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翅透过影影绰绰的松树窥探。灌木林地沐浴在月光之中,一直向前方延伸,他能听到远处雷鬼路的轰鸣声。繁星点点的天空下,他能够看见灌木丛那边的垃圾场。两脚兽垃圾山的臭味扑鼻而来,灰翅不自觉地战栗起来。斜疤真的会把星花藏在这么肮脏的地方吗?
闪电尾在他身旁坐立不安。这只森林猫的身上散发的麝香味,闻在灰翅的鼻中有些奇怪。叶子和芦苇在他们身后的阴影中坐立不安。
当灰翅去雷的营地讨论他的计划时,叶子和闪电尾主动要求加入他们的队伍。芦苇一开始就坚持要来,灰翅非常感谢这位营地同伴。这只银色公猫掌握的医疗知识可能会派上大用场。谁知道等他们发现星花时她会处于什么样的状态中呢?
闪电尾皱起鼻子:“你确定是这里吗?”
灰翅目光直视前方:“香薇说就在这里。”
叶子不安地回头望去:“香薇在哪里?你说过,她会在这里和我们会合的。”
“她得找机会悄无声息地溜走,不能被她的营地同伴发现。”灰翅提醒他。
“但愿她能快点儿。”芦苇喃喃地说,“我们需要在会面结束前把星花带走,要是斜疤离开四棵树,那可就来不及了。他既然都可以绑架怀孕猫后,要是让他发现我们在帮星花逃跑,天知道他会怎么对付我们!”
灰翅望着空中,半月还在向天顶上升着。会面会持续多久呢?风奔答应过会尽可能为他们拖延,但愿现在剩下的时间还足够充裕。他焦虑地回头望向树影之间。香薇动身了吗?也许他们不应该这么傻等着,直接在灌木林地里搜寻星花才是正确的选择。
在过去的四分之一个月里,灰翅都一直在松树林中四处搜寻香薇的气味,试图找出她离开高影营地之后的去向。他的搜索范围越来越大,曾长途跋涉穿过橡树林,甚至曾到过河边,只希望能够追踪到她。香薇是他和斜疤之间唯一的联系,也是他找出星花被关押地点的唯一机会。
最终,灰翅在松树林边发现了她的气味。他循着气味追踪,发现她的气味和泼皮猫的臭味混在了一起,不由心生警惕。随着他的前进,那些气味越来越浓,最后灰翅干脆什么其他气味都闻不到了。他踯躅不前,惊恐得皮毛直立,但最终还是成功定位了泼皮猫的营地。这是个洼地,松树林在这里逐渐稀疏,过渡成一片沼泽,洼地被茂密的湿地草墙所遮挡。他小心翼翼地绕了一圈,随后爬上了洼地对面的斜坡。柳树间的榛树丛挤挤挨挨,延伸到更茂密的森林深处。这是个完美的藏身之地,可以观察到泼皮猫来来往往。灰翅发现了一堆腐烂的苔藓,就势在里面打了个滚,来掩盖自己的气味,然后蜷缩在最杂乱的灌木丛中等待着。
漫长的一天又一夜过去了,他终于瞥见了香薇。黎明到来,雾蒙蒙的光线笼罩着沼泽地,他看到了香薇正跟着一支巡逻队沿着小径向营地走去。灰翅忐忑不安,不知道如何才能吸引香薇的注意,同时不被她的营地同伴察觉。
他很幸运,香薇的嗅觉非常敏锐。走向斜坡底部的时候,她停顿了一下,鼻子抽动,耳朵竖起。她转身看向了柳树林,灰翅不由得心跳加速。
“我一会儿再来追你们!”她对巡逻队喊道。
他们一走出视线,香薇就飞奔上斜坡,冲进榛树灌木丛之间,皮毛像水波般泛起涟漪。
香薇猜到了灰翅是为星花而来,但她发誓她不知道星花的下落。“除了被派去看管星花的守卫,斜疤不肯把她的位置告诉任何猫。”她偷偷告诉他,“他把星花关在远离营地的地方,所以谁也找不着她。”
“可我们必须知道她在哪儿。”灰翅追问她。
香薇答应他会想办法找出星花被关的地方。“但你绝对不能再回这里来了,”她告诉灰翅,“我会去找你,这样对我们双方都更安全。”灰翅与她告别,心中却丝毫没有放松,反而更加焦虑了。让香薇置身险境是公平的吗?他努力赶走心中的顾虑。晴天未出生的幼崽正命悬一线。
又过了好几天,四棵树会面的日子更近了,香薇终于来了。黎明时分,正当灰翅与狩猎队换班的时候,香薇偷偷从一片石楠丛里溜了进来。她害怕地睁圆双眼,气喘吁吁地说:“我知道她被关在哪里了,但我现在还不能带你们去看。斜疤可能已经怀疑我的行踪了。”
他们约定,在斜疤他们与其他猫群首领会面当晚,在松树林的边缘碰头。
夜幕降临,灰翅再次望向那轮半月。香薇在哪儿呢?她没能脱身吗?他不安地挪动着脚掌,蜷缩在潮湿的地上,肌肉都僵硬了。
“要是香薇来不了怎么办?”闪电尾望向他。
“那我们就自己去找星花——”灰翅的话被身后黑莓丛里传来的沙沙声打断了。
他突然转身,摆动尾梢示意其他同伴安静。
“灰翅?”香薇胆怯的低语声从树间响起。
灰翅如释重负,随即紧张地盯向树影之间:“你是独自来的吗?”
“当然。”她从纠缠的树枝中钻出。荆棘挂住了她黏结成团的黑色皮毛,疼得她一哆嗦。
叶子挺直身体:“我们还以为你不来了。”
香薇看着他:“我说过我会来的,对吧?”
芦苇垂首道:“我们只是对你能平安到来感到高兴。”
闪电尾满怀期待地冲她眨眨眼:“星花在哪儿?”
“跟我来。”香薇与他擦身而过,走出树林。她趴低身体,带着他们穿过了灌木林地。
短而粗硬的草叶戳着灰翅的脚掌,两边寒霜覆盖的灌木丛簇拥在一起。他们越是靠近垃圾场,臭味就越是刺鼻。
香薇放慢脚步,朝一片茂密的蕨丛点点头,用气音低声说:“她就在里面,燕子和蛇正在看守她。”
闪电尾走近她,闻了闻空气中的味道。
灰翅看出了香薇的犹豫不决,她身上散发着恐惧的气味。
“你最好先回营地去吧。”他低语道。
香薇感激地看着他:“要是斜疤发现我带你们来这里——”
“我知道。”灰翅感激地和她碰了碰鼻子,“你已经很勇敢了,我们不会忘记你的善良和勇气。”
她充满期待地对他眨着眼:“我祝愿你们能把她带走,这不是一个怀着幼崽的母猫应该待的地方。”她匆匆低头行礼,飞快地跑回了松树林的暗影中。
灰翅转身问闪电尾:“你准备好了吗?”
“当然!”闪电尾抬起下巴。
灰翅朝着叶子点点头:“你还记得要怎么做吗?”
叶子点点头。
灰翅尝了下空气里的味道,泼皮猫的气味涌上他的舌尖。蕨丛在微风中沙沙作响。他一甩尾巴,示意闪电尾和叶子上前,自己则蜷缩起来,腹部紧贴地面。芦苇在他身边伏下身,看着两只森林猫走近了蕨丛。
随着他们接近昏暗的蕨叶,灰翅屏住了呼吸。叶子匆匆地瞄了他一眼,随即潜入杜松灌木丛中的隐蔽处。闪电尾抬起下巴,信步向前。
“你是谁?”一个愤怒的咆哮声从蕨丛中响起,此时闪电尾刚刚消失在植物背后。
“只是一只寻找猎物的独行猫罢了。”闪电尾轻松地回答道。
“去别的地方狩猎!”另一声咆哮划破了夜空。
闪电尾吸了吸鼻子:“这附近哪儿还有更适合狩猎的地方?”
一声威胁的吼叫从蕨丛后响起。
闪电尾退后了几步,耳朵不安地抽动着。见状,灰翅绷紧了身子。两只猫向闪电尾逼近过来,颈毛竖起,一只是琥珀色眼睛的橙色虎斑母猫,另一只是肩膀宽阔的灰色虎斑公猫。他们的尾巴都好斗地抽打着。
“很抱歉打扰了你们。”闪电尾把他们引向远离蕨丛的方向,“我会离开这里的。”
他话音未落,叶子就发出一声痛苦的号叫。
泼皮猫们突然扭过头,皮毛直立。
“怎么回事?”灰色的公猫双耳低伏。
“我不知道。”担忧从虎斑母猫的眼中闪过。
“去看看那是什么声音,我来赶走这只独行猫。”灰色公猫转向闪电尾,咧开嘴唇,恶狠狠地龇着闪亮的牙齿。
那虎斑母猫小心翼翼地走向叶子藏身的灌木丛。
叶子发出了另一声痛苦的号叫。
“谁在那里?”虎斑猫紧张地问,“你怎么了?”
“快!”灰翅在芦苇耳边低嘶道。现在两个守卫都已被引开,他们的机会来了。他偷偷溜向前去,伏低身体,匍匐着爬向蕨丛。芦苇灼热的呼吸吹在他的尾梢。终于,他来到冻硬的蕨叶墙前,钻过缝隙,进入了一片小小的空地。
星花躺在空地边上。她的皮毛缠结在一起,耷拉在身体上,骨瘦如柴的身体让突出的腹部显得尤为突兀。他们难道没有给她东西吃吗?星花抬起了头。灰翅盯着她,震惊万分。
她呆滞地注视着他,声音木然:“是谁?”
“是我,灰翅。我们来带你回家。”他匆忙走向她,在她身边蹲下。
蕨叶沙沙作响,芦苇也跟着钻了进来:“她怎么样?”
“她看起来很虚弱。”灰翅告诉他。
星花茫然地凝视着灰翅:“晴天在哪里?”
“他正在和斜疤周旋。我们得先带你离开这里。我们的时间不多了。”灰翅用鼻子顶起星花的肩膀,帮她站起来。
这时,营地外传来一声号叫。“既然你这么想打,那就如你所愿!”闪电尾的怒吼在空中回荡。
“快点儿!”灰翅催促道。
第二声尖叫刺入了蕨丛。叶子!
听到叫声,星花双眼中似乎又闪现出生命之光。她突然挣扎着站了起来,警告灰翅说:“这里有两个守卫。”
“我知道。闪电尾和叶子会缠住他们。”
“不是!”星花盯着他,“还有两个!因为这次会面,斜疤加派了守卫!”
灰翅的胸口发紧:“他们在哪儿?”
“他们去垃圾场捉老鼠了。”星花害怕地瞥向蕨丛的缝隙,“他们会听到打斗声的!”
“快点儿。”灰翅推着她走向他刚才钻进来时踩倒的蕨叶。
星花钻了过去,灰翅点头示意芦苇跟着她。
重重的脚步声从外面传来。
灰翅钻出蕨丛的时候,星花和芦苇已经跑向了松树林。闪电尾正和灰色公猫扭打在一起,叶子用后腿猛蹬着虎斑母猫。
脚步声更近了。两个壮实的身影从垃圾场的阴影中浮现。一只泼皮猫怒吼着追向星花和芦苇,另一只直扑灰翅。
他一脚踢向灰翅的身侧。灰翅站立不稳,跌倒在地,泼皮猫的尖爪立即抓破了他的口鼻。利齿嵌入他的后腿,姜黄色公猫咬穿了他的皮毛,疼痛烧灼着他的全身。
他紧张地去看星花有没有逃走。
芦苇正和玳瑁色母猫纠缠着打得满地乱滚,他身后的星花停下脚步回头张望。
“快跑!”灰翅高声喊道。姜黄色公猫松开了他,飞奔着去追星花。
灰翅挣扎着爬起身去追赶他。他感到胸腔传来一阵剧痛。看到那只公猫追上了星花,灰翅痛得更剧烈了。星花目光如炬,她用后腿站起,伸开利爪应对攻击,但那公猫的攻击像旋风一般猛烈。星花痛哼一声,踉跄着摔倒在地,她鼓起的肚子重重砸在地上。
“你以为你能逃得了吗!”姜黄色公猫猛扑向前,利爪在月色中闪着寒光。星花的双眼充满恐惧,她挣扎着想站起身来,可泼皮猫的爪尖已经抠入了她的脖颈。
“放开她!”灰翅皮毛倒竖,他狠狠咬住那公猫的后颈,想要把他拖走。
星花忍不住尖叫起来,她的毛被公猫扯掉了一绺。
公猫拼命挣脱灰翅的钳制,再次向星花跃去:“你逃不掉的!”
灰翅像蛇一样飞快地隔在他们中间。
姜黄色公猫向他撞去,眼中怒火燃烧。他伸爪绕过灰翅向星花抓去,但灰翅使劲推开了他,姜黄色公猫趔趄着直往后退。
灰翅匆匆地给星花递了一个急迫的眼神,却看到她还愣在原地,惊慌失措。鲜血从她的脸颊上流下,她的皮毛竖立缠结。
“快跑!我们能拖住他们!”灰翅大吼。
星花看了他片刻,转身逃向松树林。
芦苇从玳瑁色母猫的身下挣脱,问道:“星花受伤了吗?”
“跟她走!”灰翅命令道。他伸出爪子,猛地挥向玳瑁色母猫的尾巴。
芦苇趁机跑走了,玳瑁色母猫转向灰翅,但是灰翅顾不上理她。姜黄色公猫已经站起身,贴着地面把灰翅掀翻在地。当那泼皮猫急转过身想要追赶星花时,灰翅一把攥住了他的腿。他将爪尖嵌入泼皮猫的皮肉紧抓不放,另一只脚掌紧紧按着玳瑁色母猫的尾巴。“闪电尾!”灰翅心中涌起一阵恐慌。泼皮猫们快要挣脱他的禁锢了。
闪电尾对灰色公猫连挥数掌,把他赶了回去。一转,闪电尾刚好看见姜黄色公猫挣脱出来,想去追赶星花和芦苇。
闪电尾追着那只泼皮猫飞奔而去。
灰翅扭过身,一掌扇向着玳瑁色母猫的侧腹。他将爪尖深埋进她的皮毛,爬起身来,一只爪子牢牢地压着她,腾出另一只劈向她的鼻子。母猫眼中闪现出恐慌之色,在他的控制下放弃了挣扎。
“如果我放你走,你会放过星花吗?”他嘶声问道。
玳瑁色母猫绝望地对他眨眨眼:“会的!”
灰翅退后放开了她。她挣扎着站起来,皮毛乱糟糟地支棱着。她的眼神从其他猫身上掠过。闪电尾抱着姜黄色公猫在地上扭打,虎斑猫被叶子抓烂了口鼻,畏缩在地。玳瑁色母猫眨眨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灰翅。
“回去吧。”灰翅龇牙低吼。
她的目光在灰翅身上停留了一小会儿,转身向垃圾场逃去。
灰色的皮毛在灰翅的视野边缘闪过。那只灰色公猫正在灌木丛中迂回行进,目标正是松树林。
灰翅追向灰猫,顾不上自己此刻胸口发紧、肺部哮鸣。整个世界似乎正在他周围缓缓关闭,但他仍继续努力向前。他的视野越来越窄,就像钻进了一条地道,仅能看清那只灰色公猫的背影。
那公猫钻进松树林后就放慢了速度,树林中蜿蜒的黑莓丛绊住了他的脚步。灰翅和他之间的距离开始缩短。他跑进阴暗的松树林,在黑莓丛间轻松跳跃。他已经在树林里生活过很长时间,不会再轻易被黑莓丛绊倒了。公猫继续前进,但灰翅已经占据了优势。随着一片空地出现在树林中,灰翅猛扑向前,伸长利爪,狠狠抓住那公猫,尖叫着拽停了他。血液在灰翅的耳畔轰鸣,但他仍然将利爪深深嵌入灰色公猫的皮肉。那公猫发出一声尖叫,试图挣脱出来,但灰翅毫不松懈。
灰翅闭上眼,努力地呼吸,公猫在掌下痛苦地扭动。我不能放他走,唯一的想法在灰翅的脑海中跳动着。
公猫终于放弃了挣扎。
灰翅睁开眼,注视着这只泼皮猫。他躺在地上,像死亡的猎物似的一动不动。
灰翅慢慢地松开他,退开几步。
那公猫哼了一声,皮毛上下起伏,踉跄着站了起来,狠狠地盯着灰翅。
“你在白费时间,我不会让你抓到她的。”灰翅气喘吁吁地说。
灰色公猫低声咆哮,他低垂着尾巴,一瘸一拐地走进松树林。
灰翅颤抖着吸了口气,远远地听到了闪电尾的尖叫。
接着,另一声号叫钻进他的耳朵。
他僵住了。
这声号叫充满了痛苦——不是战斗时愤怒的痛苦,而是发自更深的恐惧。
星花!
肯定出事了。
灰翅强迫自己奔跑起来,但每迈出一步,他的肺部都疼痛难忍。他转身冲出树林,发觉这里已经是雷鬼路的边缘。一只怪物轰鸣而过,掀起的劲风鞭打着灰翅的脸颊,逼得他伏平了双耳。
随着轰鸣声远去,他再次听到了绝望的号叫。
在前方的草地上,他看到芦苇正在俯身查看一个倒地的身影。
星花被怪物袭击了吗?
灰翅的思绪又陷入回忆之中,他记起了玳尾。怪物杀死了她。虽然他未能见到她的尸体,但他一次又一次地想象着玳尾躺在陌生遥远的雷鬼路旁,悲惨而孤独的模样。灰翅的心脏痛得几乎要在他胸腔内爆裂,但他迫使自己继续向蜷成一团的芦苇走去。
“怎么了?”他走近他们,声音颤抖着问道。
芦苇转向他,瞪圆的双眼中满是恐惧:“幼崽!幼崽要出生了!”

| 欢迎访问英文小说网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