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第十七章

叶池竖着耳朵，小心地在灌木丛中穿行，留意着身后可能追赶过来的声响。自那次与鸦羽见面被妹妹发现之后，她一直害怕被其他猫跟踪。一想到族猫发现真相后会有的反应，叶池就觉得心里如饥饿般难以忍受。他们早晚会知道的。她的心里有个声音说道。

与松鼠飞的争吵依然让她十分难受。和妹妹再也没有了过去的亲密，这让叶池在族里感觉非常孤单。她不能把真相告诉松鼠飞，也做不到不去见鸦羽。现在，鸦羽是她唯一可以倾诉的知己了。

叶池也曾鼓足勇气试图想告诉炭毛，但是炭毛似乎一心只想着如何补充草药，以及在整个领地寻找新生草药的踪迹。此外，叶池担心炭毛已经猜出了自己的秘密，而且正整天以一种无法言说的冷漠表示着自己的不满。叶池怀念她们以前在森林时的那些下午时光，她俩一边轻松地聊着天，一边有条不紊地整理着浆果和叶子。现在老师似乎不再那么和蔼可亲，与以往相比，多了批评，少了友情。

绝望之中，叶池也曾想过告诉母亲。一天晚上，叶池趁母亲在猎物堆旁挑选猎物时去找过她。但是母亲正和尘毛讨论最好的狩猎地点，看到女儿，只是和蔼地点了一下头，又继续讨论了起来。至于她的好朋友栗尾，因为临近生产，现在整天待在育婴室里，和黛西、香薇云在一起。除了按炭毛的要求给猫后们送补充体力的草药之外，叶池基本就不过去。

听到树枝断裂的声音，叶池停住了，吓得一只爪子僵到半空中。原来是一只松鼠，它从一棵橡树上跳下来，正飞速地往对面跑。叶池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着。就在刚刚红日西斜时，一阵乌云遮住了天空，瞬时雷声大作，大雨瓢泼。现在，天空已经放晴，每一棵蕨丛和青草茎秆都挂满了雨珠，反射着淡淡的月光。叶池全身早都湿透了，阵阵寒意袭来。她停下来，抖落身上的雨滴，抬头看着天空的残月。月亮会在她下次去月亮池之前再次变圆。她多么盼望能躺在月亮池边，在梦中与星族交流信息啊。但是如果星族再次拒绝与她交流，那可怎么办？

“哦，斑叶，”她低声说道，“我多想听听你的建议啊！”

疲惫的感觉在叶池的脑海中不停地回荡。每隔几个夜晚，她都会去和鸦羽偷偷见面，这让她睡眠严重不足。可是，见不到鸦羽又会让她心神不宁，坐卧不安。白天，她要在炭毛和族猫面前装模作样，像以往一样恪尽职守地做一名巫医，唯一重要的事就是到哪里找杜松果，如何缓解长老们因秃叶季而出现的关节僵硬和不适。

你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脑海中，一个微弱的声音警告她。

鸦羽也说过同样的话：“叶池，我们不能再这样下去了。除非离开族群，否则我们永远无法在一起。”

当时，叶池恐惧地盯着他。虽然他们俩历尽了万般艰辛，恐惧、愧疚一直与爱情在交战，但她从未想过离开族群。“鸦羽，我们不能那么做！”叶池说道。

鸦羽摇摇头说：“这是唯一的办法。你考虑一下，好吗？”

叶池不情愿地点点头：“好吧，我会好好考虑一下。”

但是她如何能放弃巫医的生活，放弃自己的族群、至亲和朋友？无论她做出什么样的决定，她都害怕自己无法承受失去的这些。

靠近边界小溪的时候，她嗅了嗅空气，开始寻找鸦羽的气息。很快，她就嗅到了，顿觉身上的每一根皮毛都兴奋得直立起来。她非常确定，那位深烟灰色皮毛的武士，就在对岸风族的灌木丛的阴影中等着她。“鸦羽！”她一边喊着一边向前跳去。

“叶池！”鸦羽一看见她，就立刻站起身，尾巴直竖着。

她跑到小溪边停了下来。鸦羽冲下溪岸，直接跳进水里，弄得水花飞溅。很快，他就爬上雷族一边的溪岸，来到叶池跟前，然后抖动身体，水珠四下飞溅开去。顿时，鸦羽的气息包裹着她，叶池幸福地闭上了眼睛。

“你能来，我真是太高兴了。”叶池轻声说道，“从营地出来时，你有没有遇到什么麻烦？”

鸦羽正要回答，却突然僵住了，耳朵也直立起来。与此同时，叶池听见自己身后的灌木丛沙沙作响，一股雷族猫的气息扑面而来。她一下子跳转过身。

“好了，松鼠飞，出来吧！”叶池厉声呵斥道，“我知道你在那儿！”

一阵短暂的沉默，随后面前的荆棘丛分开了，走出来的是炭毛，并不是松鼠飞。

“你……你在这里做什么？”叶池口齿不再伶俐，回头痛苦地看了一眼鸦羽。

炭毛一瘸一拐地走上前来，平静地看着叶池说：“你知道我来这里是因为什么，叶池。我来是要告诉你，这件事必须结束了。”

叶池身子一僵，说道：“我不明白你是什么意思。”

“别再对我撒谎了，叶池。不要和这位风族武士站在这里——站在我们的领地上。”

她蓝色的眼睛里没有愤怒，只有关心。她坚定的眼神如同爪子般把叶池的心攫住了。过了一会儿，叶池把目光移开。“我猜是松鼠飞让你来的。”她低声说。

“松鼠飞？不。我刚才采草药时嗅到了你的气息，而且嗅出附近有一只风族猫，就过来看怎么回事。再说了，你认为你夜里偷偷溜出来，我就没有发现过？”

叶池感到一阵恐惧：“你在监视我？”

“我没必要那么做，”炭毛说，“你已经累得没办法好好工作了。就在昨天，烟毛肚子疼的时候，你拿给他的却是琉璃苣叶，而不是水薄荷。至于见到鸦羽，我一点也不惊讶。你以为开森林大会时，我没有注意到你们俩吗？我眼睛不瞎，叶池。”

“等等！”鸦羽上前一步来到叶池身边，“这是我和叶池之间的事。她并没有背叛自己的族群，希望你不要这么想。”

炭毛严厉地盯着鸦羽说道：“我从来没想过她会背叛族群。但是她不应该和你待在这里，这件事你和我一样心知肚明。”

鸦羽浑身的毛立了起来。叶池心里一紧，很害怕年轻武士伸出爪子，朝炭毛扑过去。

“没事的，鸦羽！”叶池赶紧说，“这件事我能处理好。”然后，她很不情愿地继续说道：“你还是赶紧回风族营地吧！”

“独自留下你，被她扯掉耳朵吗？”

“炭毛不会那样的。拜托了！”叶池乞求着。

鸦羽又犹豫了一会儿，四肢因为恼怒而僵硬。然后，他转过身，冲过小溪。叶池的目光追随着他的身影，直到鸦羽消失在对岸的灌木丛中。

叶池转身对着老师，爪子深深地插进泥土里。“我们并没有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她说道。

“叶池！”炭毛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她猛地一甩尾巴说，“鸦羽属于另一个族群，而且这只是个开始。你是一位巫医，你不能恋爱。无论是和鸦羽，还是别的什么猫。你明明一直都清楚这一点的。”

我的确是非常清楚，叶池心里哀号着，但是我从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这样不公平！”她说道，“我和其他猫一样，也有自己的感情。”

“你当然有。但是为了族群利益，巫医应该学会控制感情。我们所选的道路自有回报——星族给了我这样的命运，我从来没有觉得难以接受。”

炭毛的每句话如同獾的利牙，正在撕扯着叶池。叶池胸中的愤怒汹涌着。“你根本就不懂！”她生气地嚷道，“因为你从来没有爱过！”

炭毛蓝色的眼睛久久地盯着叶池，眼中无法说出的话语，如同小鱼般游动着。

“对于你来说很容易做到，”叶池继续痛苦地说道，“你除了想着当好巫医，从没想过别的什么东西。”

炭毛伸缩着爪尖，颈部的毛开始直立起来。“你怎么知道我想要什么？”她竭力压抑着咆哮的冲动，“你怎么会知道，为了遵循星族给我的道路，我放弃了什么？”

叶池心头猛地一惊，她从来没有见过炭毛这么生气。

“跟我回营地——马上！”炭毛咆哮道，“而且永远不要再胡说八道！叶池，这是为你好。要见鸦羽，你就得撒谎，就得偷偷地走在阴影里，这是不应该的。我花了这么多时间训练你，是想让你成为一名好巫医，可不是想让你就这么随意地放弃。你的族群需要你！”

“不！我不回去！”叶池既愧疚又愤怒，“我就是要见鸦羽，什么时候想去，就什么时候去。你阻挡不了我！”

炭毛的眼睛里燃烧着怒火，伸出爪子，冲着叶池扑了过来。叶池转身跑开了。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逃离那种苛责的眼神和劈过来的爪子。森林飞速地后退着，好像有风在助力似的，等她跑得筋疲力尽停下来的时候，早已不知道身在何处了。

她站在一条窄窄的两岸长着金雀花和蕨叶的峡谷边缘。远处的峡谷，似乎更加深邃。她隐隐听见水流的声响，心中顿时轻松了许多！她已经把雷族甩得远远的，正在去往月亮池的路上！

到了月亮池那里，她就会彻彻底底自由了！既没有鸦羽恳求她离开，也不用担心秘密被发现。祖灵们闪闪发光的灵魂会过来找她，告诉她该怎么做。

她放慢速度，继续前行，一直走到溢满星光的小溪边。这条小溪是从月亮池所在的山谷中流出来的。等她来到山谷顶部的灌木丛时，已经累得步履蹒跚了，但是看见下面泛着微光的水面，不由得又生出了力量。她沿着盘旋的小路走着，爪垫在很早前的一代代猫们留下的爪印中滑动。她波动的情绪慢慢平静了下来。她蜷伏在月亮池边，舔了舔里面的水，然后闭上了眼睛。

“叶池！叶池！”一个温和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软软的皮毛拂过她的身体。叶池睁开眼睛，看见了斑叶那一身漂亮的玳瑁色皮毛。斑叶正坐在她的身边，全身沐浴在星光中。

“哦，斑叶！”叶池轻声说道，“我非常想念你，我还以为你抛弃我了。”

“亲爱的，永远不要那样想。”斑叶说着，低头用舌头舔着叶池的耳朵，她甜美的气息顿时淹没了叶池，“我怎么能让你独自去面对感情的折磨呢？”

叶池觉得愧疚在皮毛里游走：“你知道鸦羽的事？”

斑叶点点头。

“我很爱他。我再也当不成巫医了！”叶池无助地脱口而出。

斑叶用鼻子放在叶池的肩膀上，过了一会儿才说道：“我知道什么是爱，尽管我与你的道路并不相同。如果我还活着，我也许会经历你现在正在忍受的折磨。”

“请告诉我该怎么做！”叶池乞求着，“我受不了了！我觉得雷族不需要我了。炭毛不需要我了，她有亮心帮忙。”

“亮心眼下需要一个目标。”有智慧如月光般在斑叶的眼中闪烁着，“在帮助炭毛的过程中，她找到了希望。你对她要宽容一点。”

“可是她一直都在那里，”叶池低声抱怨着，她知道自己这么说并没什么道理，“我会努力去理解的。”她叹了口气，承诺道：“亮心并不是我觉得族猫们不再需要我的唯一的原因。我还和松鼠飞吵架了，我们以前是从不吵架的。”

斑叶温柔地舔着叶池的耳朵中间，说道：“你的妹妹爱你，一次争吵改变不了你们之间的情谊。”

“还有鸦羽？”一想到鸦羽，叶池的心和平时一样，跳得越来越快，“他希望我们一起离开。我很想和他在一起，但是我真的应该为了他而离开族群吗？”

“没有谁能代替你做出选择，”斑叶回答道，同时用尾巴尖抚着她的肩膀，“在你内心深处，你知道怎么做是对的，你要追随你的内心。”

叶池坐起身，感觉一道亮光射入心田。很显然，她的心是在对鸦羽的身上。斑叶确实懂她。“你是说我爱鸦羽没有问题？哦，斑叶，谢谢你！”叶池说道。

这只美丽的玳瑁色母猫开始消逝，最后化为星星。但她的气息还在，她最后说的那句话也慢慢归于沉寂：“记住，你知道这么做是对的。”

叶池眨了眨眼睛，鼻子几乎碰到月亮池里闪闪发光的水面。因为是蜷伏在冰冷的石头上，叶池的腿有点抽筋，但当她跳起来时，她觉得自己能永远地跑下去。

你必须追随你的内心。

斑叶已经告诉她，可以为了爱，去做该做的一切。和鸦羽离开族群，不做巫医没什么大不了，因为有亮心在帮忙。再说了，炭毛还年轻，身体也健康，有足够的时间再训练一位学徒。叶池觉得，就算族猫们不需要自己，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她的命运在别处，在离这片领地远远的地方，有鸦羽陪着她。

她的心轻得像一片叶子，她跳上盘旋的小路，在树丛中奋力奔跑着，然后飞奔下山去找鸦羽。月亮池和大湖之间长长的距离，似乎一眨眼工夫就跑完了。不过等她跑到把雷族和风族隔开的小溪边时，天空已经露出了鱼肚白，星星一颗接一颗地消失了。

刚开始，她还担心要等到下次森林大会时才能见到鸦羽。毕竟，是她担心鸦羽和炭毛吵起来，把鸦羽赶回营地的。没准鸦羽很生气，甚至不想再看见她。

但没过多久，她就发现，在风族领地内几尾远的地方，鸦羽正坐在金雀花丛的阴影处。他看起来很孤单，尾巴盘在爪子上，怔怔地盯着湖面。叶池的心差点就要跳出喉咙。他们都是自己族群中的孤独者，但是现在，他们可以永远在一起了。

“鸦羽！”

鸦羽转过身来。伴着飞溅的水花，叶池蹚过了小溪。鸦羽在小溪的对面迎接她，眼睛亮闪闪的，一边用鼻子蹭着她的肩膀，一边把自己的尾巴和她的尾巴缠绕在一起。

“我仔细想了你说的话，”叶池说道，“关于离开族群的话。”

“想过了？”

“我一直很害怕，鸦羽——害怕离开族猫和至亲。所以，我去了月亮池，斑叶过来跟我说话了。”看见鸦羽满脸疑惑，叶池接着说道，“她曾是雷族的巫医，但是现在属于星族。她常常在梦里来找我。”

鸦羽依然满脸的疑惑，叶池不确定他是否相信自己，或者觉得自己见斑叶只不过是做梦而已。

“她说了什么？”鸦羽问道。

“她告诉我，要遵从自己的内心。”

鸦羽的眼睛一下子睁得大大的：“你是一位巫医，叶池。你的心引导你追求的，难道不是这个？”

“曾经是。”叶池的心怦怦直跳，因为她总算明白了，原来鸦羽一直以为她要拒绝他，“可是雷族已经有了一位巫医。炭毛不仅年轻，而且身体强壮，还可以为族群服务很多个季节。更何况眼下还有亮心帮忙。我走了，炭毛还可以再训练一位学徒。”

鸦羽痛苦地吸了一口气：“你走了？叶池，你是说……”

“是的，我要和你一起走。”

叶池几乎不敢看鸦羽眼睛里流露出的幸福的光芒。他真的如此爱自己吗？叶池害怕得肚子一阵翻搅。现在她不能让他失望，她必须接受这一切。

“我也很害怕，”鸦羽坦言道，“我不想离开族猫和朋友。我甚至希望有一天当上族长。但更重要的是，我不想失去你，叶池。如果我们待在这里，就不可能在一起。”

叶池再次用身体蹭着他的身体，他身体的温暖，让她敢于展望未来。要知道，她的未来曾一度是只有黑暗和恐怖。“我们应该去哪里？”叶池问道。

“我们不回森林。”鸦羽下定了决心，“如果回森林，我们就得去深山里，或者有很多两脚兽的地方。过了风族领地，有几座连绵的山峦，我们可以在那里找个地方住下。我会照顾你的，叶池。”过了一会儿，鸦羽的眼神暗淡下来，目光从叶池的身上游离开去，里面满是回忆。“我发誓，我会照顾好你的，”鸦羽更加用力地重复了一遍，“你准备好了吗？”

“你是说，我们现在就走？”叶池倒吸了一口气。

“你不觉得我们应该这样吗？”

可是我还想道别呢！叶池差点哭出来，但她知道这是不可能的。道别只会带来愤怒、痛苦和混乱，没准他们的族猫都会阻止他们离开。

“你说得对，”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勇敢、乐观，“我准备好了。”

鸦羽用鼻子碰碰她的头顶说：“谢谢你。我保证我会尽自己所能，不会让你为你做出的这个决定后悔的。”

他们转身背对着湖，肩并肩朝山丘走去。在他们前方，初升的太阳把天空染成一片火红。就这样，他们离开了自己的族群，离开了他们所熟知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