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低后半身。”藤池命令道。
枝爪把身子放得更低了,目光聚焦在前面的树叶上。
新叶季的阳光斑驳地洒在森林地面上,树木已吐出绿色的嫩芽。离小紫罗兰消失已经过去四个月了。成为学徒后的半个月时间内,枝爪一直努力想要给新老师留个好印象。她想和云雀爪、叶爪和蜜爪一样优秀。他们已经在学习战斗动作,而她还在用树叶练习狩猎动作。但他们早在三个月前就成了学徒,那时,白雪覆盖着林地,河流水的结着冰。
“尾巴保持不动。”藤池提醒她。
枝爪把尾巴紧贴在柔软的地面上。她能够闻到弥漫在树木之间的猎物气味,也渴望捕到一只真正的老鼠。
“判定好距离。”藤池告诉她,“确定之后就起跳。”
枝爪眯起眼睛,感受着她和树叶之间的距离。她的后腿抽动着,浑身洋溢着兴奋之情。然后,她后爪一蹬,一跃而起。
她成功地落在叶子上,随后却开始打滑。树叶沿着滑溜溜的地面向前滑行,她的前掌也跟着树叶滑动。砰的一声,她胸脯着地,扑到地上。
藤池走到她身旁,咕噜起来。“你跳跃的距离非常完美。不幸的是,你没料到猎物会企图逃跑,没做好相应的准备。”她轻推枝爪扶她起来,用一只脚掌拂去学徒肩膀上的一片落叶,“平衡着陆,是你要学习的最重要的技巧。这对狩猎和战斗至关重要。”
枝爪有些不好意思地抖了抖皮毛。“我没意识到地面那样湿滑。”她瞥了一眼森林地面地上那道泥泞的印迹,那是她落下时留下的。
“下一次,你要记得考虑落点。落在泥地、石头或者枯叶上,都要求不同的技巧。但是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你的注意力很集中,而且你学得也很快。百合心听到这些一定很开心。”
枝爪自豪地咕噜着。“我和云雀爪学得一样快吗?”她知道云雀爪已经是很棒的狩猎猫。百合心时常夸耀他是怎样每天带猎物回家给她的。
“这不是比赛。”藤池柔声告诉她,“你必须按照你自己的进度学习。”
“但是,我想证明我是与众不同的。”尽管已经过去几个月,玫瑰瓣的话依然萦绕在她耳边——“小枝看上去的确很普通。在她学会自己狩猎之前,族群还得多填饱一个肚皮。”她渴望地凝视着藤池:“我必须是最棒的。”
“不是那样的。”藤池安慰她说。
“但是,如果我不是与众不同的猫,我凭什么待在这里?”
藤池同情地看着她。“你从没真正觉得自己是族群的一员,对吗?”不等枝爪回答,她又说道,“希望有一天你会有这种归属感。”
枝爪愧疚地垂下目光:“你说的我好像对族群不忠诚似的。”
“不。”藤池慈爱地咕噜道,“我能够看出,你和其他任何族生猫一样忠诚,但是,你没能在你真正的至亲身边成长。那一定让你很难过。”她眼里闪着鼓励的光,“不过,百合心为你感到无比自豪。如果你的亲生母亲能看见现在的你,我敢肯定,她也会为你骄傲的。真可惜,松鼠飞率领的巡逻队没有找到她。”
枝爪困惑地皱皱眉头。“松鼠飞率领的巡逻队?”藤池在说什么?难道松鼠飞曾率领巡逻队去找过她的母亲?为什么没有一只猫提及这件事?她的心怦怦直跳,仿佛胸膛里面有只小鸟在跳动。也许他们已经发现了她母亲的尸体,但为了保护她,就没让她知道。她对藤池眨眨眼睛:“他们没有找到任何踪迹吗?”
“只发现了赤杨爪找到你时的那个巢穴,但它已经被废弃了。”
“没有别的什么吗?”
藤池不安地挪挪脚掌:“我真的不知道。后来就再没有猫提起过了。”
恐惧从枝爪的脊梁中散播开来。族群对她隐瞒了什么?我必须弄清楚!枝爪瞥了一眼通往营地的坡道。赤杨爪!他会告诉她实情的,即使是坏消息。“我们现在能回山谷吗?”
藤池的尾巴拂过潮湿的落叶:“我不是有意让你心烦意乱的。”
“没什么。”枝爪思绪混乱,“我只是想回营地而已。”
“好吧。”藤池不安地看着她。
枝爪几乎没注意到她闪亮的目光,她已经爬上斜坡,朝着金雀花围墙走去。她俯身穿过通道,匆匆走进营地。她的思绪已经领先于脚步。赤杨爪应该就在巫医巢穴里面。他会说些什么呢?他知道有关她母亲的事情吗?她连蹦带跳着穿过空地时,灰条从倒落的山毛榉树那里喊她。
“什么事那么着急啊,枝爪?”
“出什么事了吗?”荆棘光正在新鲜猎物堆旁边和香薇歌分享一只老鼠。
“我有话要和赤杨爪说!”枝爪冲过黑莓屏风,闯进巫医巢穴。
松鸦羽嘟哝了一声,但没有抬起头来。他正在巢穴岩壁边的水洼中浸泡苔藓。“我还以为,你成为学徒之后,赤杨爪就少了个影子呢。”他甩掉脚掌上的水珠,“但作为影子,你太闹腾了。”
赤杨爪正在将荆棘光窝里陈旧的苔藓拿出来。枝爪一个滑步停在他旁边时,他转过身来。
“松鼠飞率领的巡逻队找到我母亲了吗?”她直截了当地问。
赤杨爪对她眨眨眼睛,眼神困惑:“松鼠飞率领的巡逻队?”
“就是几个月前黑莓星派出去寻找我母亲的那支巡逻队!”沮丧在枝爪腹中搅动着。当看见赤杨爪眼里闪现出惊慌的神色时,她的沮丧变成了怖惧。他肯定知道些什么!
“我们私下说吧。”他不安地看向松鸦羽。
“不用假装害怕我不高兴。”松鸦羽嘲讽地说,“你们随便留多久谈多久。说穿了,这里只是一个巫医巢穴而已。”
枝爪没有理会巫医的讥讽。“你必须得告诉我,”她乞求着赤杨爪,“他们找到我母亲了吗?”
赤杨爪把她推向入口:“出去说吧。”
为什么非要出去说呢?他肯定有可怕的消息要告诉我!枝爪突然觉得头晕目眩,跟着他钻过低垂的黑莓藤。
赤杨爪带着她,走进巫医巢穴旁边长着凤尾蕨的洼地,走到族猫们看不见的地方。他迎上她的目光。“我们不知道你母亲出了什么事。”他低声说道。
她茫然地凝视着他:“那为什么要躲到这里来告诉我?”
赤杨爪似乎局促不安。他为什么这么奇怪?
“如果她已经死了,你可以告诉我。”她催促道,“我宁愿明白地活着,也不愿在猜疑中度过一生。”
“但我没法儿告诉你。”赤杨爪盯着她,“因为我也不知道。”
“这么说,巡逻队没有找到她?”枝爪追问道。
赤杨爪扭头看向旁边。“巡逻队不是去找她的。”他含糊着说。
“什么?”枝爪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在说什么?“松鼠飞带领一支巡逻队去寻找我的母亲。藤池就是这样跟我说的。”
赤杨爪摇了摇头:“他们寻找的不是你的母亲。”
“不是我的母亲?那藤池为什么会那样认为?”枝爪盯着他。当他回过头看着她,却默不作答时,怒火在她心中涌动起来:“他们究竟有没有去寻找过她?”
赤杨爪内疚地盯着地面。“没有。”他的声音小得如耳语一般。
“从来没有?”看到赤杨爪搜肠刮肚地寻找词句,她气得皮毛灼痛。
“他们寻找的是别的东西。”他最后含糊道。
“那藤池为什么认为他们是去找我的母亲呢?”
“整个族群都相信他们是去寻找你母亲的。”赤杨爪依然在回避她的目光,“现在他们仍然这样以为。”
“那他们究竟在寻找什么?”枝爪努力去想还有什么能比她母亲更重要。
赤杨爪绝望地看着她:“我不能告诉你。”
“为什么?”我还以为你什么都会告诉我!我一直这么信任你!她懊恼地将爪子插入地面。
“那是族群的机密。”
枝爪的毛顿时蓬起:“这么说,我不能知道,是因为我不是族群的一员!”
“你当然是!”赤杨爪内疚地睁大眼睛,“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有为数不多的猫知道巡逻队去了哪里。这是个不能同你分享的秘密。”
枝爪迟疑了,不知道该为赤杨爪向她保密难过,还是该为她不是唯一受骗的猫而感到安慰。她气得浑身发抖:“黑莓星为什么没有派遣巡逻队去寻找我的母亲?”
哀伤使赤杨爪的目光黯淡下来:“他认为那没有意义。”
“难道他不关心我母亲发生了什么事情吗?”枝爪的心抽痛着。
“我确信他很关心。但是……一位母亲通常不会抛弃年幼的无法自立的幼崽,除非……”赤杨爪的声音越来越小。
“除非……除非她死了?”枝爪用力抽打着尾巴,“那就是你想说的,对吗?”她竭力地想要摆脱这种想法,但它就是挥之不去。只有这样才能解释她为什么会离开她们。但是我们无法确定。在他们彻底查清楚之前,就仍留有一丝最微小也最甜蜜的机会,她可能依然活着。枝爪抗拒地怒视着赤杨爪。“也许发生了什么事情,让她无法回来。也许她回来过,却发现我们不见了。她也许在猜想我们去了哪里。她也许还在找我们!”她把口鼻凑到赤杨爪面前,“要是你没把我们带走,小紫罗兰和我也许还和她在一起!”
赤杨爪还没来得及回答,枝爪已经从蕨丛中挤了出去,大步走出营地。要不是因为赤杨爪,她就不会待在这个愚蠢的族群里,而是和妹妹在一起,她的手足也不会和一帮泼皮猫待在一块儿。她怒火中烧,沿着通往影族边界的小路走去。自从松针爪把小紫罗兰从影族带走之后,她就再没见过小紫罗兰了。但是,她现在就要去见她,告诉她自己的发现。
枝爪听到过族群里的传言。当她在林下灌木中穿行时,那些话一直在她脑海中盘旋。“泼皮猫生活在影族领地那边,靠近雷族边界的地方。”她现在正朝那里走。我必须和小紫罗兰谈谈。她必须要告诉小紫罗兰,族群猫欺骗了她。要是母亲回来找我们呢?鸟儿在她头顶上的枝丫间互相鸣叫,时而互相示警,时而婉转地唱着小曲,准备筑巢。太阳透过刚发芽的树枝照耀下来,斑驳地洒在枝爪的背上,带来柔和的温暖,但她却几乎感觉不到。靠近边界时,她改变方向,离开小路,将自己的气味踪迹隐藏到森林深处。地势开始上升。她从没离开营地这么远过——即使是成为学徒后的第一天,藤池带她参观雷族领地时也没走到这么远。那天,她知道了这是她的土地,有朝一日她将在此巡逻,保护小猫和长老的安全,感到无比自豪。
那谁在保护我母亲的安全呢?她坚定地扬起下巴,继续前进。随着树木渐渐稀疏,脚下的地面变得愈发柔软、泥泞起来。她到达雷族的气味线,并越过了它。当她踏出族群领地时,她的心跳加快了。
泼皮猫肯定就在附近,她能闻到陌生的气味。她紧张地扫视着灌木丛。暗尾的猫群似乎更像幽灵,而不是真正的猫。他们从来不参加森林大会,而且生活在领地外围,巡逻队偶尔会在阴影之中瞥见他们。族猫说起他们时,总是压低声音,仿佛是在谈论黑森林猫。
当她远离阳光,走近影族领地时,她毛发不安地刺痛着。她张开嘴搜寻空气中的气味她嗅到了新叶季的嫩叶与泥土的浓烈气味。脚下的地面变成了草地,坡地也更加倾斜。这里生长着山毛榉和桤木,树干之间蔓生着花楸丛。她放慢脚步,意识到自己可能已经进入了泼皮猫的地盘。接着,她俯身靠近灌木丛。
前方有皮毛在移动。她停了下来,心里一紧。一只公猫正带着猎物往坡上走。枝爪怔住了。她看着公猫走在两排香薇之间,然后从她的视野之中消失。
“你在偷窥?”
身后的声音吓得她猛地转过身,心都跳到了嗓子眼儿里。一只年轻的母猫用责难地看着她。她嗅了嗅,闻到了不熟悉的泼皮猫气味。
“你在这里干什么?”母猫质问道。她的颈毛直立着,白色皮毛上的黑色斑纹泛起涟漪。
“小紫罗兰?”欣慰在枝爪体内汹涌。小紫罗兰看起来很健康。泼皮猫显然没有伤害她。枝爪盯着她,几乎不敢相信,这只皮毛油光发亮,皮毛下肌肉凸现的年轻猫就是她的手足。小紫罗兰的脚掌已经长宽长大了,皮毛下露出锋利的爪尖。小紫罗兰与她对视时,她不禁迟疑起来。她眼神中流露出的是怀疑吗?“是我,枝爪。”
小紫罗兰眯起眼睛:“我现在是紫罗兰爪了。”
枝爪向她眨眨眼睛。难道她不乐意见到我吗?“我是来找你的。”
“为什么是现在?”紫罗兰爪的目光里没有流露出任何情绪。
“我发现一些事情。所有其他的雷族猫都被告知,他们派遣了一支巡逻队去寻找我们的母亲,但他们并没有那样做。那是个谎言。他们根本没有查清母亲是否回来找过我们。”这些话从枝爪嘴里倾泻而出,快得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紫罗兰爪耸耸肩:“你真的很惊讶吗?”
“但他们本应该那样做的!”枝爪震惊不已。她的同窝手足发生了什么事?她和泼皮猫一起生活后也变了吗?“赤杨爪骗了我。我还以为他是我的朋友。每只猫都相信,黑莓星派遣了一支巡逻队去寻找我们的母亲。其实他没有。赤杨爪说,巡逻队是去找别的什么东西。”枝爪猜测自己有些词不达意。但是,她需要自己的妹妹理解她的感受。雷族没有一只猫能够理解她。紫罗兰爪是唯一可能理解她的猫。
紫罗兰爪对她眨眨眼睛,依然没有展现出任何情感。
枝爪瞪大了眼:“难道你也不关心?”
“我一直认为我们的母亲已经死了。”紫罗兰爪皱起眉头。枝爪看出她在思考。“不然她为什么会离开我们呢?”
“要是赤杨爪带走我们之后,她回来过呢?”
紫罗兰爪歪歪脑袋:“那她会发现我们已经不在了。”
“但她可能一直在寻找我们!”枝爪相信自己的妹妹和她有相同的感觉。
“过去这么久之后?”紫罗兰爪看起来不太相信。
“难道你不想找到她吗?”沮丧之情在枝爪喉中泉涌。
紫罗兰爪身后的凤尾蕨沙沙作响。“找到谁?”松针爪走了出来。
紫罗兰爪猛地转过口鼻,皮毛羞愧地蓬起:“嗨,松针尾。”
松针尾。这名影族学徒离开族群之后,肯定给自己取了一个武士的名字。
她停在紫罗兰爪身边。“找到谁?”她伏下耳朵,重复道。
枝爪抬起下巴。“我们的母亲。”她说道,尽量不去理会体内泛起的恐惧。松针尾已经长大,她躯体颀长,皮毛光滑,尾巴上的毛浓密柔顺。她目光中闪现出威胁的神色。“我认为她可能还活着,而且在寻找我们。我想要紫罗兰爪帮我找她。”
“为什么?”松针尾凑过来,眯着眼:“她和泼皮猫一起生活,这里就是她的家。”她的目光瞟向紫罗兰爪,“不是吗?”
“对。”紫罗兰爪赶忙答道,“现在,泼皮猫就是我的至亲。他们比过去影族对我更好,松针尾就像我的手足一样。”
枝爪心里一阵刺痛。但我才是你的手足!我这几个月都在为你担心。难道小紫罗兰已经忘记她们才是同窝手足吗?“这么说你不会帮我找她了?”她突然感觉疲惫不堪,她对赤杨爪的愤怒似乎已经丢到脑后了。
紫罗兰爪凝视着枝爪,目光温柔起来:“我不能离开自己的营地伙伴。他们抚养我、保护我。跟你离开是错误的。”
松针尾抽了抽尾巴。“暗尾很看重忠诚。”她吼道。
枝爪本能地退后了一步。
紫罗兰爪对自己的姐姐眨眨眼睛:“很抱歉,枝爪,我没法儿帮你。你该回去了。”
“是啊,族群猫,”松针尾冷笑道,“回家去吧,那里才安全。”她往坡上瞥了一眼,好像在等着泼皮猫。
枝爪腹中一紧。要是泼皮猫发现她在这里怎么办?松针尾显然不会保护她的。
“走吧,紫罗兰爪。”松针尾走进蕨丛中,“同伴们在等我们回去。”
“对不起。”紫罗兰爪对枝爪眨眨眼睛,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才转身离开。
枝爪看着蕨丛渐渐将自己的妹妹吞没。她怔怔地站在那里,心里空荡荡的。赤杨爪认为她的母亲已经死了,紫罗兰爪似乎根本不在乎她是否还活着。她突然感觉自己很蠢。她弄出了这样一个局面。没有一只猫感兴趣。
她回头望着森林。在淡蓝色天空的映衬下,森林看上去绿油油的。她知道,在森林的那头,阳光照耀下,大湖波光粼粼。
也许去找母亲的确是个愚蠢的主意。即使她还活着,现在也许已经有了新的幼崽。她怎么会在乎几个月前被她抛弃的两只小猫呢?枝爪拖着疲惫的脚步转身回家,走下斜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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