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小紫罗兰眯起眼睛,看着树梢之间炫目的落日。她的脚掌好痛。她已经渐渐习惯了从泼皮猫的营地走回来的路程。翻越倒树和跨过小沟时,松针爪通常会帮她,但她依然感觉那段路很漫长。看到营地的黑莓围墙就在前头,她终于舒了一口气。
“来吧。”松针爪小声说,带着她向厕所通道走去。小紫罗兰疲乏不堪,正跌跌撞撞地往前走,却被突然传来的声音吓了一跳。
“你们去哪儿了?”褐皮从树林里大步走出,挡住她们的去路。她用愤怒的目光逼视着松针爪。
松针爪毫无怯色地眨着眼看向她:“我带小紫罗兰去看狩猎松鼠的最佳地点。”
褐皮怒目圆睁:“小紫罗兰太小了,还不能狩猎松鼠。她甚至不应该离开营地。”
松针爪哀求地睁大眼睛:“但她太无聊。松树鼻的幼崽现在都是学徒了。”
“草心的幼崽呢?”褐皮寸步不让,“她可以带他们玩。”
小紫罗兰走上前来:“松树鼻说,他们太小,不能和我玩。”至少,她说的是事实。那些孩子很可爱,但松树鼻总能找出各种理由,说小紫罗兰应该远离他们。
“胡说。”褐皮厉声说,“我小的时候,刚刚睁开眼睛,就和同巢猫一起玩耍,无论他们多大。”
但你是族生猫。小紫罗兰强忍着心里的怨恨。她不想表现出不感恩的样子。松树鼻和草心都对她很好。她们只是保护欲太强,仅此而已。“如果我能得到允许,我是愿意和他们玩的。”她为自己辩解道。
褐皮眯起眼睛。“我会去跟松树鼻和草心说的。”然后,她又猛地用犀利的眼光逼视着松针爪,“就算小紫罗兰在育婴室里玩得不高兴,你也不能为了解决问题就违反规则。你应该直接来找我。”她愤怒地抽动着尾巴:“一下午的训练就这样荒废了。我本来打算教你怎样追寻气味踪迹的。这是你要学会的最重要的武士本领。”
小紫罗兰僵在那里。万一褐皮循着我们的气味追踪到泼皮猫的营地,怎么办?
但是,玳瑁色母猫还在继续说着。“我和雪鸟还有石翅一起去狩猎了。”她上下打量着松针爪,“你抓到松鼠了吗?”
“它们逃得太快了。”松针爪急忙说。
“这么说,你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放到新鲜猎物堆上去?”褐皮被彻底激怒了,“记住,族群利益是第一位的!”
“我在照料小紫罗兰。”松针爪顶嘴说。
“你是在教她怎样违反规则。”褐皮的喵声逐渐转为愤怒的低吼,“跟我来。我必须向花楸星报告这事。”
她转身就走,她的尾巴来回抽动,似乎预示着不祥的事情。
松针爪瞥了小紫罗兰一眼。“别担心。”她低语道,“我不会让你有麻烦的。”
小紫罗兰的心怦怦直跳。花楸星!影族族长走过营地时,偶尔会停下脚步,和她打招呼,问她是否适应族群生活。但她除了短促地吱唔着作答外,几乎什么也说不出来。现在,她将被告发给族长,因为她违反了族群规则。
松针爪耷拉着肩膀,漠然地甩着尾巴,在褐皮身后走着。小紫罗兰压下心里不断升起的恐慌,迫使皮毛平顺下来,故作镇定地跟在她们后面。
太阳已经落到树后,族猫们已经在空地四周安顿下来进食。小紫罗兰瞥了一眼新鲜猎物堆,现在几乎已是空空如也。蜂爪正在所剩无几的猎物中翻找。当学徒嗅闻一只画眉时,小紫罗兰的肚子里一阵翻腾,空着肚子使她感到非常难受。
正在乌霜身旁吃一只老鼠的花楸星抬起头。“褐皮?”他站起身,脸上现出忧虑的神色,迎向母猫,“出什么事了?”很显然,他从伴侣起伏的皮毛上看出了她内心的愤怒。
“松针爪把小紫罗兰带出了营地。”褐皮站到一旁,让松针爪面对花楸星。
小紫罗兰停下脚步。她感觉到其他猫都已暂停吃新鲜猎物,正注视着她。她的脚掌颤抖起来。她紧张地看着松针爪。朋友遇到大麻烦了吗?我呢?影族惩罚幼崽吗?
花楸星怒视着松针爪。“幼崽不能离开营地。”他严厉地说,“你究竟在想些什么?森林里可能有泼皮猫。肯定还有狐狸。尖毛说他昨天看到一条蝰蛇。武士被蝰蛇咬了能活下来是运气好,幼崽被咬到就死了。”
松针爪冷静地向他眨了眨眼:“我时刻都在提防蝰蛇和狐狸。我不会让任何东西伤害她的。”
听到学徒顶嘴,花楸星仿佛很诧异,他的颈毛竖了起来。“幼崽不能离开营地。”他重复道。
松针爪镇定地看了一眼新鲜猎物堆边的蜂爪:“这是愚蠢的规定。”
蜂爪探头看过来,她眼中闪出饶有兴趣的光。
小紫罗兰凝视着松针爪,她的皮毛都似乎因震惊而嘶嘶作响。她真的那样说了吗?她为什么偷偷瞥了一眼蜂爪?她们一直在策划这样挑战花楸星吗?
乌霜站起来,愤怒地抽动着尾巴。松针爪继续说着。
“正如我告诉褐皮的那样,小紫罗兰在营地里觉得无聊。”她不屑地将口鼻转向空地,“在这里她只是虚度光阴,什么也学不到。”
滑爪、杜松爪、蓍爪和击爪都走近了些,他们眼里也闪动着饶有兴趣的光。桦爪、狮爪落在后面,紧张得面面相觑。但蜂爪已经兴奋地竖起耳朵,仿佛期盼松针爪继续说下去。
花楸星的目光向他们瞥过去,然后又转回到松针爪身上,那目光中燃着怒火。“营地里有许多可以学的。”他嘶吼道,“首先学习武士守则,有太多的规则被忽视了。”
“根本没有可能记住你的全部规则。”松针爪愤怒地抽抽尾巴,“如果我们的规则少一点,也许我们就能多遵守一些。”
乌霜伏下耳朵:“如果我们的学徒更聪明一些,就不会觉得规则那么难记。”
滑爪和击爪——乌霜的孩子,齐声向影族副族长嘶吼起来:“你是在骂我们愚笨吗?”
击爪怒视着父亲。“如果你对我们好一些,我们也许会更加努力。”他厉声喝道,“别忘了,我们的数量和你们一样多。你们最好放聪明点,对我们多一些尊重。”
那是威胁吗?小紫罗兰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不安地移动着脚掌。学徒们在向松针爪靠近,仿佛每抱怨一句,他们就多一点信心。是他们一直在预谋造反,还是松针爪的无畏点燃了他们心中积聚已久的怒火?
蓍爪和杜松爪愤怒地甩着尾巴。蜂爪从新鲜猎物堆边走到他们中间。
“尊重?!”花楸星眯起眼睛。“尊重必须靠自己赢得!”他咆哮道。
蜂爪歪歪脑袋:“我没看出有哪只老猫在努力地去赢得尊重。他们只知道狩猎和睡觉。”
雪鸟疾步上前,她的毛蓬松着。“蜂爪!”她担心地向女儿眨眨眼,“你不能这样说你的长辈。”
“为什么不?”蜂爪向蓍爪靠近了一点,“是你教我们,影族猫可以畅所欲言。”
看到孩子们都暴怒地盯着自己,雪鸟眼里闪现出惊恐的神色:“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呀?”
蜂爪盯着母亲:“如果你用心聆听,而不只是说教,你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乌霜抖散身上的毛,紧张地看着自己的孩子。滑爪、杜松爪和击爪紧紧挤在一起,用质问的目光看着花楸星。
滑爪用力甩动着尾巴。“长老曾给我们讲过那些有关其他族群如何畏惧影族的故事。”她说,“现在,我们却只是努力地维持和平。”
击爪讥笑道:“我们躲在边界后面,像宠物猫一样。”
“没错!”杜松爪赞同道,“甚至风族也不再尊重我们。上次森林大会上,香薇爪骂我们是吃青蛙的家伙。从前,其他族群的学徒甚至不敢和我们说话。鼠痕告诉我们说,雷族育婴室里过去经常流传着我们如何可怕的故事。我敢打赌,他们现在的育婴室故事不再那么可怕了。”
花楸星挪挪脚掌。“和平带来猎物。”他说,“我们有足够的食物,可以喂养每一只猫,为何还要越过边界去战斗?”
鼠痕站起来。这只棕色公猫的眼睛眯成了两条缝:“学徒们说得有道理。过去,影族是森林的主宰。现在,我们却活得像雷族猫。和平与食物就是我们所需的全部。我们比宠物猫好不了多少。”
杂毛咆哮起来:“胡说!影族将永远受到其他族群的敬畏!”
“只可惜我们自己的孩子都不敬畏我们。”鼠痕苦涩地说。
橡毛穿过空地,站到花楸星面前:“老师为什么管不住自己的学徒?我们小的时候,老师让我们做什么,我们就做什么。”
石翅用肩膀开路,从聚在一起的族猫中挤出,怒视着杜松爪:“你怎能让我这样难堪?我不是你的好老师吗?你学到的一切,都是我教给你的。”
杜松爪蜷起嘴唇,龇出牙齿:“猫天生就懂得怎样狩猎和战斗。我已经会做的东西,为什么还要你来教我?”
石翅责备地把口鼻转向花楸星:“我早就提醒过你,这些学徒太狂妄自大了。”
花楸星愤怒地与他对视,身上的毛发直立起来:“你的学徒当然不应该由我来管教。”
曙皮疾步上前,用哀求的目光看着滑爪和她的同巢猫们:“我不明白你们为什么如此愤怒。我还是你们这么大的时候,为自己是一名学徒而感到骄傲自豪。”她说,“我们都很自豪,都想学习武士守则。”
“那只是因为你们想变得像雷族猫一样。”松针爪嘲笑道。
曙皮勃然大怒:“不是那样的!”
褐皮向松针爪怒吼道:“对长辈放尊重点!”
“除非他们尊重我们!”滑爪插嘴说。
营地里响起愤怒的吼叫声。四周的族猫们争吵起来。小紫罗兰吓得直往松针爪身下缩。也许武士守则的太严厉了。她经常听到松针爪抱怨它。但是,真的值得为此争斗吗?武士有守则肯定是有原因的。否则他们就与泼皮猫和独行猫无异了。
“安静!”花楸星跳到空地边那块不高的岩石上,怒视着他的族猫们。他的毛发直竖着,眼睛在暮色中迸射出怒火。
族猫们安静下来,期待地注视着族长。
“松针爪,”花楸星将狂怒的目光锁定在银色学徒身上,“你违反了规定,将受到惩罚。你将负责照料长老,清理他们的铺草,帮他们捉跳蚤,为他们狩猎。从现在起,你负责满足他们的全部需要。”
松针爪若无其事地迎上他的目光:“负责多久?”
花楸星龇出牙齿:“直到我说结束为止。”
“好的。”松针爪耸耸肩,转身就走,从同巢猫中间挤过,向新鲜猎物堆走去。小紫罗兰注视着她。她怎么能表现得如此冷静?
“小紫罗兰。”花楸星的声音吓了她一跳。
她凝视着族长,心跳到了嗓子眼儿。
“你不应该离开营地。”影族族长的喵声很严肃。他又向育婴室瞟去。松树鼻正从育婴室外向这边张望。他一摆尾巴,示意猫后上前。猫后向他走过去时,他说:“你对小紫罗兰的看管应该更严密一些。”
她点点头:“对不起。”
“别让她离开你的视线。”花楸星警告说。
松树鼻在小紫罗兰身边停下脚步。“现在可以由草心照料她了吗?”她期待地说,“我自己的孩子已经离开育婴室,我想重新开始履行武士职责。”
小紫罗兰努力地不去理会心中的刺痛。她早就知道,松树鼻从没喜欢过她。她当然宁愿狩猎也不愿照看我。我又不是她的孩子。她闻到了猫后皮毛中松树和新鲜空气的气息。她今天已经出去过了吗?
花楸星责骂道:“我知道,你渴望出去巡逻和狩猎。但这是草心第一次做母亲,她没有时间多照看一个孩子。”
小紫罗兰大胆地抬起口鼻:“我可以自己照顾自己。”
花楸星从岩石上跳下来,向她们走过来。“如果真的像你说的那样,你今天就不会离开营地。”他又转向松树鼻,“照管好她。一定要让她学习武士守则。我不想让她变得和他们一样。”他狠狠地看着滑爪和她的同巢猫们:“她和松针爪一起的时间太多了。”
松树鼻垂下目光,嘟囔道:“好吧。”
可松针爪是我唯一的朋友!小紫罗兰看着花楸星,心情沉重得像石头。这下没有一只猫和我说话了!怒火在小紫罗兰的皮毛下燃起,她走向育婴室,低头钻进去。草心在打瞌睡,她的孩子们在窝里蠕动着,喵喵直叫。小紫罗兰目光阴沉地看着他们。他们永远不会知道,失去母亲和手足是什么滋味。她拖着脚步,走进巢穴边的暗影中,蜷缩起来,将鼻子埋在脚掌下。
“小紫罗兰!”松针爪的嘶喊声从空地那边传过来。
小紫罗兰抬起头,在午后的阳光中眨眨眼睛。和草心的幼崽们玩了一上午之后,她觉得很累。一定是褐皮信守承诺,和草心沟通过了。那天早上,她刚刚醒来,草心就让她带小蛇、小涡和小花到外面去玩。她很高兴地教他们玩苔藓球和猫捉老鼠,暂时感觉不那么孤独了。但幼崽们现在正在休息,都依偎在母亲身边,小紫罗兰无事可做。
“小紫罗兰!”松针爪又叫了一声。
小紫罗兰向松树鼻看去。猫后正不耐烦地在营地另一端的新鲜猎物堆中翻找着。小紫罗兰从地上爬起来,匆匆跑过空地。
松针爪正拖着一大捆蕨叶向长老巢穴走去。小紫罗兰走到她身边时,她放下蕨叶。“愚蠢的老猫。”松针爪骂道,“他们的要求真多。‘松针爪,把这只虱子捉掉。’‘松针爪,给我拿食物来。’”松针爪模仿他们苍老的声音说:“‘我要换铺草,松针爪。’”她疲惫不堪地坐下。
“我能帮忙吗?”小紫罗兰热心地说。
松针爪的眼睛一亮:“当然。”
小紫罗兰凑近她,准备接受命令。松针爪会让她到营地四周去找苔藓吗?或者去新鲜猎物堆取猎物?
松针爪凑到她耳边,小声说:“我需要你今晚到泼皮猫营地去。”
“我?”小紫罗兰诧异地向她眨眨眼,“你也去吗?”
“当然不!”松针爪翻了个白眼,“族群里的每个老跳蚤都在监视我,生怕我不履行照顾长老的愚蠢职责!”
小紫罗兰皱皱眉头:“那为什么需要我去?”
“我想让你捎信给雨。我答应过今晚和他见面,但现在不行了,因为我带你出去玩被抓住了。”
愧疚刺痛着小紫罗兰的肚皮。
“你会去吗?”松针爪哀求地看着她说。
小紫罗兰挪挪脚掌:“我怎么去呢?松树鼻会一直看着我的,还有草心。”
“月亮升起后,她们就睡着了。”松针爪说,“她们睡得像刺猬一样,什么也吵不醒她们,直到天亮。”
小紫罗兰看了看育婴室。两名猫后的确睡觉很沉。幼崽们也是。她也许能偷偷溜出育婴室,不会被察觉。不过,她从没晚上独自到森林里去过。万一遇上狐狸怎么办?万一被抓住怎么办?花楸星会发怒的。想到这里,她心惊胆寒。
松针爪似乎读懂了她的心思:“你不会有事的。如果被巡逻队抓住,就说是我叫你去的。当心狐狸和猫头鹰。狐狸的臭味很容易闻到,离它远点。猫头鹰在树上,往头顶看,它们的眼睛在黑夜里亮闪闪的。”
猫头鹰?小紫罗兰打了个寒战。她永远不想再看到猫头鹰!
“你必须去!”松针爪表情绝望,“雨会等我。如果我不现身,他也许不会再喜欢我了。”
小紫罗兰心中充满同情。松针爪是她在影族唯一真正的朋友,一直对她很好。没有其他猫带她去见过小枝。“好吧。”她同意了。
松针爪的眼睛立即亮起来。“谢谢!你必须在半夜以前到达他们的营地。”
猫头鹰在叫。小紫罗兰紧张地抬起头,向黑暗的树冠中看去,寻找暗影中闪烁的眼睛,但她已经进入松林深处,密集的松树之间几乎没有一丝光线。猫头鹰的声音再次响起,她的心跳到嗓子眼儿里。她确信,从她越过上一条小沟开始,猫头鹰就一直在追她。
她身上的毛竖立着,继续往前走,恐惧驱散了疲惫。
这个夜晚,两名猫后和小猫们一睡着,她就偷偷从松树鼻身边温暖的苔藓中爬出了。她从巢穴入口挤出时,育婴室里轻柔的呼噜声此起彼伏。巢穴外面寒气逼人,她浑身僵冷,钻出厕所通道时,心怦怦直跳。独自走在森林里,她感觉自己就像一只猎物。现在,她已经接近影族领地的边缘。泼皮猫的营地就在附近。就算是在夜里,她仍能找到路线。她钻到一丛黑莓下,灌木中还残留着松针爪上次来时留下的气味。
跨过边界后,树木稀疏起来,地势渐渐上升。小紫罗兰继续艰难跋涉,月光终于开始照亮小径,让她感到些许安慰。最后,松树终于被赤杨和山毛榉取代,星星在光秃秃的树枝间闪烁。她伸长脖子往前看,看到了标示出泼皮猫营地边沿的花楸灌木。我成功了!
正当她暗自得意时,头顶一声尖啸传来。她猛地抬起头,看到一只猫头鹰的巨大剪影。它向小紫罗兰俯冲的速度如此之快,把她吓得愣在原地,动弹不得。猫头鹰在半空中停顿片刻,爪子闪着寒光。然后,它拍打着翅膀,向她扑了过来。小紫罗兰先感觉到一股强大的气流,然后是剧烈的疼痛。鹰爪嵌入她的皮毛。
紧接着,一声猫的号叫划破夜空。羽毛抽打着她的耳朵。猫头鹰的爪子松开了,有什么东西撞向它,将它撞开。
她瞥见了灰色皮毛和银色皮毛。雨和蟑螂正用后腿直立着,将猫头鹰往地上拽。
“跑!”雨尖声喊道,同时紧紧抓住猫头鹰有力的翅膀。
小紫罗兰无法动弹,呆呆地看着蟑螂跳到猫头鹰背上,将牙齿嵌入它厚厚的羽翼中。她的心都要蹦出来了。猫头鹰疯狂地用翅膀拍打地面,将蟑螂甩开。然后,它扭身摆脱雨,奋力蹿进空中,高声尖叫着,扑打着空气,穿过树枝,向上飞去。
雨气喘吁吁地转向小紫罗兰:“我说让你跑!”
在他的怒视下,小紫罗兰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温和一点!”渡鸦从花楸灌木中大步走出,滑动脚步,停在小紫罗兰身旁,“她一定是被吓坏了。”她用尾巴环抱着小紫罗兰,搜寻到她的目光:“松针爪在哪里?”
雨顿时愣在那里:“她被猫头鹰抓走了吗?”
小紫罗兰摇摇头,吃力地挤出一点声音,结结巴巴地说:“她——她不能来。所以我才来了。她让我来给你送信。”
“你独自穿越森林?”渡鸦一脸惊愕地问。
“那又怎样?”雨好像不为所动,“我早就知道,族群猫无所不能。一次小小的林间夜游不是什么难事。”
“她差不多才三个月大。”渡鸦在小紫罗兰身边蹲伏下来,用她温暖的侧腹贴紧小紫罗兰。
我在发抖。小紫罗兰意识到,她抖得像被围困的猎物。
蟑螂轻轻推推雨,他的眼睛闪动着。“雨,松针爪来不了啦。她一定有更好玩儿的事情要做。”他听上去好像在取笑同伴。
“不是的。”小紫罗兰急忙说,“她遇到麻烦了,不得不留在营地里,负责照料长老。”
火焰从花楸灌木中钻出,月光下,她的橙色皮毛看上去颜色更浅。“是不是很温馨呀?松针爪不得不照顾老猫。”她拖长声音,讥讽地说。现在,她的白咳症已经痊愈,她的声音又清脆起来,但她的善意反而减少了。
“她一有机会就会来的。”小紫罗兰向他们保证说。
渡鸦用口鼻碰碰小紫罗兰的头:“我相信她会来。”
小紫罗兰心里涌起对渡鸦的感激之情。离开育婴室后,她第一次感觉自己是安全的。“我最好还是回家去吧。”她看看天空,心里巴望着那只猫头鹰已经被泼皮猫吓跑,再也不会回来。
一棵山毛榉后的暗影中传来脚步声。“你现在不能离开。”暗尾从黑暗中走出,满眼关切的样子,“你独自上路太危险。”
“但我必须在天亮前回到育婴室里。”小紫罗兰的心跳仿佛骤停了一下。万一松树鼻发现她不见了,怎么办?
暗尾从她身旁走过,绕着他的同伴们转了一圈。“别担心,小家伙。他们届时会送你回家。”他和雨交换了一下眼色,“你一定又累又饿。荨麻!”他向暗影中喊道。
一只棕色虎斑猫走出,嘴边一只兔子在他嘴边晃荡着。粉沙跟着走出来,她叼着一只松鼠。
“我们一起吃猎物,然后你可以睡觉。”暗尾停在小紫罗兰面前,离她如此近,他的口气直冲小紫罗兰的口鼻,有股血腥味。
她不安地向他眨眨眼睛。她不想留下来,但她也不想独自回家。“你们能现在就带我回家吗?”她期待地问。
渡鸦在她身边柔声咕噜道:“亲爱的,你一定很累了。”她向暗尾看去,发现他的目光难以琢磨:“先和我们一起吃点东西,休息一会儿。然后,我们就带你回家。”
小紫罗兰醒来了。当她看到由树枝间隙漏进来的苍白曙光时,心里咯噔一下。她坐起来。她四周的凤尾蕨被风吹得沙沙作响。他们夜里吃过兔子后,渡鸦给她做了一个休息的窝,还在窝里铺上苔藓。窝里温暖舒适,小紫罗兰无法拒绝诱惑,闭上眼睛打了一会儿瞌睡,等着泼皮猫带她回家。
“天亮了!”她环顾四周。泼皮猫们都趴在自己窝里。他们也睡着了!她从蕨丛中跳出,穿过小山坡上他们扎营的小洼地,停在渡鸦窝边。“醒醒。”她用脚掌戳戳母猫。
渡鸦身子向后一缩,龇出牙齿。“谁啊?”她怒吼道。
小紫罗兰吓得往后跳开:“是我!我们都睡着了。我现在本该在营地的。”
渡鸦的目光柔和下来。“原来是你呀,可怜的小东西。”她说着站起来,伸伸懒腰。“暗尾。”她轻声呼唤泼皮猫首领。暗尾还在他窝里打着呼噜。
他的尾巴抽动了一下。
“暗尾,”渡鸦又喊道,“我们早就该带小紫罗兰回她的营地了。”
暗尾抬起头,睡眼蒙眬地盯着她:“已经到时间了吗?”
“我还以为你们昨天晚上就会带我回家。”小紫罗兰心神不定地斗胆说道。
“可能荨麻和粉沙抓到的猎物太美味,让我们吃得睡意大发了。”暗尾坐起来,“雨!蟑螂!起来!”他向那两只熟睡的公猫喊道:“我们要带小紫罗兰回家了。”
小紫罗兰焦急地看到,那两只泼皮猫慢吞吞地起来,打着哈欠,伸着懒腰。她发现火红的太阳已经在森林那边露出脸来。影族猫肯定已经醒了。松树鼻发现她不见了时,会怎么说?她不安地踱着步。
暗尾向雨和蟑螂点点头:“你们两个跟我去。其他猫留在这里。”
小紫罗兰看向渡鸦。她想要这只善良的母猫跟他们一起。但她不敢反对暗尾。他似乎很友好,但他目光中总有一道无法抹去的阴影。这让她很害怕。
“走吧。”泼皮猫首领率先走出营地。小紫罗兰跟在他后面,雨和蟑螂走在最后。
他们走到影族营地的黑莓围墙外时,太阳已经升起来。薄雾在树林里缭绕。他们走近时,小紫罗兰竖起耳朵,听到了影族猫准备开始一天生活的声音,她的心情顿时沉重起来。
“松针爪!”杂毛声音嘶哑地说,“告诉叶池,我需要鼠胆。我又在尾巴根那里发现有一只跳蚤。”
“褐皮和石翅,”乌霜的命令声在寒冷的空气中回响,“你们各自率领一支狩猎队。这次,必须让你们的学徒抓到一些有营养价值的东西。乌鸦食不算数。”
“蓍爪!击爪!”黄蜂尾的声音从空地上传过来,“你们早该出窝了。乌霜已经在组织狩猎巡逻队。”
暗尾的耳朵竖起来。他在营地入口停下脚步。“狩猎巡逻队?学徒?”他饶有兴趣地说,“这里专制得可怕,对吗?你们一定没有多少自由。”
小紫罗兰没有回答。她正努力地听,想听清是否有猫在找她。也许她运气好。也许松树鼻和草心没注意到她不见了。她向暗尾眨眨眼睛。“谢谢你送我回家。”她又把目光转向雨和蟑螂,“谢谢你们把我从猫头鹰爪下救出来。”说罢,她转身向厕所通道走去,想偷偷溜进营地。
“等等。”暗尾的声音吓得她打了个寒战。
“什么事?”她不安地面对着他。
“我想确保你不会陷入麻烦之中。”暗尾正看着营地入口。
“没问题。”小紫罗兰心里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他想做什么?“我不会有事的。”
但暗尾已经低头钻进入口通道。
雨推着小紫罗兰跟上他。“走吧。”他鼓励她说,“我们最好亲眼看到你安全进入营地。”
小紫罗兰只好硬着头皮跟上暗尾,她的心怦怦直跳。雨和蟑螂跟在她后面。
他们一出现在营地里,小紫罗兰就感觉到,影族猫的眼睛全都向她看过来。她真想跑开,躲起来。花楸星会说什么?她把泼皮猫引进了营地。
暗尾高高竖起尾巴,大步走过空地。
嘶吼声在他四周响起。石翅弓起背,尖毛和雪鸟从武士巢穴中冲出,他们的眼睛都惊恐地睁着。
乌霜从围在他身边的武士中挤过,在空地里拦住暗尾:“你来这里干什么?”
暗尾一摇尾巴,示意雨和蟑螂。他们在小紫罗兰身后几步的地方停下来。小紫罗兰停他们中间,她脊背上的毛竖立起来。“我发现这只小猫在树林里游荡。”他告诉乌霜,“我觉得应该送她回家。外面很危险。”
尖毛向他扑去,但暗尾一记快掌将他打开。
“我们将你们迷路的族猫送回来,这就是你表示感谢的方式吗?”泼皮猫首领听上去似乎很受伤。
“小紫罗兰!”松树鼻从育婴室里冲出,她身上的毛发竖立着,“你没事吧?他们伤害你了吗?”
小紫罗兰看着猫后。“他们一直在照顾我。”她声音嘶哑地说。
“你到森林里去做什么?”松树鼻追问道。她的恐惧变成了愤怒。
松针爪疾步走出长老巢穴:“小紫罗兰。你回来了。你去找厕所通道又迷路了吗?”
小紫罗兰迷惑不解地向她眨眨眼。不是你让我出去的吗?
但她是在设法为我打掩护,小紫罗兰想,也许她刚刚想到这个主意。
杂毛哼了一声:“谁找厕所会迷路?你只需跟着鼻子走就行了。”
尖毛怒视着暗尾,咆哮道:“陌生猫都进营地了,你们竟然还有心思谈论厕所通道。”
“比陌生猫更糟。是泼皮猫。”曙皮跳到尖毛身边,伸出爪子。
“你们到我们营地里来干什么?”花楸星的咆哮声压倒了族猫们的嘀咕声。影族族长大步走过空地,停在离暗尾一须远的地方。
“我把你的小猫送回家。”暗尾向小紫罗兰点点头。
当花楸星的目光向小紫罗兰瞟过来时,她吓得缩成一团。
暗尾继续说着:“真不明白你们为何如此不友好。”他向花楸星眨眨眼睛:“我们只是想帮助你的族群。”
花楸星眯起眼睛:“就像你们帮助风族一样?”
暗尾假装无辜地回望着他:“我们只是在自卫。我们当然有权利自卫,对吧?”
“泼皮猫没有权利踏入族群猫的领地!”尖毛厉声吼道说。
滑爪走进空地:“为什么没有?”
她的族猫们都惊愕地转眼看着她。
“为什么?”褐皮的毛已经完全奓开,“简直不敢相信你会问这样的问题。他们不是族群猫。”
蓍爪走到滑爪身边:“如果他们不到我们领地上,他们就不可能救到小紫罗兰。”
滑爪向族长眨眨眼睛:“如果这只被高高在上的星族认为是与众不同的猫遇到什么不测,你猜他们会说什么?”
“闭嘴!”花楸星对黄毛学徒怒目而视。
暗尾看着雨和蟑螂:“我觉得我们应该离开了。”他镇定地说,“我们好像引起争端了。”
他转身向营地入口走去。
“等等!”花楸星扬起下巴,“非常感谢你们将小紫罗兰送还给我们,但你们在这里不受欢迎。”
雨和蟑螂不屑地交换了一下眼色。
“我会派一个巡逻队保证你们离开我们的地盘。”花楸星继续说:“褐皮、尖毛和曙皮,”他向武士们点点头,“和他们一起走,必须保证让他们越过边界。”
褐皮点点头。
“我可以跟你一起去吗?”松针爪满怀希望地疾步走到老师身边。
褐皮咬牙切齿地说:“你要照顾长老,还记得吗?”
小紫罗兰看到,松针爪眼里闪着愤怒的光。然后,她看到,这名银色皮毛的学徒将目光转向雨。雨向她眨眨眼睛,然后把目光移开,转身跟着暗尾和蟑螂向营地入口走去。
褐皮、曙皮和尖毛疾步跟上他们。
小紫罗兰心惊胆战地转身面对花楸星。影族族长凝视着她,怒火在他眼中燃烧。小紫罗兰耷拉下脑袋,准备接受惩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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