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鸽翅屏气凝神仔细听着。黑森林武士已经退去，但她能听到第二批战斗队朝营地冲过来的脚步声。他们很快就会突破黑森林，进入雷族腹地。她屏蔽掉这些声音，努力将注意力放在营地里。
“他们直奔幼崽而来。”叶池在她身边停下来，放了一捆草药。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育婴室入口前的黑莓藤蔓已经被扯得七零八落。巢穴外，香薇云来回走着，她的利爪伸着，皮毛上血迹斑斑。
罂粟霜正在舔舐自己侧腹上的抓伤。这时，她抬起头来，说道：“不过，我们把他们赶跑了。”
“我们做到了。”长老巢穴外，鼠毛站在波弟旁边，抬起脚掌，轻揉着鼻子上的抓伤。她的身体明显变得灵活起来，不再那么僵硬。
我只希望我们能挺过第二次进攻。鸽翅沉重地想道。
透过残破的围墙，鸽翅看见亮心正把幼崽拢在身前，用舌头一下下轻柔地舔舐着他们，幼崽们惊恐的叫声渐渐平静下来。她的尾巴紧紧地圈住从窝边往外看的小种子和小百合。
“我们最好把能修的修补一下。”蕨毛已经开始从巫医巢穴旁拖过来一些黑莓藤蔓，“薄荷毛、鳟溪！”他冲河族武士喊道，“你们能帮帮忙吗？”
他们赶紧来到蕨毛身边，一起将黑莓藤蔓拖过来修补育婴室。鸽翅闻到了叶池的草药气味，皱了皱鼻子，很好奇叶池一会儿当武士，一会儿当巫医，到底是什么感觉。雷族有她真是够幸运的。如果他们能挺过下一次的袭击，那他们将会比任何时候更需要巫医。“黛西怎么样？”鸽翅问道。
“她口鼻上的抓痕有点儿严重，但她不会有事的。”叶池叼起草药捆，朝鼠毛走去，“松鸦羽正在帮她处理伤口。”
鸽翅舔舔鼻子，想清理掉鼻息间的草药味儿。鲜血！她身子一顿，发现这气味是从石头山谷外飘过来的。踉跄的脚步声正往营地走来，还伴随着皮毛拖拽的声音。“有猫来了！他们受伤了！”她冲过空地，从荆棘屏障上的一个缺口钻了出去。
藤池正摇摇晃晃地走下山坡，旁边还有虎心，冬青叶则四肢无力地挂在他俩中间。
“松鸦羽！叶池！”鸽翅回头大喊了一声，然后便冲过去接他们。“藤池，你受伤了吗？”她围在三只猫身边，寻找着他们的伤口。那么多的血！她嗅了嗅虎心，他身上有黑森林猫的气味。是他干的吗？他在为断星战斗吗？不可能！
火星从营地里冲了出来，松鸦羽跟在他后面，鸽翅赶紧跳到旁边。
“我来抬她。”雷族族长从藤池肩上接过冬青叶，跟虎心一起担起所有的重量。“你能坚持到营地吗？”他问影族公猫。
“能。”虎心嘟哝道。
鸽翅看着影族武士低头钻过荆棘屏障。“发生什么事了？”她问姐妹。藤池看向她的身后，瞪大的眼睛中满是震惊：“冬青叶救了我的命。”
你差点儿死了吗？鸽翅努力让自己的呼吸平稳下来，贴紧藤池，将她带进了山谷。
虎心和火星将冬青叶轻轻放在地上。黑莓掌和松鼠飞在空地边上震惊地看着。如水的月光洒在母猫那不断涌出鲜血的黑色皮毛上，闪动着刺眼的光芒。
罂粟霜悄悄走到空地边，停在藤池身旁：“你看见樱桃爪，或是鼹鼠爪了吗？”
藤池耸了耸肩。“没有，他们有可能在别的地方。”她心情沉重地喃喃道。
叶池蹲伏在女儿身旁：“冬青叶？”
冬青叶半睁着眼睛，呻吟起来。
“没事了。”叶池舔舐着她的面颊，松鸦羽在一旁打开草药捆。他嗅了嗅她的皮毛，开始把蛛丝敷在流血的地方。
“她这里也在流血！”叶池惊慌失色地说道。鲜血从她脚掌间涌了出来。她抓起一把蛛丝，将它们全都塞在了冬青叶的脖颈上。
“没事的，叶池。”冬青叶的眼睛眨了眨，再次睁开了。“我不担心。”她声音低哑地说道，“我很高兴回到雷族了。”她努力呼吸着，胸口剧烈地起伏。“我无法忍受……不跟妈妈相认就离开。”
“救救她！”藤池尖声喊道，“你们一定要救救她！鹰霜想杀我，是冬青叶把他打跑的。”
“鹰霜？”在冬青叶身旁的黑莓掌抬起了头，眼睛阴沉了下来，“是他干的？”
藤池点了点头：“我正跟雪绺和蓟掌打在一起，帮不了她。”
鸽翅紧贴着姐妹。“你将她带回了家。”她安慰道，“你已经尽力了。”她突然竖起耳朵，听到了黑森林战斗队脚掌踩过树叶的声音。“火星，”她嘶吼道，“他们到树林了。”
叶池身边的火星身子一僵。
“冬青叶。”叶池将口鼻紧紧靠在女儿的面颊上，“冬青叶？”
冬青叶的头耷拉了下去，眼睛渐渐失去了光彩。
叶池疯了似的看向松鸦羽：“她没有呼吸了！”
“她失血太多了。”松鸦羽轻声说道。他轻抚着冬青叶的皮毛，脚掌颤抖着说道：“我们救不了她。”
山谷外传来了坚定而又急促的脚步声。火星将目光从静静躺在地上的黑色身影上挪开，挺直身子喊道：“准备战斗！”
黑莓掌示意松鼠飞和沙风去保卫育婴室。此时，香薇云正用鼻子将亮心往残破的黑莓丛里推。风族和河族战斗队迅速在空地上散开。鼠毛和波弟则守卫在长老巢穴外。在族猫们准备战斗的时候，叶池将冬青叶的尸体拖到山谷边，蹲伏在一动不动的尸体上方，仿佛要用身上的温暖让她活过来。
残破的黑莓屏障晃动起来，桦落从外面跳了进来。他冲到空地上，后面还跟着梅花落。鸽翅心里一惊。难道是他们带队来进攻了吗？她的父亲，居然在为黑森林而战！
松鸦羽冲向巫医巢穴，消失在黑莓丛里。“荆棘光！”他大吼道，“躲回草药库里去！”
火星看着桦落的眼睛。“你怎么可以背叛我们？”他向前逼近族猫，龇牙咧嘴咆哮道。
鸽翅的脚掌变得冰凉：“我还以为你会选择站在我们这一边。”
“他是的！”藤池冲向前来，“在风族营地时，他和我一起战斗。”
桦落竖起尾巴：“我们永远不会背叛雷族！”
鼠须冲进营地：“我们是来向你们报信的！”
梅花落插话道：“我们看见黑森林战斗队了！他们就要来了！”
说话间，一只高大的灰白色公猫从荆棘通道里闯了进来。他的口鼻上伤痕累累，一只眼睛肿了起来，但在他的皮毛下，结实的肌肉抽动着。“叛徒！”他冲桦落咆哮道，“拜你所赐，我们失去了风族营地！”他身后的尾巴抽动着：“我要把你留到最后再杀！”
“我要先杀了你，蓟掌！”桦落嘶吼道，“是你欺骗了我们！”
黑森林武士开始涌入山谷。一只虎斑猫前脚掌用力一扫，便将黄蜂条打飞出去。两只公猫扑向虎心，将他扑翻在地。一波恶狠狠的武士袭来，松鼠飞被淹没在了里面。
“保卫育婴室！”火星大吼道。
一群肩宽体阔的武士从沙风身边冲过。黑莓掌冲过空地，将他们一只只拖开。虎心挣脱出来，冲过去帮忙。黛西从黑莓丛里冲了出来，开始疯狂地撕打着那一张张血盆大口。
“快藏起来！”当一只黑森林公猫跑到残破的巢穴围墙跟前时，香薇云一掌劈在公猫的口鼻上，然后将亮心和她的幼崽推到窝的深处，转身用牙齿叼起几根黑莓藤蔓，盖在窝上，将母猫藏了起来，“我不会让任何猫靠近！”
亮心吃力地从黑莓丛里站起身：“我不会让你独自战斗的！”她从窝里爬出来，跳到香薇云身旁。
“黑条！”鼠毛的嘶吼声从长老巢穴外响起，“我本来再也不想见到你的。”老母猫朝咆哮着的公猫猛扑了过去。
黑条出掌还击，打得鼠毛团团转。
鸽翅冲过空地，将黑条撞开。黑条转过身，嘴唇后缩，露出了血淋淋的牙齿。
“你攻击他的耳朵！”炭心跳到她旁边，“我攻击他的腿！”
鸽翅脚掌快如飞鸟，朝黑条袭去，炭心则钻到他身下，钩住了他的前脚掌。黑条摔倒在地，鸽翅趁机将他的口鼻死死摁在地上。
“干得漂亮。”炭心跳上黑条的后背，用后脚掌开始猛击他的脊背。
更多黑森林武士涌入营地。
“准备好了吗，鼠毛？”波弟冲他的同巢猫点点头。两只长老猫背靠金雀花灌木丛，弓起身子，开始迎战。
鸽翅看见山谷上方闪过一道姜黄色身影，樱桃爪正从山崖边上往下瞧。火星用尾巴示意她，樱桃爪赶紧跑开，去找族群战斗队来帮忙。
突然，有脚掌打在了鸽翅的肋间。她踉跄几下，转过身。
“你为什么不投降？”一只玳瑁色猫朝她扑来，用牙齿咬住鸽翅的脚掌。
“因为我宁愿死！”鸽翅用一只爪子钩住玳瑁色猫的嘴巴，然后用力一拉。玳瑁色猫号叫着击打着鸽翅的口鼻。
鸽翅感到鼻子上顿时一阵火烧火燎的疼痛，鲜血流进她的嘴里。鸽翅立起身刚想还击，一双利爪锁住了她的脖子。一只虎斑猫把她往后一拉，顺势将她摁在地上。
“从我姐妹身上滚开！”鸽翅眼角的余光看到藤池一闪而过，她的牙齿深深咬入虎斑猫的肩膀。趁虎斑猫盛怒哀号之际，鸽翅一个翻身挣脱开来，旋即一跃而起。
藤池将虎斑猫用力往后推去：“我们寡不敌众！”
炭心冲进藤池和鸽翅中间：“坚守阵地！”
“我们怎么做？”黑莓的刺拉扯着鸽翅的脊背。黑森林武士排成一排将她们往巫医巢穴逼去。
“紧靠在一起战斗！”炭心向前扑去，从一位黑森林武士的面颊上扯下一撮皮毛，鲜血溅到了他那橙色和黑色相间的皮毛上。“你们这些狐狸心肠的东西，杀死了我最好的朋友！”她飞快地瞥了一眼空地边上那团黑色的皮毛，“你们要为此付出代价！”
藤池冲到那只猫身下，用牙齿咬住他的脚掌。鸽翅则跳起身，稳稳地落在他身上，将爪子刺入他的脊背。那只猫弓起后背想要甩开鸽翅，可她一直抓着死死不放。她能感觉到公猫皮毛下的肌肉硬如石头。她用一条后腿钩住公猫的腿，成功地将公猫掀翻在地。虎斑猫一瘸一拐地退回到黑森林猫群中。鸽翅没有去追他。
“当心！”鸽翅听见了炭心的警告，可是已经太晚了。一只皮毛蓬乱的公猫从旁边扑了上来，用嘴咬住了她的一只前脚掌。公猫狠狠地咬了下去。
疼痛传遍了全身。她赶紧将公猫甩了出去。这时，荆棘屏障晃动起来，鸦羽跳进了山谷，后面还跟着风皮。他们冲进了猫群。鸽翅突然一个趔趄，一只脚掌抓住了她的后腿，尖锐的利爪死死扣住了她。鸽翅飞起一脚将其踢飞，然后转身去查看藤池那边的情况。
藤池正后腿立起，来回摆动尾巴保持着平衡。她挥舞着前脚掌，将两只公猫逼回到猫群中。炭心将一只玳瑁色公猫摁倒在地，用后脚掌猛击他的脊背。鸽翅屏住呼吸，在战场上寻找着她认识的那些身影。云尾在育婴室外扭打着；松鼠飞刚把一只黑森林武士甩开，又有一只朝她身下扑来；冰云立起身子站在山毛榉树旁，被一张张血盆大口团团围住。石壁间回荡着绝望的尖叫声，所有的族群猫都陷入困境，正在为活命而战。
突然，狮焰从荆棘屏障中钻了出来，灰条出现在他身后一步的地方。看到更多的猫从他们身后涌了进来，鸽翅惊得倒吸了一口冷气。这些猫她一只也不认识，而且他们的皮毛出奇地苍白——几乎是透明的。透过他们的身子，后面的树木和草地清晰可见。可以肯定的是，这些都不是活着的猫。难道是又一批黑森林武士将狮焰和灰条赶回了营地吗？
旁边的炭心也愣住了：“他们是谁？”
长老巢穴外，鼠毛瞪大了眼睛。冰云的爪子迟疑了片刻，被一只黑森林公猫打了一个踉跄。
“别紧张！”狮焰喊道，“他们是比星族还要早的远古猫同盟！是来支援我们的！”
一只苍白色母猫从他身边冲过。月光下，她的皮毛跟影子差不多。只见她跳向一只黑森林虎斑猫，将他击得连连后退，然后又扑上去一顿猛抓。虎斑猫顿时惊叫起来。一只公猫跟在苍白色母猫身后，姜黄色和白色相间的皮毛不过是模糊的一团，却将一只皮毛蓬乱的公猫直接撞倒在地。
紧接着，一个庞然大物从通道里冲进了空地。
“獾！”梅花落尖叫起来。
“午夜！”火星眼前一亮，“别紧张！它是站在我们这一边的！”
午夜缓缓走进空地，猫群在它的面前四散开来。
一声咆哮在鸽翅耳边响起。“一只獾和一群快要消失的老猫，根本就救不了你们。”蓟掌俯身朝她压了过来。鸽翅迅速挥掌打向他那只肿胀的眼睛，动作快如老鼠。蓟掌哀号一声，转身逃开。鸽翅退到空地边上，却被那只姜黄色和白色相间的公猫绊了一下。只见他飞身而过，冲到冬青叶身旁停了下来。鸽翅看到那只鬼魅般的猫在死去的武士身旁蹲伏了下来。
“落叶！”另一只远古猫冲了过来，“现在没时间哀悼。”
落叶悲伤地抬起头：“她不该死在这里，碎影。我……我答应过会再来见她。”
“她是为保卫她的族群而死。”碎影将公猫轻轻推开，“用帮助他们来纪念她吧。”
鸽翅听到身后的黑莓丛被分开。她转过了身。松鸦羽从巫医巢穴里走了出来。他鼻子抽动着。“半月！”他的喊声听上去几乎是哀号，“你来了吗？”
“松鸦翅！”一只苍白色远古猫从战场上冲过来，跑到了他跟前，温柔地和他口鼻相触。
“你终于来了。”松鸦羽轻声说道。
“当然，我的爱。”半月将面颊在松鸦羽的脸上贴了贴又分开了，“我得去战斗。”
松鸦羽点了点头。“如果有伤猫，送到我这里。”说完，他用鼻子挤开黑莓丛，走回到自己的巢穴。
半月看了一眼鸽翅。“来吧。”她飞快地说道。
鸽翅跟在远古猫身后，重新投入了战斗。黑暗之中，她几乎什么都看不见。山谷上方，乌云滚滚，遮蔽了群星。营地周围，皮毛翻滚扭打在一起。她分辨出了午夜的高大身影，只见一群黑森林武士蜂拥着扑到了它的后背上。午夜一声嗥叫，摔倒在地，被无数双爪子拖拽着，撕扯着。
鸽翅竭力忍住惊慌。
“跟我一起战斗吧！”她听出这是狮焰的吼声，然后便转过身，看见金毛武士正盯着她。
“我们还是寡不敌众。”她哀号道。
“那我们就需要更加勇猛地战斗。”
“当心！”鸽翅惊呼一声，风皮从空地边上扑了过来。
狮焰赶紧转身，却被撞得失去平衡，倒在了风族公猫的脚掌下。
风皮的利爪划过狮焰的面颊。“你并没我想象中那么强壮啊！”他嘲弄地说道。
“风皮，不要！”藤池从猫群中钻了出来，“求求你，不要这样！你真的想为了断星而毁灭族群吗？”
风皮将狮焰的头向后掰，然后狠狠地往地上撞去。狮焰咆哮着，试图甩开他，但风皮却将他压得更紧。
“这与断星无关。”他瞪了藤池一眼，“狮焰从一开始就不该出生。他们都不该出生。”他幸灾乐祸地用尾巴指了指冬青叶的尸体。“她死了，现在轮到你了，狮焰。”说完，他一口朝狮焰的脖子咬去。
“我们是兄弟！”狮焰倒吸一口冷气。
“永远都不是！”怒火在风皮的眼中燃烧着。
一个深灰色身影从鸽翅身旁冲了过去。鸦羽！风族武士的爪子深深刺入风皮的肩膀，将他往后拖。狮焰爬了起来。
“够了！”鸦羽将风皮摁在地上，“我不会让你伤害那只猫一根胡须！”
风皮扭动着身体，咆哮道：“我就知道你恨我！”
“我从来就没恨过你！”鸦羽吼叫道，“那只是你自己一意孤行地那样相信。夜云也在怂恿你。”
“不是她的错！”风皮呛声道。
“就是！”鸦羽嘶吼道，“我应该早点儿采取些什么措施，可现在一切都太迟了。你已经选择了黑森林。”他将风皮拽起来，扔了出去：“从这里滚出去！”
风皮看着自己的父亲，眼睛瞪得大大的，接着便转身冲出了营地。
“对不起！”叶池从战场上冲了过来，眼中充满了悲伤，“我从没想过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他是武士。”鸦羽嘶吼道，“这是他自己做出的选择。”
叶池低头看着鸦羽的脚掌：“或许我们一直不分开，事情就不会这样了。”
鸦羽的眼睛亮了片刻，旋即叹了一口气：“谁也没想到会这样。”叶池眸光躲闪，但鸦羽用尾巴碰了碰她的侧腹。“我不后悔。”他轻声说道，然后将目光转向狮焰，“一点儿都不后悔。”说完，他抖了抖耳朵，从战场上的众猫中间挤了过去，朝着遮蔽冬青叶尸体的黑莓丛走去。他钻进黑莓丛，用口鼻轻触着冬青叶那已经失去生命迹象的皮毛。
一个皮毛粗糙的身影推了鸽翅一把，她一个趔趄撞在了藤池身上。“怎么回事？”是更多的黑森林武士到了吗？她转过身，眨了眨眼睛，一只体形巨大的白色公猫出现在了她身边。
“白风！”灰条的喊声在空中响起，他朝他们扑了过去，“你们来啦！”灰条热情地推了推武士的肩膀。
白风用肩膀将他拱到一旁。“让开，愣小子。”他大吼一声，“这可是在战斗中，不是聚会。”他跳起来，前掌用力一击，便将一位黑森林武士打得踉踉跄跄往后退去。
“鼠毛在哪里？”鸽翅耳边响起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长尾！”看见已经死去的族猫和她擦身而过，鸽翅不由得惊呼起来。
“她在哪里？”长尾追问道。
“在保卫她的巢穴。”鸽翅朝着金雀花灌木丛点了点头。鼠毛正在那里和波弟一起并肩战斗。
“来吧！”长尾跳起来，将黑森林武士从他的去路上打开了。
鼠毛正嘶吼着，她抓住一只皮毛蓬松的虎斑猫，用后爪猛击他的脊背。
长尾将虎斑猫一把拽开。“我来帮忙！”他在虎斑猫的侧腹上划出一道深深的口子，然后将他扔给了族猫。
“你来得太慢了！”鼠毛咕哝道，“总是迟到，这是你的缺点。”
“希望还不算太晚。”长尾回了她一句。
说话间，一只黑森林公猫从后面扑了过来。他将长尾撞开，一口咬住了鼠毛。鼠毛重心不稳摔倒在地，眼睛里满是惊愕的神色。
“不！”长尾扑向虎斑猫，低头咬住了他的脊背。虎斑猫疼得呼吸一滞，赶紧松开了鼠毛，歪歪扭扭倒在了地上。
“快！站起来！”长尾叼起鼠毛的后颈，想要把她拽起来，可鼠毛还是瘫软着身子。鸽翅惊恐地看着这一幕。鼠毛的头奇怪地扭着，眼睛已经没了光彩。
“不！”怒火在长尾的眼中燃烧。他咆哮着，转身冲进激战中的猫群。
波弟出现了，他的口鼻上沾满了鲜血。看到鼠毛，他走到她身边蹲伏下身子，眸光中闪动着悲伤。“你终究死得像位武士。”他没有抬头，只是摇摇尾巴让鸽翅离开。“回去战斗吧，”他轻声说道，“我会照看她的。”说着他将鼻子埋进同巢猫的皮毛里。
鸽翅脚步虚浮，踉跄着离开了。
“嘿！”
她踉跄着撞到黄蜂条身上。
“你没事吧？”年轻公猫用口鼻抬起她的口鼻，看向她的眼睛。
“鼠毛死了。”
黄蜂条耳朵一颤，然后挺直身子。“来，我们一起战斗。”他将她的身子转向战场，“我们一起训练过无数次了。”
鸽翅有些茫然地跟着他，冲进一片交错的尾巴和利爪中。
一只黑森林公猫挡住了他们的去路。“我还以为我们把最逊的族群猫都给消灭了呢。”他咆哮一声，接着便朝鸽翅的喉咙扑去。可黄蜂条抓住他的后颈，将他拽了个四脚朝天。鸽翅本能地猛击公猫裸露的腹部，直到黄蜂条松开他。接着他们合力出击，相互配合，一掌接一掌将他逼得连连后退。
趁黄蜂条将公猫打得东倒西歪，鸽翅钻到公猫身下钩住他的脚掌，公猫侧身倒地。
“漂亮。”黄蜂条夸奖道。
他们一起跳到黑森林猫身上，公猫吓得尖叫一声，从他们身下拼命挣脱出来，仓皇逃往荆棘通道，从两只刚刚冲进营地的小猫身旁冲过。
鼹鼠爪！樱桃爪！鸽翅轻推了一下黄蜂条：“他们安然无恙。”
樱桃爪兴奋地摇着尾巴。“其他族群都胜利了！”她宣布道。
“河族已经把他们一直赶到了边界！”鼹鼠爪上气不接下气地喊道。
鸽翅扫视着空地，寻找着罂粟霜。她看到自己的幼崽回来了吗？玳瑁色母猫正在跟一只身上有着斑点的虎斑母猫并肩作战。蜜蕨！姐妹俩正合力将一只黑森林公猫朝倒地的山毛榉树那边赶。她们俩轮番攻击，你打一掌我扫一腿，就好像她们一直以来都是在一起训练似的。
罂粟霜停下动作，她伸出舌头尝了一下空气中的味道。“鼹鼠爪！樱桃爪！”她转身用力往后一踢，便将黑森林武士踹了出去，然后赶紧跑过来迎接她的孩子。蜜蕨又补上最后一掌，将公猫打倒在地，然后也飞快地跑了过来。
一个浅棕色身影从鸽翅耳边飞驰而过，吓了鸽翅一跳。
“奔风！”火星在体态轻盈的浅棕色虎斑猫身旁停住了脚步，“你腿脚还是那么快吗？”
“当然！”
火星用尾巴指了指荆棘通道入口处，黑森林武士正往山谷外逃窜。“那就带上尘毛，确保将那些狐狸心肠的家伙赶回黑森林！”
“我跟他们一起去。”一位英俊的武士将两只黑森林猫的脑袋狠狠撞在一起，然后从他们倒下的身体上跨了过去，“我已经很久都没有追过这种猎物了。”
火星眼睛发亮：“谢谢你，狮心！”
“走。”黄蜂条在鸽翅耳边低吼道，“我们确保这些黑森林胆小鬼再也不会回来了。”
鸽翅兴奋地跟着黄蜂条跑出了营地。她听到身后传来了脚步声，转过身看见了沙风。
“火星让我也去。”沙风喘着气说道，“以防这是陷阱。”
黄蜂条率先冲到前面，快速追上星族武士，跟着他们一起钻进了树林。
沙风突然刹住了脚步：“看！”
“什么？”鸽翅急忙转身停了下来。
沙风正抬头透过树梢往上看。“我看见一丝月光，就像抓痕似的。”她轻声说道，“这肯定是个好兆头。”
“可惜不是给族群的。”一声咆哮从蕨丛中传了出来。
看到这个皮毛蓬乱的玳瑁色身影，鸽翅不由得一愣。
沙风皮毛竖了起来：“你是谁？”
“你应该知道我是谁。”老猫嘶吼道，“雷族毁了我的一生！”
沙风皱起眉头：“你叫什么名字？”
那只黑森林母猫从阴影中走了出来。“我的名字叫枫荫！”说完，她嘶吼一声，一跃而起，落在了沙风身上，将她的口鼻摁到地上。
“我要让你为星族赋予你的一切，付出代价！”枫荫在沙风耳边狂吼道，“为他们从我这里偷走的一切！”
鸽翅赶忙冲过去帮忙，但有爪子摁住了她的尾巴。她转身朝抓着她的黑色公猫打去，但没打中。公猫再次袭来，爪子划破了鸽翅的面颊。阵阵灼痛之下，鸽翅听到了枫荫的吼叫。
“你得到了我渴望的一切，沙风！我本来有爱我的伴侣，可以亲眼看着幼崽长大，有属于他们自己的幼崽，还有族猫们的尊敬！这一切都应该是我的！”枫荫死死咬住沙风的喉咙，眼中迸射着怒火。
“放开她！”一只星光闪烁的玳瑁色猫从蕨丛中冲了出来，将枫荫从沙风身上扯开。沙风蹲伏在那里咳嗽着，玳瑁色猫则把枫荫甩到了地上。
枫荫挣扎着起身转向星族猫。“斑叶！”她嘶吼道，“你为什么不让我杀了她！她把火星的爱从你身边偷走了！”
斑叶脊背上皮毛竖了起来：“根本就谈不上偷。沙风给了他幸福！”
枫荫向她扑去。斑叶被她沉重的躯体撞倒滚了出去，脚掌胡乱地踢打着。枫荫怒吼一声，一爪撕破了巫医的喉咙。
“不！”一声尖啸划破天空。火星嗖地从蕨丛里冲了出来，抓住枫荫的皮毛，将她扔向后方。沙风爬起身，扑到毛发蓬乱的母猫身上又撕又咬。火星从一侧跳起，将枫荫撞倒在地。沙风立刻跳到她身上，用荆棘般锋利的爪子刺入她的腹部。枫荫疼得尖叫起来，奋力挣脱出来往山坡上逃去。沙风追了上去，鸽翅看着她那姜黄色皮毛消失在了树林里。
荒凉的森林里，火星蹲伏在斑叶颤抖的身体旁，将脸颊贴到她的脸颊上。鲜血从斑叶的脖子上不断涌出，浸透了火星面颊上的皮毛。“斑叶！求求你不要走！”鸽翅听到他的声音中带着呜咽，“你答应过我，要在那里迎接我。”
斑叶虚弱地摇了摇头：“那永远不可能了，我的爱。我再也不能陪你走下去了。对不起。”
火星轻抚着她：“不！我还需要你！”
“让她走吧。”一只皮毛乱蓬蓬的灰色长毛母猫走了过来。
“黄牙？”火星抬起头，绿色眸子哀求地看着她，“不要让她消失，求你了！”
“这是她的宿命。”黄牙用口鼻轻触了一下火星的头，“就让她从命吧。”
“可是她说过要在星族等我的！”火星的声音在喉咙里哽咽住了。
斑叶抬眼看着他，张开了嘴，好像想要说些什么，却只发出一声轻叹，就无力地瘫软下去。她的皮毛开始变得模糊，慢慢剩下微弱的轮廓直至消失殆尽。最后，草地上只留下斑斑血迹。火星的头低垂了下来。
身旁的蕨丛一阵窸窣，沙风钻了出来。她在火星身旁蹲伏下来，点头示意鸽翅离开。鸽翅转身往营地走去。她回头看了一眼，看见沙风紧紧地靠在火星身上。
她来到空地中。在星族猫、远古猫和午夜的追赶下，黑森林猫已经逃掉了一半。但蓟掌领导的战斗队皮毛竖立，还在负隅顽抗。栗尾的队伍已经从影族营地回来了。蛛足正跟蓟掌扭打在一起，栗尾将黑条摁倒在地，刺掌嘶吼着从山毛榉树上跳到一只肌肉强壮的虎斑猫身上，而午夜则将一群尖叫着的黑森林武士赶进了巫医巢穴旁的黑莓丛。
突然，一声尖叫从育婴室里传来。鸽翅看到黛西正一掌将一位黑森林武士打倒在地，亮心则怒吼一声，扑向他的喉咙，牙齿深深咬了进去。鸽翅的皮毛竖立了起来。现在谁在保护幼崽呢？鸽翅往破烂不堪的巢穴里扫了一眼。香薇云正站在亮心的窝旁，朝一只体形巨大的黑色公猫猛击着。愤怒之下，她扑向他的喉咙。黑森林武士往旁边一躲，张嘴咬住她的后颈，向后仰起头，将她拖向巢穴外。
他的牙齿深深咬入她的脖颈。香薇云惊恐地抬头看着他，然后呻吟一声，便没了动静。
“香薇云！”火星冲进营地时，黑森林武士正俯身看着死去的猫后。
武士转过头：“太迟了，火星。”
“断星！”火星龇牙吼道。
断星盯着他，眼睛里迸射着仇恨的光芒。火星向前一跃，撞到体形高大的公猫身上，但他没能站稳，摔倒在了地上。
“火星！”营地里响起了沙风惊恐的尖叫声，她跟在火星后面跑进了营地，“你不能再战斗了，你只剩下一条命了！”
“每位武士都只有一条命！”火星爬起身，重新面对断星。
断星得意扬扬地盯着他。“我要把你撕成碎片，让你去不了星族。”他咆哮道。
突然，一束星光照在火星身旁，鸽翅认出是黄牙。“够了！”老母猫嘶吼着朝断星扑了下来，一口咬住了他的喉咙。鸽翅听到骨头断裂的声音。黄牙杀死了断星。她将儿子的尸体扔在地上，然后看着它在月光下慢慢消失，直到再也不留一丝痕迹。
“断星死了！”蓟掌从蛛足身边退开，腿脚僵硬。
“断星？”黑条耳朵一伏，猛地转身从栗尾身边跳开。
“撤！”蓟掌的喊声里透着一丝恐惧，跌跌撞撞地朝入口处跑去。黑森林猫们像蝙蝠一样从他身边飞奔而过，向入口处逃去。
鸽翅爪子插进土里。她感觉皮毛刺痛，脚掌也像石头一样，沉重得抬不起来。斑驳的月光透过云层洒在她的周围。一切真的结束了吗？
小种子和小百合从窝里往外偷偷看着。
“过来吧，我的宝贝们，现在安全了。”栗尾摇动尾巴向她们示意。她们从育婴室跑出来，冲到母亲身边，紧紧地贴在她沾满鲜血的皮毛上。
鳟溪和卵石足一瘸一拐地穿过空地。白风和长尾则气喘吁吁地站在一边，累得尾巴都耷拉了下来。香薇云一动不动地躺在育婴室旁，那束最明亮的月光洒在她的尸体上。
“香薇云怎么睡着了？”小琥珀抬起脑袋问道。
“战斗了那么久她当然是累了呀，傻瓜。”旁边的小露珠说道。听见尘毛踩着重重的脚步声走进了营地，小露珠竖起耳朵说道：“尘毛会吵醒她的。”
“结束了吗？”虎斑武士猛然刹住脚步，顺着族猫们的目光，他看到了自己的伴侣。“香薇云？”他身子一僵，“香薇云！”他冲到她身边，用一只爪子疯狂地扯着她。
桦落和冰云走到了他身边。看着母亲的尸体，他们眼中闪着泪光。
尘毛猛地转过身：“别只是傻看着！快去叫松鸦羽。”
火星低下了头：“太晚了，尘毛。”
尘毛眼中迸着怒火，龇牙吼道：“你们为什么不保护她？”他的目光又看向冰云，“她需要你的时候，你在哪里？”
火星走到虎斑武士身边。“谁也救不了她。”他轻声道，“就算你在也救不了她。”
尘毛抬头看着雷族族长。“我能。”他坚持道，“如果当时我在这里，我肯定能救她。”
火星用口鼻轻轻碰了碰尘毛的肩膀：“她从断星爪下救出了幼崽们。”
入口处的荆棘又是一阵晃动，一位伤痕累累、步履蹒跚、浑身是血的武士走进了营地。是鹰霜。
“战斗已经结束了。”火星咆哮道。
“对他来说还没有。”黑莓掌跟在鹰霜后面走了进来，“我在森林里发现了他，他正企图逃回黑森林。”
鹰霜怒视着雷族副族长：“让我回我自己的族群去。”
黄牙动了动身子，抬头看着两位武士。
藤池冲上前，眼中充满了仇恨。“你杀了冬青叶！”说完，她朝深棕色公猫扑了上去。他一掌将她打开，但藤池敏捷地落在地上，立刻又向他扑去。
“不。”鸽翅冲上前想要帮忙，但火星拦住了她。
“让藤池自己来吧。”雷族族长命令道。
“可他可能杀了她！”看见藤池张开利爪，飞身扑向鹰霜，鸽翅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凶手！骗子！叛徒！”她对准他的眼睛，后爪抓向他的肚子。鹰霜大吼一声，将她甩翻在地，脚掌用力地踩在了她的脊背上。藤池痛苦地呻吟起来。
“你才是叛徒。”他将她的口鼻摁进土里，“这次，我要杀了你。”
“不，你休想！”黑莓掌朝鹰霜扑去，将他撞了出去。还没等黑森林武士转过身，黑莓掌的牙齿已经咬进了他的脖子。只听咔嚓一声，山谷中传来骨头断裂的声音，鹰霜倒在地上死了。
藤池摇摇晃晃地站起身。突然，一个低沉的声音从巫医巢穴旁传了过来。月光下，虎星走了出来：“干得漂亮，黑莓掌。”
黑莓掌惊恐地盯着自己的父亲。
虎星那琥珀色的眸子看向火星，雷族族长伸出了利爪。“还没结束呢。”黑森林猫咆哮道，“我们会再在战斗中相遇。但我要让你看着你的族猫一个个死去。”
火星抽动着尾巴：“战斗已经结束了！”
“黑森林是不会消失的。”虎星嘶吼道，“那里的武士多得让你无法想象，战斗才刚刚开始。”
鸽翅冲上前：“可断星和鹰霜都死了！他们现在还为什么而战呢？他们连族长都没了。”
“他们还有我。”虎星伸出爪子，然后举了起来，月光下，利爪闪动着寒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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