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第七章

一整天，叶池都焦虑不安，就好像有刺扎在身上。她忘不了黑莓掌找她往伤口上敷蛛丝的时候，神情有多么疲惫。他又在梦里去见虎星了？

叶池忙完了，在巢穴里躺下准备睡觉。她试着在梦中来到虎星所在的那条黑暗小路。树林里阴森森的，有着不是来自月亮或星星的白光，叶池感到很害怕。但是，她觉得自己亏欠了族群，觉得自己有责任查明黑莓掌到底在那里干什么。这不仅仅是为了妹妹，也是她身为巫医的职责所在。

她睁开眼睛，隐隐约约看到周围全是掉了叶子的高大树木。树木间有影子在不断游走，发出窃窃私语。她的眼前有一条路，在浓密的蕨丛中蜿蜒伸展着。她的爪子轻轻落在地上，轻得像是在追踪老鼠。她开始沿着那条路往前走去。

没走出多远，她就嗅到前面有不止一只猫。于是她小心地躲到蕨丛下，蹑手蹑脚地往前爬行。想到虎星可能会发现自己在窥视他，叶池就害怕得浑身刺痛。

几个心跳过后，她停了下来，一脸的疑惑。小路上站着三只猫，但他们不是虎星和他的儿子们。这些猫的爪子上和皮毛中有星光闪耀。这时，一只猫转过头来，叶池认出正是蓝星。蓝星是在火星之前的雷族族长，她在叶池出生之前死去了，但是叶池有时候在梦中会见到她。

“出来吧，叶池，”蓝星说道，“我们一直在等你。”

叶池从蕨丛中走了出来，站到这位蓝灰色母猫面前。

“你倒是不急！”另外两只猫中的一只粗声粗气地说道。她叫黄牙，是雷族以前的巫医，当过炭毛的老师。她淡灰色的脸盘显得很宽大，黄色的眼睛眯着，不耐烦地乱甩着尾巴。

叶池没有认出第三只猫。这是一只很漂亮的金色虎斑猫。他冲叶池点点头，自我介绍道：“你好，叶池，我叫狮心。你父亲第一次来到这座森林时，我和蓝星一起见过他。”

“很荣幸见到你。”叶池说道，“我现在是在哪里？你们为什么把我带到这里来？”这是她在梦境中从未到过的地方，有星族的猫在这里，很明显这里不是虎星活动的地方。

三只猫们都没有回答，蓝星只是说了一句“来吧”，就带头往森林深处走去。

很快，他们就来到一片洒满月光的空地。头顶上，月亮在晴朗的天空中飘动着。这座曾让叶池感到很不吉利的森林，现在看起来竟如此美丽，树下的阴影里充满了神秘，而不再是危险。

叶池看到，在最高的树枝上，有三颗聚在一起的闪耀的小星星。她有些困惑，努力回忆着，想弄清楚自己以前是否见过它们。在她盯着看的时候，星星一闪一闪的，似乎变得越来越亮，最后亮到几乎同月亮一样了。

“蓝星，那是什么？”叶池问道。

蓝星没有回答，而是带头走到空地中央，用尾巴示意叶池坐下。三位星族武士聚在叶池的周围。叶池又看了天空一眼，却再也看不到那三颗星星了。这肯定是我的幻觉。她心想。

“你们有什么预言要告诉我吗？”叶池把注意力全部都集中到这三位星族武士身上。

“还没有。”蓝星说道，“但我们想告诉你，你前进的道路上会出现无法预知的曲折。”

“是的。”黄牙的声音干巴巴的，但她语气里有什么东西让叶池十分确定，她隐瞒了些什么，“你踏上的是以前的巫医从没走过的道路。”

一阵恐惧袭来，叶池把爪子插进地里，才稳住了身子：“你们这些话是什么意思？”

“你还会见到很多猫，”蓝星告诉她，“而他们的爪子将会造就你的未来。”

这算什么回答？叶池想抗议，但是出于对星族的尊重，她没有吭声。

狮心把尾巴搭在叶池的肩膀上，他的气息在叶池的周围飘荡，让她觉得安心了一些，也充满了勇气。“我们是来给你力量的。”他说道。

“无论发生了什么事，都要记住，我们一直和你在一起。”蓝星承诺着。

叶池盯着蓝星充满同情的蓝色眼睛，努力想弄明白她的话是什么意思，却怎么也想不通。但这也没关系了，她早就知道自己将来的路会怎么走。在星族召唤叶池加入银毛星带之前，她只是雷族的巫医。她已经放弃了与鸦羽共同生活的所有梦想。

“我不明白。”她抗议道，“你们不能说得再清楚些吗？”

蓝星摇摇头：“就连星族也无法预知即将发生的一切。你前面的道路，会突然消失在阴影之中——但是我向你保证，我们会陪着你走过每一步。”

这番话让叶池感到很不安，但同时也让她感到宽慰。她知道自己不是孤军奋战，星族没有像她所担心的那样，因为她爱上了鸦羽而抛弃她。没准这也是她再也不能走进虎星的黑森林的原因——因为她追随自己的内心，又回到了星族。

“少安毋躁。”狮心咕噜一声，低下头在她的两耳间舔了一下，“休息一下，坚强起来，为将要发生的事情做好准备。”

“少安毋躁，才能让你的族群秩序井然。”黄牙补充说道。

这三只猫的气息环绕着叶池。叶池觉得四肢沉重，于是叹了一口气，在空地茂盛的草地上蜷缩了下来。一股轻柔的风吹拂着她的皮毛。透过交错的树枝，她看见那三颗新的星星比之前还要明亮。“谢谢你们。”她轻声说着，闭上了眼睛。

似乎过了不到一个心跳的时间，叶池再次睁开了眼睛。阳光从岩石裂缝中透了进来，她看到桦爪端坐在巢穴入口附近的窝里。

“我饿了！”桦爪抱怨道，“我能去吃点猎物吗？”

叶池站起身来，开始检查这位学徒的伤口。他臀部的伤疤愈合得很好，不过皮毛长出来还需要些时日；他眼睛周围的浮肿已经消了，抓伤也正在愈合，没有感染的迹象。

“我觉得你今天就可以回学徒巢穴了。”叶池宣布道。

“太好啦！”桦爪的眼睛里闪着亮光，爪子不耐烦地搓着铺在窝里的苔藓，“我可以开始训练了吗？整天坐在这里，实在太无聊了！”

桦爪已经感觉到无聊了，这表明他的身体恢复得很好，这让叶池不由得松了口气。“好吧，”她对桦爪说道，“但只能干轻些的活，不能进行战斗练习。还有，蜡毛伤势严重，短时间内，他还不能教你。”

“我去看看能不能帮他做些什么。”桦爪不等叶池改变主意，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我要天天检查你的伤口！”叶池在桦爪身后喊道。

那个梦让她倍感宽慰，浑身也充满了力气，但是她对黑莓掌的担忧依然还在。她非常确定黑莓掌还在与鹰霜和虎星见面。而且她知道，自己必须密切注视黑莓掌，看看那些梦会不会影响他在现实生活中的行为。族群已经从獾的袭击中恢复过来，黑莓掌怎么看都像是一位对族群忠诚、热心族群事务的武士。但是在虎星邪恶力量的影响下，一只猫真的能够保持忠诚吗？

两个晚上之后，叶池在废弃的两脚兽巢穴附近采完猫薄荷，回到营地时，天色已经晚了。月亮高挂天空，大多数猫都回到了巢穴。蛛足正在通道入口附近警戒，当叶池走出荆棘屏障时，冲她点了点头。叶池把草药送到巫医巢穴后，悄悄来到猎物堆跟前，想在睡觉之前吃点东西。

她蜷伏下来，正准备吃一只画眉鸟时，突然听到武士巢穴那边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接着，枝条分开了，黑莓掌强壮的身躯出现了。他没有注意到叶池，走过空地，停下来和蛛足飞快地说了句话，然后便钻入了荆棘通道。

他要干什么？他竟然堂而皇之地离开了，似乎完全不在乎被其他猫看见。但他为什么要在其他猫都睡着的时候独自出去？他是去见鹰霜吗？

叶池飞快地吞下画眉鸟，起身跟了上去。

“这么晚，你还要出去啊？”她再次经过蛛足身边时，蛛足说道。

“有的草药趁着月光采最好。”叶池回答道。她这么说也算不上撒谎，可眼下她并没想着去采草药。

等她走出荆棘通道时，黑莓掌已经没了踪影。不过循着气息，叶池很快就跟上了他。叶池发现，黑莓掌走的那条石头路，正是她以前偷偷溜出去到风族边界与鸦羽见面时走的那条，心里不由得一阵刺痛。

但是黑莓掌并没有往风族那边去。叶池已经能隐约听见溪水流淌的声音，这位虎斑武士却离开了小路，转进了树林，朝湖边走去。叶池跟在他的身后，大张着嘴巴，努力从猎物的气息中分辨出黑莓掌的气息。

蕨叶不住地拂过叶池的肚皮。她爬上一个很陡的坡顶，钻出了树林。黑莓掌正背对着她，坐在几尾远的地方，凝视着湖面。叶池一动也不敢动，生怕自己的鲁莽跟踪被他发现。但黑莓掌没有回头，似乎并没有发现她。

叶池小心地后退了几步，钻到一个弯弯曲曲的树根底下。这里是黑莓掌和鹰霜见面的地方吗？河族猫要赶很远的路，才能到达这里。

叶池目不转睛地盯着黑莓掌，静静地等着。这时，月亮在天空慢慢飘过，但仍然没有鹰霜或其他猫的身影。黑莓掌一动不动地坐着，盯着星光灿烂的水面。叶池真想知道他现在脑子里想着什么。

黑莓掌和族里的其他猫，包括火星，似乎都认为麻烦已经过去。很难想象，还有什么比獾的攻击更糟糕的事情了。在星族的帮助下，他们躲过一劫，而且创伤也正在愈合。但叶池心里仍然有一股压制不住的不安，现在和黑莓掌单独在一起时，这种不安更为强烈。蓝星、狮心和黄牙已经提醒过了，她的未来一片黑暗，就连星族也无法掌控。接下来的麻烦会是什么呢？她眼前的这只暗棕色的猫会卷入其中吗？

黑夜正在一点点地过去。一阵倦意袭来，叶池打着瞌睡，又猛地醒了过来，然后又闭上了眼睛，蜷缩在两个树根中间的苔藓中。在梦中，叶池醒了过来。等她爬起身，发现黑莓掌已经没了踪影。在他刚才坐过的地方的前面，血红的湖水非常浓稠，犹如血浪一般拍打着湖岸。

在和平降临之前，鲜血将四处喷涌，湖水将变得一片血红。

叶池吓得倒吸了一口气，转身就跑。但她撞上了一个坚硬的东西，吓得爪子不住地胡乱抓着。她被困住了！等她挣扎着醒过来时，发现自己被一个树根绊倒了，脑袋撞到了旁边的树干上。她头顶上方，清晨的阳光透过树枝，在草地上投下点点亮光。

“谁？”一个严厉的声音传来。

没等叶池说话，黑莓掌纵身一跃，跳到树根上，俯身盯着叶池。他的眼睛里喷着怒火：“你在这里干什么？你在跟踪我？”

“不是！”叶池愤怒地反驳道，心里却不由得感到一阵愧疚，因为她确实是在跟踪他，“我昨天夜里出来采草药时，时间很晚了。我肯定是在半道上睡着了。也就这些。”

恐惧在她的内心翻腾着。他不会伤害我的。她对自己说，看在星族的分上，他可是我的族猫啊！而且松鼠飞那么信任他。星族那么看好黑莓掌和松鼠飞在一起，他不大可能走上一条血腥与阴暗的道路。

但黑莓掌一言不发地继续盯着她，这让她很不安。叶池重新平静下来，站起身，扬长而去。虽然她恨不得迈开爪子赶紧逃离，但她强迫自己，慢慢走过开阔地，朝蕨丛的隐蔽处走去。

树林外边的湖水映照着淡淡的晨曦。然而那一刻，在叶池看来，令她感到窒息的红潮拍打湖岸的景象，远比下方波澜不惊的灰色湖面更为真切。

在和平降临之前，鲜血将四处喷涌，湖水将变得一片血红。

等着雷族的，到底是什么恐怖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