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翅进入了梦乡。
松针在他的脚下嘎吱作响。在他周围,光滑笔直的树干隐约可见,绵延消失在四面的黑影中。他闻到了空气中充斥着的刺鼻的树汁气味。他抬头一瞥,只见黑夜吞噬了树梢。他的胸口一紧。我为什么会到这里来?黑暗慢慢笼罩,步步紧逼。荒原在哪里?他嗅了嗅空气,焦虑在他的心中蔓延开来。我要回家。深灰的幼崽随时都可能出生。黑暗包裹着他,他的呼吸开始发出哮鸣。他眨了眨眼睛,一边竭力地想要看清黑暗中究竟有什么,一边费力地呼吸。深灰在哪里?他的营地同伴在哪里?他为什么独自待在这儿?
突然间,光线刺穿了黑暗。在视野的边缘,他看到几个发光的身影穿过树林。他转过身来,努力呼吸,试图看清他们的身影。猫魂在这里吗?他们是来和他交流的吗?“玳尾?”在黑暗中,他对远处一个闪着微弱星光的影子发出呼唤。那个身影却很快掠过,消失不见了。“寒鸦啼?是你吗?”另一只闪闪发光的公猫在远处一闪而逝。“你们在躲着我吗?”灰翅沮丧地喊道。他看到一缕缕星光闪过,也听到了他们的叫声,但他的转身却总是迟了一步,来不及看到那些身影是谁。“你们想干什么?”他的呼吸变得困难起来,心脏怦怦直跳。猫魂的呢喃渐渐消失了,黑夜慢慢退去。淡粉色的曙光在远方亮起。
“灰翅!帮帮我。”深灰痛苦的哭声在树丛中回荡。
“你在哪里?”灰翅开始向曙光升起的方向跑去。他喘息着,在森林中曲折前进。“深灰!我来了!”只要走出这片森林,他就能找到她。只要我一息尚存。
“灰翅!”
他猛地醒了过来,睡眼惺忪地用前掌撑起了身体。他眼皮颤动,睁开双眼,巢穴的墙映入眼帘,沐浴在清晨微暗的光线中。感到紧绷的胸口终于放松下来,他深吸了一口气,如释重负。
深灰用力推了推他。“灰翅。”她的叫声很痛苦,“幼崽就要出来了。”
他低下头。深灰气喘吁吁地躺在他旁边,隆起的腹部就靠在他的身侧。他愣愣地看着她,不知如何是好。
“把芦苇叫过来!”深灰的声音变成了低吼,“快点儿!”
灰翅立即冲出巢穴,三步并作两步地飞奔过空地。“芦苇?”他把头伸进那只公猫的巢穴。
芦苇蜷缩在阿鲦的身边,眼睛紧闭。
“芦苇!”灰翅抬高了音量。
芦苇抬起头,在晨光中眨了眨眼:“什么事?”
“幼崽要出生了!”灰翅说道。
阿鲦立即坐了起来:“我去把风奔找来。她的经验更丰富。”
灰翅对她眨了眨眼,想起了他们的首领是如何帮助星花分娩的。当阿鲦从他身边挤过时,他问芦苇:“你之前帮助过别的猫分娩吗?”
“帮过,那时我还是只泼皮猫。”芦苇的眼神黯淡下来,灰翅感到了一丝不祥。
他绷紧了身躯:“发生了什么?”
“幼崽平安无事。”芦苇慢慢地走过他身边,不敢看他,“但是猫后死了。”
灰翅的心猛地一抽,他匆忙追问这只银色虎斑猫:“怎么死的?发生了什么?”
“她怀孕前就生病了。”芦苇转过身来看着灰翅,“但深灰像鹰一样健康。她不会有事的。”说完他便冲进了空地。
灰翅回忆着玳尾分娩时的情景,试图平息他急速跳动的心。他在幼崽出生之后才赶到她身边,直到现在他还记得自己当时惊慌失措的样子,清晰得就好像发生在昨天一样。他强行把自己的皮毛顺平。每当他焦虑不安,他的呼吸就会变得困难。他不能让自己出任何意外,深灰需要他。但如果他失去了她怎么办?如果幼崽们发生意外怎么办?他突然理解了星花被绑架时晴天所感受到的绝望。
另一阵脚步声如风般传来。风奔从他身旁跑过,跟着芦苇消失在了巢穴里。
灰翅把头探进巢穴。这两只猫正伏在侧躺着的深灰身旁,深灰鼓鼓囊囊的侧腹有节奏地起伏着。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风奔告诉她。
“我们俩之前都接生过。”芦苇补充道。
“这是世界上最简单的事,”风奔轻轻咕噜了一声,“自古以来,无数的猫后生过数不清的幼崽。”
灰翅看见了深灰眼中的痛苦,他紧张起来。“她现在很难受!”他气喘吁吁地说。
风奔转过头,朝着他缓缓地眨了眨眼睛:“灰翅,在外面等着。”
“但是——”
“你在这儿帮不上忙。”她坚持着。
“但是我想陪着她。”灰翅盯着猫群的首领。
“走吧,去空地上散散步。”芦苇对他说道,“尽可能多呼吸些新鲜空气。等她分娩结束,你要精神饱满地欢迎新生命的到来。”
深灰痛苦地呻吟着,她的脚掌在颤抖。
“第一只幼崽就要出生了。”风奔冲着灰翅用力地扬了扬下巴,“去外面等着!”
灰翅乖乖地退出了巢穴。他本能地想要冲进去依偎在深灰身旁,但芦苇说得对,他需要呼吸些新鲜的空气,找个机会让自己冷静下来。他没法儿站着不动,于是便在草丛之间来回走动。荒原上清新的晨风吹起了他的皮毛,风里夹着寒意。他朝地平线望去。淡蓝色的天空渐渐变成了粉红色,太阳慢慢升上树梢。马上就要降温了。
“灰翅?”香薇向他走来,“阿鲦说幼崽就要出生了。”她瞥了一眼他的巢穴。
灰翅点点头。营地里的猫已经起身四下活动了。金雀花毛在巢穴里眨着双眼。尘鼻和蛾飞在巨石旁边一小片阳光下舒展身体。杂毛扒拉着猎物堆里剩下的食物,蜜蜂眯着眼睛看着他。那只母泼皮猫的眼神是不是有点儿嘲讽的意味?
香薇打断了他的思考。“你想要小公猫还是小母猫?”她的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芒。
灰翅茫然地盯着她。“我没想过。”公猫母猫都挺好。
“杨柳说出生在秃叶季的幼崽生命力最顽强。”香薇抬起了尾巴,“我就是出生在秃叶季的。”
灰翅无法集中精力听她喋喋不休,但这只年轻的母猫能够表现得如此兴奋,也是一件好事。自从榉木去世以来,她一直沉浸在悲伤中。虽然她积极地参加了营地里的日常工作,但她总是步伐缓慢、黯然神伤。自打认识她以来,灰翅第一次看到她流露出发自内心的喜悦。她的皮毛光滑,精瘦的肌肉掩盖住了皮毛下曾经突出的骨头。“看来荒原上的生活很适合你。”他对她说道。
香薇兴奋地咕噜起来。“我喜欢住在这儿。加入你的猫群比在斜疤手下做事好太多了。这里的每只猫都很善良,而且风奔还特别有智慧。”她停顿了一下,“但我知道,有时候她看向我时,她的心里仍然是不愿信任我的。”她的眼神黯淡了下去:“我是做错什么了吗?”
灰翅十分同情香薇:“你没有做错任何事。风奔需要时间,她会慢慢信任你的。一旦她信任了你,她就会像母亲一样爱自己的每一只猫。”
香薇的目光移向别处:“我的母亲抛弃了我和榉木。”
“所以你才流落到了斜疤的猫群?”
香薇没有回答,尾巴垂了下来。
灰翅感到很愧疚,因为他的话勾起了香薇的那些痛苦回忆。他转换了话题:“没关系,你现在既然在这里,我们就是你的家庭成员。”
“也包括杨柳?”当那只浅色虎斑母猫从她的巢穴里睡眼惺忪地出来时,香薇瞥了她一眼,“还有蜜蜂?”
“当然。”灰翅一面看向那只黄黑条纹的母猫,一面低声说道。杂毛正在啃一只放了一晚的鼩鼱,而蜜蜂在轻蔑地看着他。“但你得想办法说服蜜蜂更积极地参加营地里的日常工作。每只猫都必须在巡逻和狩猎中出力。”
香薇不安地挪动着她的脚掌。“我会试试,”她答应道,“但是蜜蜂说她不想这么做——”
“灰翅!”风奔的声音打断了这只年轻的母猫,“来看一看你的幼崽!”
“已经出生了吗?”灰翅兴奋不已。他匆忙地穿过空地,冲进他的巢穴。
深灰躺在她的窝里,在昏暗的光线中朝他眨了眨眼。她的眼睛里闪现出欣喜的光芒。灰翅看着她,内心充满了爱意。然后他看向她的侧腹。三只幼崽正趴在她的腹部吮吸奶水。他轻轻地靠近,一个接一个地嗅了嗅他们。一只深灰色的小公猫推挤着他的浅灰色虎斑姐妹。在她旁边,另一只小公猫大声地喵呜叫着,他的黑白相间的皮毛在干了之后变得很松软。
“他们真漂亮。”灰翅从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响亮的咕噜。对孩子们的爱充盈了他的心。他很惊讶,因为这种感觉是那么的熟悉。他本以为亲生的孩子会给他带来不同的感觉。他终于意识到了他对玳尾的孩子们的爱有多深。他的内心充满了喜悦。我拥有过那么多的爱!他深情地看着深灰:“我保证会教他们狩猎,我一定会保证他们的安全,直到他们都成为像他们的母亲一样坚强勇敢的猫。”
她凝望着他,眼睛闪闪发亮:“能有你这样的父亲是他们的幸运。你已经养大了那么多的孩子,他们都成长为了优秀的猫。”
风奔低下了头。“看来我们应该把宁静的时光留给你们,和新成员一起感受家庭的温馨。”她俯下身来舔了舔深灰的脸颊,“你做得很不错。”
芦苇对灰翅点点头:“我会带一支狩猎巡逻队出去。深灰很快就会饿了。”银色虎斑猫转身走出了巢穴,风奔跟在他的尾后。
灰翅在深灰背后躺下来,用自己的身体环抱着她,看她给新生的幼崽们喂奶。他们的喵呜声充斥着他的耳畔,他也情不自禁地咕噜起来。整个巢穴似乎都沉浸在欢乐之中。
“灰翅?”一阵轻柔的叫声把他从瞌睡中叫醒。他睡眼惺忪地睁开眼,看到金雀花毛正站在巢穴的入口。“锯峰和高影来看望孩子们了。”
灰翅站了起来,把窝里的苔藓塞到深灰旁边给她保暖。幼崽们靠在她的肚子上睡觉,她也在轻轻地打鼾。他放轻脚步从他们身边走过,跟着金雀花毛出了巢穴。
微小的雪花在空中拂动,但它们太小了,还没落到地上就无影无踪。高影和锯峰站在巢穴外,皮毛间掺杂着碎松针。一只肥鸽躺在他们的脚掌边。
“我们带来了礼物。”锯峰低下了头。
灰翅抖松了皮毛,他的鼻子在冰冷的寒风中隐隐作痛:“谢谢。”
“恭喜!”高影大声地咕噜道。她的目光向他身后飘去:“我可以看看他们吗?”
“他们睡着了,”灰翅提醒道,“但是我敢肯定深灰很乐意让你们看看她的小宝贝们。”
“我会尽量不去打扰他们。”高影保证道。她轻轻地溜进了巢穴中。
锯峰带着鸽子留在了原地:“我们在边界上遇到了芦苇。他告诉我们深灰生了幼崽。高影说有新的生命诞生是个好兆头,她很想亲自见见他们。”
灰翅自豪地挺起了胸膛:“她生了三只幼崽呢。”
“那你可有的忙活啦。”锯峰会意地提醒他。
灰翅弹了弹尾巴:“别忘了卵石心、枭眼和雀毛都是我帮着养大的。当然还有雷。”
“当然没忘。”锯峰的胡须颤动着,“你的孩子几乎遍布所有猫群。”
骄傲之情让灰翅感到暖洋洋的。他愉快地看着锯峰,怀旧之情掠过心头。“真难相信,当初的我竟然从未想过离开山地。”他的目光越过营地的金雀花墙,望着冰蓝的天空下荒凉崎岖的荒原,“现在我已无法想象还有其他什么地方能称得上是家。”
“你很高兴来到了这里?”锯峰的声音中透露出担忧。
“当然!”灰翅扭头盯着他的弟弟。
锯峰看着自己的脚掌:“我其实一直很愧疚,因为寂雨是为了找我才把你派出来的。我知道你不想离开部落。要不是我,你本不用跟着大家离开山地。”
灰翅对这只灰色的公猫眨了眨眼。“我很高兴你逃走了,”他真诚地说道,“如果你没走,我就永远不会来到这里,永远不会意识到我有多爱玳尾……也永远不会遇见深灰。”一丝愧疚忽然刺痛了他的心:“希望部落现在一切安好……”
“寂雨和日影说他们能找到足够让大家生存下去的食物。”
灰翅歪了歪头。“在这里,我们的生活比仅能维持生存要好得多。”风吹在他的皮毛上泛起涟漪,“虽然最近的猎物很少,但我们知道这里的新叶季远比山地更加丰饶。荒原和森林将再次变得郁郁葱葱,灿烂的阳光每天都能温暖我们的脊背。”
“温暖真好啊,”锯峰表示赞同,“这也意味着幼崽们不会挨饿了。”
灰翅高兴地咕噜起来,想象着他的孩子们在石楠丛中奔跑,感受温暖的风吹拂过皮毛,第一次品尝美味可口的兔子肉……“当初的你真是一只勇敢的小猫,”他对锯峰说道,“你对自己的自信带领我来到了这里。为此,我将永远感激。”
“真的吗?”锯峰的眼睛轻轻地闪着光,“我把你拖入这么危险的旅程,你就一点儿也不生我的气?”
“在我狩获第一只荒原上的兔子、品尝过这辈子的第一只松鸡之后,我就再也不生你的气了。”灰翅安慰他,并舔了舔嘴唇。突然他的心脏深处传来狠狠的绞痛——他想起来了,他这辈子的第一只松鸡是与玳尾一同享用的。他的胸口绷得越来越紧,难以抑制地咳嗽起来。他无助地蜷伏着,等待咳嗽带来的颤抖平息,等待他的呼吸重新缓和。
“灰翅?”锯峰在他身边伏下。
灰翅喘息着,一边颤抖一边等待咳嗽的症状消退。他艰难地吸了一口气,抬起了下巴。为什么他的呼吸又变得急促了?他刚刚又没有跑步。我的病又恶化了吗?担忧侵蚀着他的腹部。他坐起身来,驱散了那些胡思乱想。“真是百感交集的一天。”他说道,嗓音异常沙哑。
锯峰焦虑地凝视着他:“确实。”
灰翅直起身来,感到胸口松快了不少,终于松了口气。我没病,他告诉自己。只是需要休养一两个月而已。
“风奔!”一声震惊的吼叫从荒原上传来。灰翅立即绷紧了身子。他认出那是芦苇惊恐的叫声,不祥的预感像火苗一样点燃了他的皮毛。“快来帮帮我们!香薇受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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