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天趴在伸至营地上方的弯曲树枝上,结霜的树皮将寒意传入他的腹毛。彻夜笼罩着森林的冰冷霜雾迟迟不肯散去。他低下头,看到嫩枝、露瓣和花脚在空地上乱窜。每次跑过紫杉树时,他们都会向阴影中窥探,猎奇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又兴奋又紧张。
晴天开心地抽动胡须。自从日高时分之后,他们就一直在玩这个游戏。花朵正蜷伏在紫杉深处。
露瓣跑过去,这只小母猫像故意引诱花朵一样凑到了灌木旁边。紫杉晃动起来。花朵冲了出来,一口叼起小猫,将她拖进树丛。
花脚和嫩枝赶忙跑去救她,露瓣既兴奋又恐惧地尖叫起来。幼崽们钻入树枝下面,毛茸茸的尾巴翘着指向天空。
“让她走!”
晴天听到了嫩枝挑衅的叫声。
“你不能吃了她!”花脚嘶嘶地叫着。
从阴影中传来了花朵佯装凶狠的吼声:“我要把她吃得骨头也不剩!”
“不……”露瓣半是求饶半是咕噜地闹腾着。
紫杉再次抖动了起来,嫩枝把露瓣拉了出来。花脚一边往外退,一边用脚掌拼命地拍打花朵。玳瑁色和白色相间的母猫把鼻子从树枝下探了出来。
幼崽们拔腿就跑,一直跑到空地的另一边才止住狂奔的脚步。花朵假装威胁他们:“下次我一定会抓住你们!”
幼崽们聚在一起,还不时地望向紫杉树。晴天看着他们,骄傲地咕噜起来。他猜他们还在筹划怎么报复花朵。
雀毛和荆棘正在空地边的猎物堆里翻找食物,他们也看到了幼崽们的游戏。在斜疤停止从猫群中偷窃食物后,他们再也没有挨过饿。猎物仍然稀少,但是同营伙伴们的狩猎技巧正日渐娴熟,晴天对此相当满意。赤红昨天带回了一只鸽子。那是他爬上树才捕到的,他还答应向其他猫展示如何躲在树枝上守株待鸟。
当然,晴天也曾向赤红问过斜疤的事情。赤红承认了他来自斜疤猫群的事实,他羞愧地低下头,恳求晴天相信,他之所以隐瞒他的泼皮猫身份是因为他太想留在晴天的营地了。晴天想要信任他,但赤红毕竟故意误导了他的判断,而且他无法忘记赤红就是带狗进入斜疤营地的猫。那是一个愚蠢而危险的错误。如果这只泼皮猫将狗带到这里怎么办?
疾水走到营地边,用脚掌在结冰的水坑上捅开一个小洞,低头喝起水来。“你们一定口渴了,”她向幼崽们喊道,“你们整个上午都在跑来跑去。”
他们的眼睛亮了起来,纷纷跑到母猫身边,争先恐后地从水坑里喝水。疾水小心翼翼地叼起一块冰块,穿过了空地。她从桦树和桤木旁边轻轻地走过,他们正在通往晴天巢穴的短坡下分享舌抚。
冰块上融化的水滴到了桦树的尾巴上,冻得他不禁打了个寒战:“你是去带水给星花喝的吗?”
疾水点了点头,然后跳上了土埂。
荨麻和赤红悄无声息地回到了营地,他们的脚掌上点缀着白霜。赤红的嘴里衔着一只老鼠。
荨麻冲晴天喊道:“金雀花毛正在往我们这边赶来。我们刚刚看到他穿过边界。”
晴天站起身,从树枝上跳了下来。他轻轻地落在赤红旁边,瞥了一眼营地入口。
露瓣、嫩枝和花脚匆匆向他走去。
“我们可以去接他吗?”嫩枝兴奋地问道。
晴天轻轻摇动尾巴:“你们还太小,不能离开营地。”
露瓣翻了个白眼:“你总是这么说!”
“我们每天都在长大。”花脚争辩道,“我们长到什么时候才算大?”
荨麻用口鼻轻轻推了推幼崽的脸颊:“当你们可以和狐狸战斗的时候。”
“或者和泼皮猫。”赤红补充道。
嫩枝摆好架势准备和赤红打架。“和我练练手吧!”他恳求道,“你以前就是泼皮猫。”他用后腿直立起来,抬起前掌挥向赤红的鼻子。赤红假装被他打倒。露瓣跳到他的侧腹上,高兴得喵喵直叫。花脚抓住了公猫的尾巴,用两只前掌抱着,后腿蹬来蹬去。嫩枝也向赤红扑了过去。赤红就地翻了个身。幼崽们蜂拥而上,他开心地咕噜起来。
晴天不安地挪了挪脚掌。我该信任他吗?
晴天看着他的孩子们用爪子不停地捶打赤红,不禁暗自战栗。赤红咕噜着请求他们爪下留情,惹得幼崽高兴得尖叫起来。“救命!请放开我吧!”他的孩子们太小了,只要这只皮毛光滑的赤褐色公猫愿意,他随时都能摆脱他们的纠缠。如果他是一只狗,小猫们轻易就会被他咬成两半。
荨麻打断了晴天的思绪:“我要去护送金雀花毛穿过树林吗?”
“什么?”晴天向灰色的公猫眨眨眼,心不在焉地听着。
“我不需要护送。”金雀花毛从营地入口走了进来。他低下头:“但愿你们会欢迎我的到来。”
“当然。”晴天急忙上前迎接荒原猫,公猫凝重的表情让他不由得紧张起来,“发生什么事了吗?”
金雀花毛瞥了一眼他的孩子们,轻轻地走到了空地旁边。晴天跟了过去。金雀花毛压低了声音。“我们收留的一只泼皮猫回到了斜疤身边。”他喃喃道。
晴天凑到他身边,警惕的直觉像电流一样扫过他的皮毛:“哪一只?”
“蜜蜂!”
所以这些泼皮猫是不可信的吗?恐惧像一双冰爪,搅得他心里不得安宁。“其他泼皮猫依然忠诚吗?”
“他们都自称是忠诚的。香薇受了重伤。蜜蜂在逃跑之前袭击了她。”金雀花毛坐了下来,卷过尾巴盖住脚掌,“风奔担心其他泼皮猫可能也会叛变。我要到各个营地去警告所有首领。”
“你知道为什么蜜蜂会回到斜疤身边吗?”
“她说我们是胆小鬼,她宁愿和像斜疤这样真正的猫一起生活。”
晴天向赤红瞥了一眼。
金雀花毛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你相信他吗?”
晴天的思维很混乱:“他没有犯任何错。”
“他会分担营地的工作吗?”金雀花毛轻声问道。
“会。”赤红是参加早间巡逻最积极的猫,而且他狩获的猎物比他吃下的多得多。
金雀花毛向晴天眨了眨眼。“风奔很担心,她怕这些泼皮猫加入猫群只是为了给我们制造麻烦。但我不那样想。杨柳是最想找蜜蜂报仇的猫。如果他们都在欺骗我们,蜜蜂怎么会把香薇伤得那么重?”这只瘦长结实的公猫停顿了一下,“不过,在我们确定这些泼皮猫真正效忠于谁之前,小心谨慎些是没有害处的。”
晴天点点头,转身回到空地:“嫩枝!露瓣!花脚!你们已经玩了一天了。再玩下去你们会累的。去找星花一起休息吧。”
幼崽们停止了与赤红的玩闹,困惑地盯着他们的父亲。
“但是现在太阳还没落下去呢。”嫩枝抱怨道。
“一会儿它就要落了,”晴天坚定地告诉他,“而且很快还会有一场霜降。去暖和的窝里待着吧。”
“但是我们玩得正开心呢!”花脚哼了一声。
露瓣用力地甩着尾巴:“这不公平!”
晴天皱了皱眉头:“回窝里去。”看着三只幼崽慢慢地从赤红身上爬下来走向斜坡,他感到有些内疚。
嫩枝埋怨地回头看了他一眼:“我们又没犯错。”
“我知道。”晴天的心揪了一下,“回去陪陪星花。我很快就会带食物给你们吃。”
幼崽们爬上斜坡后,荨麻匆匆走向晴天。“怎么了?”望着幼崽们消失在蕨丛中,他朝他们点了点头,“为什么不让他们再玩一会儿?”
赤红重新站了起来。他抖松皮毛,向猎物堆走去。
晴天盯着他的背影。“金雀花毛说,他们收留的一只泼皮猫回到了斜疤身边。”他悄悄地告诉荨麻。
荨麻的目光立刻瞥向赤红:“你觉得他会那么做吗?”
晴天的耳朵抽搐了一下。一个想法正在他的脑海里升起。“我不知道,但我们会找出答案。”
金雀花毛站起身,低下了头:“我得走了。我要在夜晚来临之前警告雷和河漪。”
在荒原猫走向出口时,晴天冲他的背影喊道:“香薇没事吧?”
“她很强壮,正在快速康复。”金雀花毛头也不回地答道。
“祝她康复顺利。”晴天看着金雀花毛消失在黑莓丛中,“感谢你的提醒。”
荨麻脊背上的皮毛颤抖起伏:“你想怎么判断赤红是否值得信任?”
晴天眯起了眼睛:“我有一个计划……但我需要你的帮助。”
玫瑰色的曙光从光秃秃的树枝间透进森林,晴天蜷缩在橡树的拱形根部下方。天还没亮他便离开了营地,跟着荨麻和赤红的气味追踪至此。这两只猫整晚都在狩猎。
“为什么?”当晴天将他拉到一边,要求他整夜狩猎时,赤红这样问道。
“这是对你技能的考验,”晴天告诉他,“还有你的勇气。荨麻会和你一起去。你必须用心狩猎,而且不能偷吃。你今晚收获的每一只猎物都是为你的营地同伴捕捉的。”
赤红不解地眨眨眼,但还是点了点头:“好。”
晴天看到赤红抖松了皮毛抵御严寒。他躲在下风口的树根下,那两只猫都看不到他。
荨麻绕着这只赤褐色的泼皮猫转着圈。“我们就吃一只猎物吧,”荨麻恳求道,“我快要饿死了。晴天不会知道的。”
“我答应过他,要把我今晚狩到的所有猎物都带回营地。”赤红回答他,“如果你想吃的话就吃吧,反正我不吃。”
荨麻翻了个白眼。“你怎么这么鼠脑子。”他从树叶堆下面抓出一只死老鼠吃了起来。“真美味。”他边嚼边看着赤红,“你确定不想来一口吗?”
晴天倾身向前。新鲜血液的气味让他也口水直流。赤红一定又饿又冷。
赤红从同营伙伴身边走开了:“既然我答应了晴天,我就会坚守我的诺言。”
晴天皱起眉头。赤红是在欲擒故纵吗?荨麻正在暗中监视他吗?现在是时候使出王牌了。他从树根下悄悄走出,接近了那两只公猫。
他走到近处,向荨麻使了个眼色。赤红正扫视着树林,显然在寻找更多猎物。很快荨麻便一口吞下了残余的老鼠肉,将残骸踢向泼皮猫附近。
晴天向他们慢慢走去,颈部的毛高高竖立:“我记得我警告过你,不要吃你狩到的猎物对吧?”
赤红转过身,惊讶不已。他看着吃剩的老鼠,又看看荨麻,手足无措又内疚不已。
荨麻平静地向赤红眨眨眼:“我告诉过你我们不应该吃。”
赤红难以置信地盯着他。“但是——”他顿了一下,然后看向晴天。“我很抱歉,”他说道,“我们太饿了。我们以为你不会在乎一只老鼠的。”
晴天惊讶地歪了歪头。赤红正在替他的同伴承担错误。他故意皱了皱眉。“给我一个信任你的理由。”他咆哮道。
“我保证,这样的事永远不会再发生了。”赤红开始扒开猎物堆上盖着的树叶,露出下面的猎物。一只兔子躺在几只鼩鼱和一只老鼠旁边,上面还有两只乌鸫鸟和一只八哥。“我们抓到了这么多猎物。没有猫会挨饿。如果他们真的没吃饱,我就把我的那份也给他们。”
这只猫的表现好得让我没法儿不怀疑他在伪装!晴天心生疑虑。为什么赤红突然变得如此高尚?他眯起了眼睛。“这还不够!”他厉声说道,“你必须在回营地之前抓到更多猎物。”他迅速地转过身,昂首阔步地走开了。他从一片蕨丛中走过,俯下身躲进枝叶间,再次开始暗中监视赤红。
荨麻把树叶盖回猎物堆上:“你怎么突然替我承担责任了?”
赤红耸了耸肩:“我好像只能这么做。”
荨麻眯起了眼睛:“晴天绝不会像这样为你担责。”
“他不会吗?”赤红惊讶地瞪着荨麻。
“你知道他是所有猫群中最卑鄙的猫,对吧?”荨麻并没有给他回答的机会,“他在暗中监视我们!在让我们整夜狩猎之后,他仍然不相信我们。他不相信任何猫。我对他毫无保留地忠诚,但他甚至连我也不相信。”荨麻哼了一声:“忠于晴天就是浪费时间。他一点儿也不比斜疤好。你知道他曾杀过一只猫吗?不止一只。他的营地同伴只是因为害怕,才不得不忍受他的。”
“但是他对星花和孩子们都很好。”
“他当然得对他们好了,”荨麻咆哮道,“谁让他们属于他呢。但他对他的第一窝幼崽可不那么友好。他们的母亲都被他气跑了。”
晴天暗自颤抖了一下。他只要求荨麻测试赤红的忠诚,但他没想到自己会在这里听到这些赤裸裸的事实。
“那批幼崽里只有一只活了下来。”荨麻继续说道。
“你是说雷?”赤红的毛紧张地立了起来,“他的手足怎么了?”
荨麻缓缓地围着泼皮猫转着圈。“没有猫知道。”他神秘莫测地低声说。
赤红紧张地挪动着脚掌:“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因为你曾经是一只泼皮猫。”荨麻告诉他,“你和我一样,和猫群里的大多数猫都一样。我们认为你会理解的。”
“我们?”赤红看上去很困惑。
“我们中的很多猫都不满意晴天当首领。”荨麻承认道,“当我们发现你是驱逐斜疤的猫中的一员时,我们找到了希望。”
“希望什么?”
“希望你帮助我们对晴天做同样的事情。”荨麻停下来,紧盯着赤红。
赤红后退几步,竖起了颈毛:“你想让我帮你们把晴天赶走?”
“你只需要帮个小忙。”荨麻继续诱惑他,“晴天一走,就再也不会有猫指使我们。我们再也不需要夜间狩猎,不需要自己挨饿来养活营地同伴。”
“不。”赤红咬牙切齿,“晴天是一位很好的首领。你们能追随他是你们的幸运。如果你认为他很糟糕,那是因为你们从来没有见过斜疤那样的猫。”他把脸贴到荨麻的脸上,嫌恶地拂动尾巴说道:“我真不敢相信!你们竟然认为我会背叛他!”
荨麻半闭着眼:“如果我们让你成为首领呢?”
赤红发出低嘶,抬起脚掌向灰色的公猫抓去。
泼皮猫猛地划破了荨麻的鼻子,令他发出惨叫。他向后一跳,抬起脚掌自卫:“好吧!当我什么都没说。”
赤红咆哮着,做出了攻击的蹲伏姿势:“你这个叛徒!”
荨麻后退了几步:“这只是一个想法——”
赤红咆哮着向他扑去。
晴天大吃一惊,从藏身处跳出来冲向那两只猫。他用爪子钩住赤红的颈毛,把他从荨麻身边拖开。
赤红从他爪下挣脱,眼中喷射着怒火。“为什么要阻止我?”赤红瞪着晴天,“他是个叛徒!他希望我帮他们把你赶出去!他——”
晴天打断了他:“是我吩咐他这么做的。”
赤红睁大了眼睛。“你?”他的眼神里满是疑惑,“为什么?”
晴天还没开口,赤红就垂下了尾巴。“你在试探我!”他的声音中充满了失望。
晴天的毛皮内疚地起伏着。“金雀花毛带来了消息,蜜蜂已经回到斜疤身边了。她在离开之前袭击了香薇。我必须确认你不会那样做。”他吞吞吐吐地为自己辩护。
赤红眨了眨眼。晴天等着泼皮猫做出反应,他突然感到有些犹豫。他是不是做得太过火了?赤红会离开吗?晴天的心一紧。他不想失去这样忠诚又诚实的营地同伴。
“是因为孩子们吧?”赤红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你看过我和他们一起玩耍,所以要考察我是否值得信任。”他的眼神里流露出理解。
晴天盯着地面:“我不能让任何危险的事发生在他们身上。”
赤红似乎放松了下来。“我会用我的生命来保护你的孩子。”他保证道。
晴天抬起头,看见这只泼皮猫的眼中闪烁着诚实的光芒。“我相信你会的。”他对荨麻点了点头,“我想,是时候正式让赤红成为我们猫群的一分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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