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狮焰朝影族边界冲去，两侧的蕨丛抽打着他的胡须。灰条跟在他后面一路狂奔。雪鸟、橡毛和烟足也在森林里飞奔着。脚掌下的地面变得模糊起来。
“嗷呜！”身后的灰条被绊倒了，疼得呻吟了起来。
狮焰掉转方向，又跑了回来。
灰条挣扎地站了起来。“被黑莓藤绊到了。”他低吼道。
有那么一刻，狮焰在老武士眼中看到了虚弱和迷茫。突然，他注意到，灰条脊背上的骨头轮廓是那么突出。
灰条卷起嘴唇说道：“你干吗那样看着我？快点儿！我们还要去战斗呢！”说完，他朝烟足和雪鸟追去。
他们刚越过边界，狮焰就听到了战斗的呐喊声和嘶叫声。低矮的杜松灌木丛后，有皮毛在翻滚。
“乌霜！”雪鸟尖叫一声，跃过了灌木丛。
三位黑森林武士正在撕扯两位影族武士。族群猫的皮毛蓬乱着，血迹斑斑，他们眼中闪烁着惊恐。
“蟾足，我们来了！”橡毛跟在雪鸟后面冲了过去。他跃过灌木丛，向最近的黑森林公猫扑去，将其打翻在地。雪鸟则将另一位黑森林武士从乌霜身上拖开。
狮焰放慢了脚步。远处的小路上，另一群武士在激战，他认出了蛇尾。蛇尾是长老！但我们不能被这几个小冲突拖住，黑星需要我们。“我们得先去营地。”他催促灰条。
“可蛇尾需要帮助！”烟足喊道。
“那你去帮他。”狮焰跑下小路，钻过黑莓丛，找到最近的路线，“快点儿，灰条。”
松树越来越茂密，狮焰听到了哀号声。前面出现了一簇黑莓丛。是影族营地。营地周围被撕开很多大洞，营地外面的蕨丛已被踩碎，上面还沾着斑斑血迹。黑森林的臭味和强烈的恐惧气息扑面而来。他一低头，从黑莓丛的缺口钻了进去。
空地上横七竖八散落着受伤的影族猫。黑毛猫后松树鼻正趴在一具失去生命的小尸体上哀号着。褐皮正从族猫身边走开，目光中透出惊恐的神色。营地的远端，四位黑森林武士来回走着，他们像狐狸一样盯着族群猫，仿佛在等待被困的猎物自己死去。
他们对面，一排皮毛蓬乱的影族武士正在和他们对峙。风族的烬足、金雀花尾、荆豆皮，跟鼠痕和褐皮站到一起。空飞、知更翅和花瓣毛也加入了他们的行列。
灰条追上来，停在狮焰身旁。“影族为什么不反击？”他气喘吁吁地问道。
“你想让我们失去更多的武士吗？”小云尖声说道，他在伤员间辗转着，挨个查看伤情，“黑星已经失去了一条命。”影族巫医停在了焦毛旁边。焦毛侧卧着，肚子旁边流了一大摊血。小云按住了伤口，但血还是从他的脚掌间往出冒。“我的草药用光了！”他的声音里透着惊慌。
灰条大步走向前。“你需要苔藓。”他冲空地边上瑟瑟发抖的杂毛命令道，“去找些苔藓！越多越好。”
杂毛飞跑开了。她的眼神明亮了起来，似乎很高兴知道该做些什么。
“杉心！白水！”灰条朝躲在残破的黑莓丛下的长老喊道，“去找些蛛丝！敷伤口要用！”
一声阴森的吼叫从空地的另一边传来，狮焰看到皮毛一闪，一位黑森林武士冲破影族防线，向灰条扑来。
灰条用一记重击迎接他，将公猫击退。“你最好等援兵到了，再来挑战我们。”他咆哮道。
公猫怒视着他，但还是溜回自己的族猫队伍里去了。
“他们在等待下一拨猫来。”狮焰靠近小云，“你得尽可能帮这些猫把伤口包扎好。他们还得继续战斗。”
焦毛虚弱地抬起头：“如果需要，我会战斗至死。”
狮焰又扫视了一圈营地。“雷族的支援队在哪儿？”栗尾、刺掌和蛛足都不在这里。
小云的目光仍盯着他的伤员说道：“他们应该是追着黑森林武士跑进森林了。”
杉心冲到焦毛跟前，他的前脚掌上缠着蛛丝。“给！”他伸出脚掌让小云绕下，“白水会拿来更多，空心树上有很多。”
杂毛穿过空地跑了过来，在小云身旁放下一捆湿漉漉的苔藓。
“谢谢。”小云将蛛丝敷在焦毛的伤口上。血止住了，焦毛肩膀上的肌肉也放松了下来。“再去拿一些。”小云说道。
杂毛跑开后，小云将苔藓挪得近些。焦毛扭过头来，迫不及待地舔舐着苔藓。
狮焰扫视着营地。刚刚笼罩着族群的恐慌，似乎正在减退。众猫从破破烂烂的黑莓围墙里进进出出，采集着苔藓和蛛丝。鼠痕开始来回走动，尾巴还示威似的摇来摇去。狮焰靠近灰条：“留在这里，保护小云。”他又走到正与黑森林猫对峙的影族武士身旁。“向他们靠近，”他悄声对鼠痕说道，“要很慢很慢。每次挪动一爪子那么长就好。”
鼠痕点点头，抖抖耳朵，示意战斗队跟着他。他动一下，队伍就跟着动一下，然后再次移动。黑森林猫不安地移动着脚掌，其中一只满怀期待地盯着营地入口，仿佛在寻找援军。
“继续慢慢往前靠近。”狮焰对鼠痕悄声说道，“别太近，只要够分散他们注意力就好，我去看看黑星怎么样了。”
鼠痕朝黑莓丛的一个缺口处点了点头：“他在那儿。”
“谢谢。”狮焰匆忙走过去，低头钻了进去。
花楸掌迎了上来，浑身的皮毛都竖着：“你来了。”
“是的。”狮焰瞥到黑星正躺在影族副族长身后的沙地上，“他怎么样了？”
“正在恢复。”花楸掌挡在狮焰面前，“这不是他的最后一条命，但他现在很虚弱。”他眼中闪过一丝警惕：“影族还没被打败，我们很快会再次还击。”
“很好。”狮焰绕过影族副族长，在黑星旁边蹲伏了下来，“我们来帮忙了。”
影族族长目光呆滞，但呼吸很平稳。
花楸掌俯下身，嗅了嗅自己的族长。“他很快就能站起来。”他的呼吸吹动黑星的皮毛，黑星的尾巴抖动了一下。“这些泼皮猫是从哪里来的？”花楸掌悄声问道，“我看到了一些猫，可他们早就已经死了啊。”
“是一些永远死不了的恶猫。”狮焰喃喃道，“我们都以为只有星族才不会死亡，但我们错了。黑——”
一声尖叫从空地上传来，打断了他的话。
“帮他起来！”狮焰命令花楸掌。影族副族长已经开始在用鼻子把黑星顶了起来。
狮焰冲出巢穴。黑森林武士从营地一侧的缺口涌了进来。“鼠痕！把你的武士分成组，将敌人隔开。不要让他们聚在一起！”他朝小云跑去，“我们需要把伤猫隐蔽起来。”
“营地围墙下应该可以。”小云朝空地边上低垂下来的黑莓藤蔓摇了摇尾巴。“杂毛！白水！帮我！”他叼起一只失去知觉的公猫，用牙齿咬住他的后颈，拖着他往黑莓藤蔓跑去。
“高罂！”狮焰冲影族长老猫点头示意。
长腿母猫冲过空地，躲开一位黑森林武士，叼起死去的幼崽，将悲痛不已的松树鼻推到了黑莓藤蔓后，又将她的幼崽放在了她脚边。烬足、知更翅和雪貂掌聚集在空地中央，彼此后背紧靠在一起，用前掌击打着冲上前来的黑森林武士。曙皮和八哥翅紧靠在一起，愤怒地攻击着一拨拨臭烘烘的皮毛。
“守住位置！”狮焰咆哮道。
烬足的战斗队在一拨毛发直立的黑森林武士中消失了。狮焰跳上前去，开始四面出击。他感觉脚掌下全是躯体和皮毛，似乎影族猫再也没有一只是站着的了。难道这个骄傲善战的族群就要这样灭亡了吗？
“敌我力量悬殊！”灰条挤到狮焰旁边，猛力一挥，将黑森林武士扔了出去。他冲进烬足的战斗队，将一只皮毛蓬乱无光的玳瑁色猫从风族武士的后背上拽了下来。
突然，营地围墙外传来了脚步声。狮焰动作一滞。又一轮进攻开始了吗？可整个营地已经沦陷了。
黑莓丛颤抖起来，接着倒下了。一群皮毛直立的武士冲了进来。狮焰盯着眼前刚到的这些猫。他们的皮毛透明，行动起来像影子一样，投入了战斗中。在本来只能看见皮毛和肌肉的地方，他却能看见他们身后的树木和草地。他再仔细一瞧，发现自己以前见过这些猫。他们是来自洞穴的远古猫！
这些犹如幽灵一般的武士涌向了黑森林猫。他们眯起眼睛，收紧耳朵，亮出利爪，露出尖牙，就像一只只真正的森林猫一样，开始攻击黑森林猫。
花楸掌冲到狮焰旁边：“看在星族的分上，他们是谁啊？”
一只暗淡的杂色母猫停在了影族副族长面前。“早在星族之前，我们就在这里了，小伙子！”她瞥了一眼狮焰，“我们又见面了！”
“枭羽！”一只苍白色远古猫在喊她，“快来帮我把这个结果了。”武士正将一只黑森林虎斑猫赶过空地。
“来了，半月！”
枭羽冲了过去。这时，一个巨大的身影从营地残破的围墙中冲了过来。它的白色斑纹口鼻和狗的一样大，跟四周战斗的猫相比，它那灰色的肩膀显得巨大无比。
“午夜！”看到它穿过空地，灰条冲这只獾喊了一声。黑森林武士和影族武士满眼恐惧，纷纷躲开。“没事！”灰条喊道，“这只獾是我们的同盟！”
随着一声狂吼，午夜抓住一只黑森林武士的后颈，将他高高举起，像对待猎物一样抛了出去。狮焰心中燃起希望。他抓住旁边离他最近的一只臭烘烘的公猫，将他死死摁在地上，撕破他的脸颊，重击他的侧腹，然后一脚将他踢了出去。
“漂亮。”半月来到他旁边，皮毛如同薄雾般苍白。
一只黑森林公猫朝她扑来。她用爪子划过他的面颊。公猫又朝她的腿咬去。狮焰快如狐狸，迅速冲到公猫身下往上一顶，便将他顶飞了出去。半月向上一跃，在空中抓住那只公猫，犹如空中的飞鸟。
“救命！”
一声尖叫在黑莓丛那边响起。狮焰猛地转过身，跃过残破的营地围墙，冲到树林里。
“你会死得像叛徒！”一只邪恶的黑森林公猫正将鼠痕死死压在松树根中间。
“不，细尾！求求你！”鼠痕惊恐地挣扎着。细尾收紧抓在鼠痕喉咙上的利爪。
狮焰猛然刹住脚步，停了下来：“放了他！”
细尾抬起头，“放开他？”他轻蔑地瞪着狮焰，“可他背叛了黑森林族猫。”
狮焰盯着鼠痕：“族猫？”
“他们从没告诉我，他们训练我，是为了让我毁掉自己的族群！”鼠痕嘶喊道。
细尾抓得更紧了，鼠痕的眼珠鼓了起来。“你知道违抗我会是什么下场！”他抬起脚掌，爪子眼看就要落下。
鼠痕绝望地挣扎起来。
“放开他！”白色皮毛从狮焰身边一闪而过，将细尾撞到了一旁。雪鸟稳稳落在地上，弓起后背，愤怒地骂着。“鼠痕是我的同窝手足！”她冲刚刚稳住脚跟的细尾嘶喊道，“他永远不会背叛自己的族群。”在她身后，鼠痕挣扎着站了起来。
细尾怒视着雪鸟，“噢？是吗？”他不屑地讥讽道，“那他为什么一直在黑森林训练？”他将口鼻转向营地：“而且还不止他一个。”他的目光落在一只毛色斑驳的棕色和姜黄色相间的公猫身上。后者正咬住曙皮的后颈，将她拖过空地。
“红柳？”雪鸟怀疑地瞪大了眼睛。
“没错。”细尾咆哮道，“红柳。”
听见自己的名字，红柳松开曙皮，猛地转过身来。
影族武士跳起来，眼中喷着怒火：“你在干什么，鼠脑子？我不是敌人！”
“过来，红柳！”细尾喊道。
“怎么了？”红柳朝细尾快速跑了过来，眼中闪动着兴奋的光芒。
“战况如何？”细尾歪着头问道。
“好极了！”叛徒武士回头看看战场，一副饥渴的神情，“我终于能好好打一仗了。你说得没错，族群猫软弱又懒惰，打败他们很容易。他们醉心荣誉，固守武士守则，抓他们就像抓老鼠一样容易！”
雪鸟扑向他。“武士守则比猫的性命更重要！”她将他扑倒在地，把爪子刺入他的喉咙，“我要杀了你。”
“停下，雪鸟。”一个颤抖的声音从狮焰身后响起。
黑星正一瘸一拐地向他们走来，死亡的气息依然笼罩着他。
雪鸟退开了：“可他是叛徒！”
“我忠于我的新族群！”红柳跳起来站到了细尾旁边，怒视着黑星。“你的时代已经结束了。”他咆哮道，“你什么都不是，只是一只不断衰老的老猫而已。你为什么不让出位置，死了算了？”
黑星走近年轻武士。“我现在还是这个族群的族长。”他咆哮道，“你背叛了我们大家。”说着，他的利爪如飞鸟般快速挥出，深深插入红柳的胸膛。鲜血从红柳的伤口处喷涌出来，溅到了森林地面上。红柳惊愕地瞪大了眼睛，然后低头看向伤口。接着，他腿一弯，便瘫倒下去，一头倒在了松针里，眼睛一翻，渐渐失去了亮光。
细尾看向黑星：“你杀了我忠诚的武士！”
黑星毫不示弱地盯着他的眼睛：“我杀死的是一个叛徒。现在，我还准备要杀死另一个。”
细尾的眼睛亮了起来：“你以为你能杀得了我？”
“不！”狮焰跳到他们中间，“你跟我打！”他眯起眼睛看向细尾：“难道你害怕了？”
“我什么都不怕。”细尾嘶吼一声，便朝狮焰扑了过去。
狮焰感觉到了撞在他胸口上肌肉的力度，不由愣了一下，对细尾的力气很是惊讶。他后爪用力插入满是松针的泥土里，然后直立起来，准备击打细尾的口鼻。可细尾往后一退，蹲伏下来，眼中微光闪过，像是知道狮焰的每一个动作。
狮焰身子一顿。细尾好像胜券在握。他心中疑窦顿生，但旋即又将这个念头抛开，发起进攻。他朝细尾扑去，扭动身体，伸出一只脚掌钩住了细尾的前腿。
细尾往后一跳。“你那些幼崽似的战斗技巧可打不倒我。”说完，他朝狮焰的喉咙袭去。狮焰及时躲开了，细尾的那张大嘴将将从他耳边擦过。他蹬起后腿，准备再次用前掌猛击细尾，可细尾迅速转过身，伸出后脚向狮焰腹部猛地一踹。狮焰踉踉跄跄连连后退。
细尾抽动着尾巴：“你什么时候才能像真正的武士一样战斗啊？”
“现在！”狮焰刚要跳向前去，有爪子从后面抓住了他，紧紧锁住了他的喉咙。狮焰拼命想要挣脱。他扭动着身体，喘着粗气，想要在滑溜溜的松针上稳住身子。
“我要不要让我的族猫解决掉你呢？”细尾嘲弄道。可当他往狮焰肩后看去时，眼中突然充满了恐惧。
抓着狮焰喉咙的爪子松开了，狮焰闻到了獾的气息。午夜已经到了他的身后。“每只猫都有选择命运的权利。”午夜粗哑的声音在他的耳边说道，“但有些猫的命运是早就注定了的。”说完，它转过身，步履沉重地离开了。
我要杀了这只猫。狮焰清晰地感受到了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我或许比不上你的狐狸心肠和阴谋诡计，细尾，但我却能像有史以来最优秀的武士那样去战斗。
细尾抬起一只脚掌，收紧了爪子。“很遗憾你的獾朋友没有帮你。”说完他咧嘴露出尖牙，上面已经沾满了鲜血。
力量在狮焰皮毛下奔涌。他一下子从地上弹起，牙齿深深咬进了细尾的喉咙。四周的松针纷纷落下。肌肉柔软的触感和鲜血的味道让他一阵作呕，可他忍住了，并越咬越深，直到鲜血汩汩涌出。一阵挣扎扑腾之后，细尾终于瘫软下来。狮焰更加用力地咬住牙齿，黑森林武士终于一动不动了。
狮焰松开了口，摇摇晃晃地后退几步，看着细尾的身体逐渐褪色，在森林地面上越来越浅，最后消失得无影无踪。狮焰抬起头，突然意识到其他猫都在看他，这才感觉自己满脸都是细尾的鲜血。黑森林武士纷纷开始后退，然后转身朝营地入口逃去。
“狮焰？”黑星走上前来，“能跟你并肩战斗，我感到很自豪。”他朝战场点点头：“现在，我们是不是该去消灭那些狐狸心肠的坏家伙了？”
“狮焰？”
灰条的叫声吓了他一跳。他转过身，看见灰色武士正从蕨丛里钻过来，身后还跟着一只远古猫。
“半月说我们应该回家了。”灰条回头看向影族营地，“他们不再需要我们的帮助了。”
黑星点了点头说道：“谢谢你们，快回去吧，去帮你们自己的族猫。”
狮焰冲影族族长低下了头。“好吧！”他对族猫们摇了摇尾巴，“我们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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