从梦境里带回来的那身伤，那可都是真实存在着的。
“没有了。”狮焰回答道。他冲雷族族长点了点头，然后便朝武士巢穴走去。他的窝就在倒下的山毛榉树干附近。他小心翼翼地在已睡着的武士们中间绕来绕去，最后终于走到在窝里熟睡的炭心旁边，安顿下来。他闭上了双眼，可是大脑却依然疯狂地转动着。
“喂！”炭心猛地抬起了头，“不要再翻来覆去了！”
“对不起。”狮焰抬起口鼻说道。
“睡不着吗？”炭心冲他眨眨眼睛。
“天黑得早，我还不太习惯。”他坦白道。
炭心站起身。“走吧，”她从窝里跳出来，“我们去散散步吧。”
狮焰看着她悄悄出了巢穴。就像我们过去那样。他胸中又燃起了希望。他跟着炭心来到空地，月光将她灰色的皮毛染成了银白色。
“别那样看着我。”他走过来时，她轻声说道，接着便大步朝荆棘通道走去。狮焰疑惑地跟着她爬上了山坡，走出了森林。下方的湖面上波光粼粼。
“走吧。”炭心沿着山脊快速跑了下去。
狮焰跟在她身后跳跃着，飞速跑下山坡，绕过灌木丛，脚掌飞一样地滑过草地。等跑到山下，他跃过低矮竖直的岸堤，来到了沙滩上。
炭心已经在水边等着他了：“我每次看到这样的湖面，就感觉一切都不会有问题。我们不会，其他族群也不会。”
狮焰跟随着她的目光，看向远处的湖岸。月光下，河族的沼泽地闪着微光。微风吹动芦苇，泛起点点星光。他感觉到炭心的皮毛擦着他的皮毛。
“但那永远不可能，对吗？”炭心转过头，用她那哀伤的蓝色眼睛看着他，“不管我们有多么渴望。”
“什么永远不可能？”刚说完，狮焰就后悔自己问了这句话。他明白了她的意思，可他不想听到她的答案。
她已经把目光转向湖面：“我们不得不停止和命运抗争。”
“我没有和我的命运抗争。”
“真的吗？”炭心靠在他身上一会儿，“那你为什么跟我来这儿？”
“我怎么就知道你不是我命运的一部分呢？”
炭心用口鼻指向星星：“你离他们比离我更近。”
“那不是真的！”
“可星族已经选择你来保护族群。”炭心脚掌下的石头被踩得噼啪响，“我不能妨碍如此重要的事。”
“难道我自己就没有选择的权利吗？”狮焰争辩道。
炭心看着他：“没那么简单。而且我也需要弄明白我自己的命运，到底是应该成为巫医还是武士。可如果我有了伴侣，那我就无法弄清楚这一点。”
狮焰皮毛竖立了起来：“所以，你只会接受命运的安排，而不是选择我？”
“你想让我像叶池那样，犯同样的错吗？”
她的话让他心如刀绞：“那不公平！”
“没有什么是公平的。”炭心转身往山坡上走去，“我们必须做出正确选择。我们的选择关系着族群猫的命运。”她回头瞥了狮焰一眼：“你不走吗？”
狮焰没理她。湖水倒映着他的脸，璀璨星空下，他的脸色阴沉晦暗。他低头看向湖面，迷失在自己看到的影像中。那真的是我吗？
狮焰猛地缩回头，咆哮道：“我再也受不了这些了！”他转过身，希望能看到炭心那温暖的目光，可她已经走了。他突然感觉很累，颓然倒在石头上，闭上了眼睛。
狮焰醒来时，感觉又僵又冷。离他的鼻子一胡须远的地方，湖水拍打着岸边的鹅卵石，露水浸湿了他的皮毛。荒原上方，一丝鱼肚白染亮了天空。他皱了皱眉，挣扎着站起身，抖了抖皮毛。我要向炭心证明，我们不会被命运左右的。然后，他拖着被冻僵的身子，爬上山坡，进入了森林。
有个灰色的身影正在下方的灌木丛里穿行。灰条。狮焰嗅了嗅空气，云尾、松鼠飞，还有米莉。是黎明巡逻队。他冲下山坡，快步追了上去。
“我能加入你们吗？”他在松鼠飞身后猛地停住了脚步。
她猛地转过身，眼睛瞪得大大的：“狮焰！”
灰条也转过身。“你整晚都在外面吗？”他的目光打量着狮焰湿漉漉的皮毛。
“我昨晚在湖边睡着了。”狮焰轻声说道。
云尾歪头问道：“那你还好吗？”
“当然。”狮焰围着族猫们转了个圈，“我们去哪儿？”
米莉踩着树叶，站到了他旁边：“影族边界。”
“好。”狮焰低头钻进一簇拱形蕨丛里，在蕨丛里拱出一条道。他的脚掌痒痒的，很想惹点儿麻烦。
灰条从他身边挤过，压弯了褐色的草茎，走到了队伍的最前面，狮焰则落到了后面。一股新鲜武士的气味随风飘了过来。他在灰条身后喊道：“你闻见了吗？”
“闻上去像是鼠痕。”灰条喊道。灰色武士加快了步伐。狮焰小跑了起来，兴奋地竖起了皮毛。
突然，灰条皮毛竖立了起来：“我看见他们了！”
六位影族武士正沿着边界移动着。
狮焰脊背上的皮毛蓬松开来。他张开嘴，影族那强烈的气息刺激着他的舌头。云尾伸出爪子，插进松软的泥土中，似乎影族猫就在他脚掌下。米莉站在白色武士身旁，尾巴高高竖起。松鼠飞弓起了后背。
米莉喉咙里一声低吼：“他们是计划入侵吗？”
狮焰平贴起了耳朵：“他们不敢。”
影族武士嗅嗅树木又闻闻蕨丛，似乎是在找什么。
“来吧！”狮焰冲到前面。
灰条追了上去，松鼠飞和米莉跟在后面，云尾则左右跑动保护着队伍的侧翼。等雷族武士猛然冲到边界停住，影族武士一愣。狮焰认出了鼠痕、烟足和鼬爪。接着，他又在他们身后看见了曙皮、雪鸟以及她身边的橄榄鼻，怒吼了一声。
“你们在这里干什么？”他扫了一眼边界这边的雷族领地，看看有没有影族的爪痕，或是被他们踩踏过的树叶。
“别找了！”鼠痕抖了抖肩膀，嘶吼道，“我们根本就没有越界。”
烟足向前一步说道：“你们就不敢这么说吧。”
云尾一愣：“你什么意思？”
鼬爪冲到边界嘶吼道：“有只雷族猫闯入过我们的领地！”
狮焰嗅了嗅空气。鸽翅！她的气味扑鼻而来，比边界那边影族猫的臭味还要浓，她一定是在刺探敌情。
曙皮冲到鼠痕前面，在边界上探着身子怒斥道：“所以你们不只是凶手，还是入侵者！”
“我来检查一下。”狮焰甩着尾巴，大步跨过边界。他立刻闻出了鸽翅的气味，于是便径直站在上面，用自己的气味将其掩盖住，说道：“我什么都没闻见。”
鼠痕怒视着他：“滚出我们的领地。”
影族武士围了上来，狮焰活动着利爪。这是个绝佳机会，可以向炭心证明他能主宰自己的未来。
“快回来！”灰条命令道。
“怎么了？”狮焰缓缓打量着周围的影族猫，“你是怕我会伤到谁吗？”
“回来，狮焰！”灰条咆哮道，“我们不是来这里打架的。”
狮焰昂起下巴。“或许我们来得正是时候，阻止了一场战斗也说不定呢。”他大吼道。
鼠痕往后一退。“他疯了吗？”他紧张地看着灰条。
灰条眯起眼睛，看着狮焰：“你确定要这么做吗？”
松鼠飞瞪大了眼睛：“快回来，狮焰！”
狮焰冲她抖了抖尾巴。“他们说有雷族猫进入过他们的领地，”他怒吼道，“我现在就给他们留点儿证据。”他朝鼠痕啐了一口：“现在满意了？”
鼠痕眯起了眼睛。“鼬爪，”他轻声说道，“你一直都想找个机会试试你的进攻动作。”他朝狮焰点了点头：“那就去试试。”
鼬爪胡须抽动了几下，接着，瘦弱的姜黄色学徒做出了蹲伏的进攻姿势。不是他！影族猫冲上来时，狮焰失望地竖起了皮毛。他跳起来，挡开了鼬爪的进攻。谁会相信我会被一位学徒打败呢？鼬爪爬起身，狮焰怒视着鼠痕：“影族居然会先派学徒出战？”
鼠痕一咧嘴，露出脏兮兮的黄牙。
狮焰继续逼他：“你是想让我先解决他，然后再来对付你？”
鼠痕一声怒吼，扑向狮焰。
“快去帮他！”松鼠飞刚要冲上前，但灰条用前掌踩住了她的尾巴。
“是他挑起事端的，”武士大吼道，“让他自己去应对。”
“不！”鼠痕击打在他身上时，狮焰大吼一声。他抬起脚掌遮住脸，躲避着猛烈的进攻。他根本无意还击，鼠痕的爪子像雨点一样又快又狠。狮焰埋头躲避时，感觉脸颊、肩膀和侧腹的皮毛，都被撕扯了下来。不要还击！不要还击！
当他感觉鲜血在他的皮毛中流淌时，他在地上打了一个滚，蹬出后腿击退了鼠痕。千万不能让他们看出来是我故意让鼠痕赢的。一想到族猫们正惊恐地看着他，狮焰使出一个经典的格斗动作。他前掌一扫，想从鼠痕身下钳住他的脚掌。但鼠痕也不是傻子，他及时跳开了，结果狮焰除了一把树叶，什么也没抓到。
尖爪插进他的皮毛，深深地刺了进去，疼得狮焰发出一声大吼。其他猫被刺穿时也是这种感觉吗？
“滚出我们的领地！”鼠痕用尽浑身的力气，将狮焰往后推了出去。狮焰踉踉跄跄地被推到了边界这边。
有牙齿咬住了他的后颈。“够了！”灰条将他按在地上。“抓住他！”他对松鼠飞和云尾命令道。
狮焰感觉到他们的脚掌将他按住了。他挣扎着想要一看究竟，口鼻却被按在地上，蹭着地上的落叶。
“非常抱歉。”灰条看着鼠痕说道，“我们并没有接到命令，要进入你们的领地。”
“难道雷族武士不懂得纪律吗？”鼠痕眼中闪过一丝满意，责备道。
“族群之间现在形势太紧张。”灰条提醒他。
曙皮活动着爪子：“既然那样，你们就应该赶紧回家。”
鼬爪皮毛竖立，在边界上走来走去：“除非你们真的想挑起战斗。”
灰条放平耳朵，退开几步。“来吧，”他冲巡逻队大声喊道，“我们走。”
狮焰感觉后背上的脚掌挪开了，于是赶紧跳了起来。皮毛下的伤口仍在灼痛，但他却很满意。我不必总是战无不胜！他一瘸一拐地跟着族猫们离开了边界，我可以选择自己的命运！
“告诉火星，如果再有雷族猫敢越边界，那就真会发生战斗的！”鼠痕在他们身后大喊道。
灰条身子一顿，但仍目视前方没有回头。狮焰扫视周围，发现松鼠飞正一脸震惊地看着他。他们肯定以为我变成兔脑子了。他昂起下巴，默默地走在族猫后面。
“看在星族的分上，你到底想干什么？”灰条突然转身面对狮焰问道。
松鼠飞插到他们中间。“他是故意越界的。”她看着狮焰的眼睛，“对吗？你掩盖了一只雷族猫的气味，对不对？”
灰条用鼻子将松鼠飞推开：“他没必要挑起争斗。”
狮焰从灰色武士身旁挤了过去：“我错了，行不行？”
灰条怒吼道：“我们看火星怎么说。”
巡逻队的成员们晃动着尾巴，一路沉默不语地走了回去。狮焰每走一步都要皱一下眉。鲜血滴到了他的眼睛里。
云尾在他身旁走着。“靠在我身上吧。”他轻声说道。
狮焰摇摇头，加快了步伐。他第一个回到了营地。
“狮焰！”他挤出荆棘通道时，沙风震惊地迎了上去。
“发生什么事了？”蛛足从空地一边跑了过来，莓鼻和罂粟霜也都围了上来。
“碰到影族巡逻队。”狮焰轻声说道。
罂粟霜惊讶地看着他。“可你是我们最优秀的武士呀。”她眨着眼睛说道。这时，巡逻队其他猫也都钻出了荆棘屏障。“影族猫一定被好好教训了一顿。”
“狮焰？”炭心的声音从猎物堆那边响起，狮焰转向她。炭心刚刚将一只画眉放下。狮焰眨掉眼睛里的鲜血，看着她。
“你干什么去了？你怎么会受伤呢！发生什么事情了？”炭心几步便跑到他身旁，舔掉他口鼻上的鲜血。突然，她身子一僵。“发生这种情况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你是故意的。”她的声音在他耳边低得犹如喘息，“告诉我你不是。”她后退开来，盯着他。
“你说过，我们可以选择自己的命运。”他提醒她，感觉恐惧像一块石头似的压在心头，“我选择当一次普通的武士。”
炭心眨眨眼：“我告诉过你，我们必须做出正确的选择！”
“你怎么知道，我的这个选择就不是正确的呢？”
“看看你自己！”炭心嘶吼道，用一只脚掌指了指他浑身的伤痕。
说完，炭心后背皮毛竖着，气鼓鼓地转身走开了。狮焰的心都要碎了。一个浅灰色身影挡在了他眼前。
“跟我来。”松鸦羽站在一旁说道，用鼻子将他轻轻推向巫医巢穴。狮焰做好了再挨一顿训的准备。他已经准备好被骂作鼠脑子，甚至是叛徒，因为他曾想要放弃预言。可松鸦羽什么都没说，只是带着他钻过黑莓屏风，进入到巫医巢穴里。
荆棘光正在窝里躺着，她撑着前腿起身问道：“发生什么事情了？”等看到狮焰，她不禁倒吸了一口气。
“去吃些猎物吧。”松鸦羽对她说道。
“可是——”
松鸦羽甩了甩尾巴：“现在就去。”
荆棘光从窝里抬出身子，拖着后腿出了入口。
松鸦羽走到巢穴后部的岩缝边，说道：“坐下。”他把头探入阴影处，拖出一团叶子，然后蹲伏下来开始将它们嚼成糊状。
巢穴入口的黑莓屏风沙沙作响。“刚刚发生的这件事，你是不是要给我做个解释？”火星站在门口，绿色眸子迸射着怒火，“灰条告诉我说，是你故意挑衅影族巡逻队的！”他双耳耸动，打量着狮焰，“你为什么要让他们这样对你？”
狮焰身体一僵：“难道我每次战斗都必须赢吗？”
“没错！”火星的口鼻猛地凑到狮焰面前，“那是你的命运！预言就是这么决定的！”
狮焰咆哮道：“所以我别无选择？”
“没错！你没有选择！”火星活动着爪子，“你必须接受你的命运。”
愤怒像野火一样漫过狮焰的身体：“我希望我没有这样的使命！我又从来没要求过！你不能逼我做我不想做的事情！”
火星瞪了他一会儿，接着后退一步。“你说得没错。”他的声音听上去很是疲惫，“我不能逼你接受星族为你选择的命运，狮焰。”他转过身，尾巴拖在了地上：“你的命运必须由你自己选择。”
狮焰看着族长穿过黑莓屏风。“那你呢？”他转身看向松鸦羽，“你也不打算告诉我我是个鼠脑子吗？说啊！”他刺激松鸦羽道：“并且可以再次提醒我，预言是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
松鸦羽含住一口嚼碎的叶糊，走到狮焰身旁。他将草药放下，滚到他的脚掌边：“不。”
狮焰眨眨眼：“什么？”
松鸦羽舔了一口草药浆，然后将它舔在伤口上。狮焰疼得直咬牙：“无论你想说什么，赶紧说吧！”
松鸦羽坐了下来。“我能说什么？”他喃喃道，“如果连预言也不足以挽救族群呢？如果这只是即将逝去的祖先们，在绝境中的最后一丝希望呢？”他嗅了嗅狮焰面颊上那道长长的抓伤：“你善战，鸽翅善听，我能随意进入大家的思维和梦境。可那又有什么区别呢？那样我们就更有把握打败黑森林吗？如果能，那为什么我们还需要第四只猫呢？”
“你认为预言不能挽救族群？”狮焰突然忘记了伤痛。
“我不知道。”松鸦羽叹了一口气，开始处理狮焰的其他伤口。
狮焰躺在坚硬的石头地面上。弟弟说得对吗？难道预言真的只是星族最后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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