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第十四章

叶池浑身发抖，向空地上偷偷地观望着。在她看来，如果虎星抬头看过来，他那琥珀色的眼神没准会把树干烧成灰烬，让她无处藏身。但是虎星没有这么做，他的眼睛只是紧紧地盯着两个儿子。这是个梦！就像巫医与星族共赴梦乡一样，难道虎星也是在他们睡着时，把他们召集过来的？这个地方叶池从没来过，到处是无尽的黑暗，所有活着的猫绝不会踏入这里。她不由猜想，没准星族也没有呼吸过这里阴湿的空气，没有在这种暗淡的光线中行走过。

“勇气比什么都重要，”虎星正在说话，“等你们当上了族长，一定要记住这一点。”

鹰霜说了句什么，叶池没有听清楚。虎星则不耐烦地抽动着尾巴。

“战斗时的勇气当然很重要，”虎星严厉地说，“不过我说的是怎样对付族猫。他们必须执行命令，如果有猫胆敢质疑，就用尖牙和利齿对付他们。”

叶池的眼睛不由得睁得大大的。火星从来没有攻击过自己的族猫，就算是与他意见不和的猫。

“软弱是非常危险的，”这位体形硕大的虎斑猫接着说，“你必须把犹豫隐藏起来——最好根本就不要有。你必须坚信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正确的。”

叶池不由得想，为了当上族长，虎星在害死红尾和谋杀蓝星的时候，心里也是这么想的吗？他领着狗群去雷族营地实施报复，带着血族进入森林，胁迫其他族群屈服的时候，他真的认为自己是对的吗？

鹰霜冰蓝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父亲，明显已经把虎星的每句话铭记在心。黑莓掌背对着叶池，所以叶池无法看见他的表情，但他的耳朵却警觉地竖着。冰冷的爪子顿时揪住了她的心。虎星在训练他的儿子，就像武士培养学徒准备战斗一样！虎星在努力把他们变成像他那样凶残的暴君。

“可是我们怎么才能当上族长呢？”黑莓掌问道，“我觉得火星永远不会让我当他的副手。我甚至连个学徒都没有。”

虎星肩膀上的毛一下子立了起来。“你在狩猎的时候，会等着老鼠跳到你的嘴里来吗？”他低声怒吼道，“不是那样的！你嗅到猎物，悄悄靠近，然后猛扑上去。权力也是如此，不想办法去攫取就永远轮不到你。”

黑莓掌轻声说了句什么，叶池看见虎星脖子上的毛又平顺了下来。

“不要担心！”虎星说，“你们两个都具有真正的武士精神。我知道该怎么做，只要你们紧紧跟随我，就一定会成功。”

“我们会的！”鹰霜一跃而起，“你让我们做什么，我们就做什么。”

他的热情让叶池感到全身发冷。这只嗜血的猫，会让儿子们做什么呢？她浑身发抖，身体不由得往后缩。虽然她觉得自己并没有弄出声响，但那只巨型虎斑猫却转过头来，盯着她藏身的地方。

叶池吓坏了，转身就跑，在树根和垂下的荆棘条中跌跌撞撞地逃着。她鼓足勇气，留意身后是否有追赶的声音。她总感觉有一只巨大的爪子在掐着自己的喉咙。黑色森林里没有出去的路，四面绵延的树木似乎没有尽头。幽暗的森林里，没有鸟鸣，没有猎物窸窸窣窣的声响，也没有任何活物走动的痕迹。

我在哪里？叶池无声地哀号着。没有猫回应她。是谁把自己带到这处星族从没有来过的地方？凶残的虎星的灵魂竟然在梦中把儿子召集到了这里？

叶池惊恐地奔逃着，根本就没有注意方向。突然，地面塌陷了下去，叶池吓得大叫一声，跌入黑暗之中。瞬间过后，她的身体砰的一声跌落在地上，差点喘不过气来。

她猛然睁开眼睛，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隔着一只老鼠身长的地方，一只脑袋上有虎斑花纹的猫正用琥珀色的眼睛注视着自己。

“你没事吧？”黑莓掌问道。

叶池挣扎着坐起身，把苔藓屑弄得到处都是。她正在炭毛巢穴外面自己的窝里躺着。黎明已经到来，奶白色的晨光慢慢浸透了树顶上方的天空。

“叶池？”黑莓掌关心地问道，他的皮毛凌乱不堪，沾着蕨草屑，好像刚从武士巢穴的窝里起来，“出什么事了？我听见你在喊。”

“什么？没……没有，我很好！”叶池犹犹豫豫地抬头盯着黑莓掌。他是来告诉自己，他曾经在梦里见到她了吗？

“火星正在挑选今天晚上去参加森林大会的猫。”黑莓掌打了个哈欠说，“你可以去吗？我知道你昨天跑了很远的路。”

叶池从耳朵到尾巴尖全身都放松了下来。黑莓掌就算真的做了同样的梦，他也不会注意到躲在阴影处的她。她又转念一想，他是不是主动去找黑森林里的父亲呢？放松的感觉一下子又消失得无影无踪。为了成为族长，虎星会指示他做什么事呢？

叶池站了起来，依然感到有些不安，但她决定尽力掩饰住。“我很好，”她又说了一遍，“告诉火星，我想参加。”

黑莓掌点点头，转身离开了。叶池深吸几口气，快速地舔梳着皮毛。她刚才完全忘记了今晚是月圆之夜。尽管害怕，她还是想看看鹰霜和黑莓掌在一起是什么样子。他们会不经意透露出梦中的情形吗？以前，虎星多长时间在梦里召集他们一次？

叶池知道，没有猫能给她什么建议。火星和炭毛都会严肃对待星族传递给她的梦，但是这次的梦与以往的不同。她不敢告诉他们，她对那个梦传达的信息感到害怕，因为从没有听说过其他巫医去过那个森林。在那个森林里，她与武士祖灵们的距离比任何时候都遥远。如果她已经完全与祖灵们失去了联系，会不会受到惩罚，她会永远被禁闭在那个黑暗的地方，再也找不到返回光亮世界的路了吗？

虽然现在还很早，可是叶池再也睡不着了。炭毛还在巢穴里，于是她决定去采集草药。族里需要更多的琉璃苣叶子，尤其现在鼠毛正在发烧。

她知道离两脚兽巢穴很近的地方长着好大的一片，于是悄悄出了营地，走上那条废弃的道路。这时，原先灰蒙蒙的天空已经阳光灿烂，照在身上暖暖的。绿色的嫩芽正从土里钻出来。枝头叶芽萌动，鸟儿在头顶歌唱，无不预示着新叶季已经临近，猎物也变得丰富起来。这座森林与她梦中的黑暗之地有着天壤之别，可是叶池还是无法摆脱那股恐惧，每走一步就不由自主地回头张望着。

当看到摇摇欲坠的两脚兽巢穴时，她放慢了脚步。两脚兽巢穴的侧面有几个阴森的洞口，就像一双双眼睛在盯着她。她大着胆子，开始在林子里用鼻子搜寻琉璃苣。对一只曾经闯过虎星的森林的猫来说，这里有什么好怕的？

她嘴里叼着芬芳的琉璃苣，满意地往回走着。忽然，她发现一片蕨丛后有个浅色的身影一闪而过。她好奇地绕过蕨丛，来到一片长满苔藓的空地边缘。这里是猫们进行战斗训练的地方。云尾正站在黛西面前，竖着耳朵看着她。

“不，”云尾说道，“你必须攻击我，要用力。”

黛西清澈的蓝眼睛冲他眨了眨：“我不想伤到你。”

云尾卷起尾巴说：“不要担心，你伤不了我。过来，再试一次！”

这只马场来的猫疑惑地看了他一眼，接着就扑了过来，猛地朝云尾挥出一掌。云尾一闪，从下面勾住了黛西的爪子，黛西一下子摔在草地上，蓬松的尾巴和脚掌乱成一团。

“这不公平！”黛西哀号着说，“你没说要用这一招。”

“哦，是的，”云尾被逗乐了，忍不住笑着说，“战斗激烈的时候，你认为对方的武士会走过来说，‘小心点，现在我要打翻你了’吗？”

黛西猛地一甩尾巴说：“我又不是非要战斗不可。”

“你很有可能会的，”云尾神情严肃地说道，“如果别的族群或者其他动物，比如狐狸和狗，来攻击我们，你应该知道怎样保护自己。如果你保护不了自己，你就会受伤。”

“哦，好吧。”黛西舔了几下乳白色的皮毛，“再教我一遍。”

叶池觉得，云尾如果想把这只宠物猫训练成一位合格的武士，那可是一项艰巨的任务。黛西似乎根本没有战斗的天分，好在云尾愿意教她。叶池想起来，亮心遭到狗群攻击后，需要学习一套全新的战斗和狩猎技巧时，云尾也曾表现得无比耐心，没准他也可以教好黛西。

一想起亮心，叶池就不由得急着想回营地。她无法习惯这只身上长着姜黄色斑块的白色母猫履行本属于她的职责。

叶池从云尾和黛西身边经过时，挥动尾巴，打了一声招呼。离开空地时，她听见云尾说：“这次，你设想我是一只獾，要吃掉你的孩子。”

“但是我的孩子们真的很喜欢你。”黛西不情愿地说道。

等叶池回到石头山谷时，更多的武士已经起来了，正四处活动着。沙风正要带领蛛足和刺掌出去进行狩猎。叶池冲她点点头，然后去巫医巢穴找炭毛。但出来迎接她的不是炭毛，而是亮心。

“琉璃苣！”这只身上长着姜黄色斑块的白色母猫高兴得大叫道，“谢谢你，叶池。我们储存的叶子都快用完了，但是鼠毛的烧还没有退下来。”叶池刚把琉璃苣放在巢穴入口，亮心就叼起几根，急匆匆地朝蕨丛和荆棘丛走去。在一棵长满弯曲枝条的榛子树下面，是长老们睡觉的巢穴。

叶池发出一声不满的呼噜，爪子猛烈地击打着身旁的荆棘。亮心简直就是巫医，而叶池只是她的帮手。

“你怎么了？”炭毛从巢穴里走出来，赞赏地嗅了嗅剩下的琉璃苣，然后一瘸一拐地走到叶池跟前。

叶池耸耸肩。“这里的巫医可真不少！”她低声抱怨道。

炭毛蓝色的眼睛看着叶池。叶池抬起头，看见炭毛的眼神里充满了智慧与同情，还有一些她无法理解的东西。“对亮心要有耐心，”这位巫医说，“对她来说，一切都变了。”她接下来的语气更加沉静，“我们所能要求的最美好的礼物，就是要有勇气接受星族的赐予，无论表面上看起来多么难以接受。”

叶池惊讶地发现老师的脸上闪过一丝悲伤。她想问问炭毛什么意思，但又害怕听到答案。她只是在说亮心在接受变丑的脸时，所表现出来的勇气？还是想告诉自己，现在亮心已经可以当巫医，不再需要她了？

还没等叶池鼓足勇气问，炭毛已经回到了巫医巢穴。叶池正要跟进去，忽然发现云尾出现在荆棘通道，后面跟着黛西。正在入口处打闹的黛西的孩子们，看到他们，立刻跳起身，蹦蹦跳跳着跑过空地，朝云尾扑过去。云尾侧身倒地，把爪尖很小心地收了起来，和他们玩闹了起来。

“嗨，小莓，快起来！”云尾一边喘着气，一边轻轻拍了拍这只乳白色幼崽的耳朵，“小鼠，很痒痒。谁在咬我的尾巴？”他在地上打了个滚，身上趴着最小的猫，“小榛，对武士要尊重！”

“云尾和他们相处得真好。”亮心已经回来了，站在一旁看着自己伴侣，一脸的渴望，“他会成为很棒的老师。”亮心接着说，“我受伤的时候，他就非常有耐心。他为我设计出各种战斗招数，好让我再次成为武士。”

叶池对亮心生出一丝同情。或许炭毛说得对，亮心需要适应的变化比任何猫都要多。看到云尾花那么多的时间陪伴黛西和她的孩子，亮心肯定心里不好受。可是等鼠毛走上前来，和亮心说了一番话后，叶池的这种同情立马烟消云散。

“我忘了问你，”这位深棕色皮毛的长老说，“我能吃一些罂粟籽吗？因为发烧，我已经两夜没合眼了。”

“我说不好，”亮心回答道，“你吃了琉璃苣，按说不应该再吃罂粟籽。我们去问问炭毛，看她有没有更好的办法。”

说着，亮心领着这位长老走进遮蔽炭毛巢穴的荆棘丛，只留下叶池难以置信地盯着她们的背影。这里到底谁是巫医？如果鼠毛或者亮心肯费心问问她，她会建议嚼一片蒲公英叶子，而不是罂粟籽，但是她们表现得就好像叶池根本不存在似的。

或许炭毛会让亮心当巫医学徒，可是我依然是她的学徒啊！叶池痛苦地想着。就算她现在已经获得了巫医的名字，她也还要跟炭毛再学习很多个季节。叶池从来没有听说过，一位巫医同时有两位学徒。再说了，她自言自语道，亮心有伴侣，而且还有孩子，她没资格当巫医，对吧？

叶池觉得自己的肚子里像是悬着一块大石头，正拖着她往下沉。或许这是星族的预兆，她不由心想，那就是雷族不再需要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