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叶池蜷伏在用苔藓和蕨草铺成的窝里，辗转反侧，怎么都睡不着，感觉就像有蚂蚁在皮毛里爬。该怎么和柳爪联系，把星族的消息告诉她呢？
最后她终于恍恍惚惚地进入了梦乡。等她睁开眼睛时，她发现自己正站在可以俯瞰湖面的斜坡顶部，这里离黑莓掌那次凝视水面的地方不远。今天晚上，她没有看见这位虎斑武士。叶池穿行在深深的草丛中，片片草叶都被镀上了银边。在湖边等着她的是另外一只猫。这只猫凝视着水面，星族如霜一般的光辉，照在这只猫的皮毛上。
斑叶？叶池不由得加快了步伐，最后飞奔起来，一直跑到了水边。等叶池到了湖边，看得更清楚的时候，才发现那只猫是羽尾。羽尾是暴毛的妹妹，从太阳沉没之地回来的路上，死在了大山中。
美丽的银色虎斑猫呼噜呼噜地表示欢迎。“我正期待你来呢，叶池！”她说道，“我们今天晚上有一个任务，就我和你。”
“什么任务？”叶池问道，激动得浑身的毛都竖了起来。
“星族让我帮你进入柳爪的梦中。”羽尾解释道。
叶池惊讶地盯着星族武士。每位巫医都独自在梦里和星族交流，从不进去彼此的梦中。叶池一直认为，只有在清醒的时候才能见到柳爪。“这样真的可以吗？”叶池问道。
“是的。但是很少见，只有在最需要的时候才可以。你跟我来。”
羽尾站起身，用鼻子轻轻蹭了蹭叶池的鼻子，然后沿着湖边跑了起来。叶池跟着她往前跑。周围洒满了月光，叶池觉得脚爪比风都轻。她轻快地越过了风族的边界，爪子几乎没有触到水面。她感觉自己似乎可以永远跑下去，可以跃入天空，可以摇动像闪光的树叶般的月亮。难道这就星族武士的感觉吗？叶池心里想。
她们可能花费了几个季节的时间，也可能只用了眨眼的工夫。马场一闪而过。快到河族营地时，羽尾放慢了速度。她们穿过溪流，在溪对岸默默地走着。叶池如同追踪老鼠似的，爪子放得很轻，尽管她知道这只是梦，不会吵醒正在睡觉的河族武士。
蛾翅的巢穴位于河族营地尽头被溪水冲刷出的一个洞中。羽尾在前面带路。叶池看见了柳爪小小的灰色身影，正蜷缩在巢穴外面的苔藓窝中。
羽尾用尾巴尖轻轻弹了一下她的耳朵。“柳爪！”她轻声叫着，“柳爪，我们有话对你说！”
这只小灰猫抽动了一下耳朵，蜷缩得更紧了。羽尾用一只爪子戳了戳她，轻轻地重复着她的名字。这次柳爪眼睛一眨，抬起头来。
“别闹了好不好？”柳爪烦躁地吼道，“我正在追一只又大又肥的老鼠，正要把爪子插进它的身体……”突然，她停了下来，目光从叶池身上移到羽尾身上，然后又盯着叶池。“我是在做梦，对吗？”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你是雷族的叶池。你肯定是星族的武士。”她惊慌起来，一下子用尾巴尖捂住了嘴巴，含混不清地说，“对不起，我不该冲你们吼叫。”
羽尾被逗乐了，蓝色的眼睛闪着亮光，说道：“不要担心，亲爱的。你现在是巫医学徒，很快就会适应梦中有猫来访。”
柳爪站起身。“欢迎来到河族。”她有些拘谨地说道，一脸的疑惑。“你身上有河族的气息，”她对羽尾说道，“但是我并不认识你。”
“我叫羽尾。”银色母猫回答道，“我前往太阳沉没之地的时候，你还没有出生呢。”
柳爪的眼睛里满是敬畏。“你再也没有回来。”她轻声说道，“你为了救朋友和大山里的部落猫，牺牲了生命。我听说过这件事。河族永远不会忘记你。”
羽尾充满深情地眨眨眼睛，把尾巴搭在了柳爪的肩膀上停了一会儿。“好了，亲爱的，”她说道，“我们今天晚上过来，是想让你看点东西。”
“我？”柳爪疑惑地问，“你们确定？需要我去叫蛾翅吗？”
叶池和羽尾对视了一眼。叶池不确定柳爪听懂了多少，她知不知道自己的老师不能与星族沟通。
“不用，这一次是让你看的，”羽尾安慰她，“等你醒了，你可以告诉蛾翅。现在你必须跟我们走。”
年轻的学徒一脸的兴奋。“我们要走很远的路吗？”她问道，“有太阳沉没之地那么远吗？”
“这次没那么远，”叶池告诉她，“只到你们领地的边缘。”
叶池回忆着泥毛说过的猫薄荷生长的地方，于是在前头带路过了小溪，穿过了河族领地，朝着小小的雷鬼路走去。刚一靠近雷鬼路，叶池就闻见了这些魔鬼的臭味，以及它们带来的其他气息。这些气味，几乎淹没了两个族群的气味标记。即便是在梦里，当叶池从雷鬼路边的矮树丛钻出来时，也非常小心。周围黑漆漆一片，静悄悄的。天一黑，所有的两脚兽就都钻进了巢穴。
叶池的身后紧跟着柳爪，羽尾走在最后。叶池走上雷鬼路，朝着远离湖的方向往前走。她走过边界处的气味标记时，怎么也找不到泥毛所说的两脚兽巢穴。但是等她绕过一个大弯，立刻就看见前方不远处的一个山谷里有一处光亮：那是一种并非来自月亮和星星的红色光亮。
叶池立刻就想到了火，不由得皮毛一阵刺痛，但她没有感觉到热度，也没有听见燃烧时的咔嚓声，而且没有烟味。叶池吸入空气，立刻嗅出了微弱的猫薄荷的味道。
“我们往下走到那里。”叶池回头小声说道。
她爪子落地的时候更加小心。过了一会儿，她才意识到光亮是从两脚兽巢穴的洞口内侧发出来的。光亮外面罩着一个皮毛，光线于是变成了红色。她的眼前，隐隐约约出现了黑魆魆的两脚兽栅栏的影子。叶池鼓足勇气，纵身跃起，在栅栏上站定。柳爪爬上栅栏，站到她的身边，羽尾依然守在下面。
现在猫薄荷的味道更浓了。柳爪也闻到了，眼睛里闪出欣喜的光芒：“猫薄荷！”
“对！”叶池说道，“对巫医来说，这是很好的草药，而且很难找到，除非有两脚兽给我们种。”
柳爪点点头说：“是的。它可以治疗绿咳症。巨步生病的时候，要是我们能有它，那该多好啊！蛾翅和巡逻队找遍了整个领地都没找到。”
叶池咽下内心的愧疚。“明天她可以来采集一些，”她对柳爪说，“但是一定要提醒她，要等到天黑的时候再来，那时候周围没两脚兽。”
叶池此时依然稳稳地站在栅栏的顶部。她再次嗅了嗅空气，想看看还有没有其他未知的危险。“没有宠物猫，也没有狗。”她舒了一口气说，“柳爪，你知道狗的气息是什么样的吗？”
学徒浑身一震，说道：“是的，有些来湖边的两脚兽，会带上它们的狗。狗的气息很难闻。”
“嗯，我认为这里没有狗，但是蛾翅过来采猫薄荷时，一定要告诉她再检查一下。我们最好现在就回去。”她补充道。
叶池跳下来，然后和羽尾一道往回走。她们穿过河族领地，来到了营地。
“现在好好睡一觉吧，”羽尾对再次躺进窝里的柳爪说道，“看那只肥老鼠是否依然在等着你。”
柳爪抬头看着两只猫。“你们能来，我很高兴。”她说道，“当巫医真棒！我要告诉蛾翅，我都等不及了！”
柳爪再次蜷起身子。叶池和羽尾离开了。她们绕过湖边，往雷族的营地走去。这一次，她们走得很慢。
“谢谢你，叶池。”羽尾说道，“你今天晚上表现得很好。”走到雷族和风族边界的小溪边时，她停了下来，看着叶池的眼睛。“我和斑叶谈过了，”羽尾说道，“她把蝴蝶征兆的事给我讲了。”
叶池感到浑身一阵战栗。
“你懂了，对吗？”星族猫接着说道，“你知道，这对蛾翅意味着什么吗？”
“我猜，肯定是鹰霜把那个蛾子翅膀，放在了泥毛的巢穴外面的，”叶池承认，她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卡在了喉咙里，“我现在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蛾翅。我该怎么对她说呢？”
“什么也别说。”羽尾的声音很平静，但是非常确定，“蛾翅必须自己学会接受这个事实。”
“那么……那么，蛾翅再也当不了巫医了吗？”叶池结结巴巴地说道，“她很在乎……”
“我知道。”羽尾呼噜了一声，安慰道，“整个星族都知道了。蛾翅已经很多次证明过她的技能和忠诚。让她继续当巫医，并教柳爪，这是星族的意愿。”
“但是她不相信星族。”叶池说道，“她自己都不懂星族的信息，又该怎么教柳爪呢？”
“这就是你的任务。”羽尾用尾巴尖碰了碰叶池的肩膀，“你还没有学徒——现在也没必要收。”她接着说道：“你还会服务族群很多个季节。因此，偶尔到河族找找柳爪，去月亮池的时候和她说说话，行吗？你不用出现在她的梦中，就可以教给她一切。”
“是的，当然可以。”叶池浑身轻松起来，感觉爪子都在发抖。星族想让蛾翅继续当河族的巫医。也就是说，蛾翅不用再担心她哥哥用揭露真相来威胁她了。对柳爪的所有的巫医训练，也都有了着落：蛾翅教她医疗技能，叶池教她解读来自星族的征兆。
“那鹰霜怎么办？”叶池问道。
“他的命运也掌握在星族手中。”羽尾说道，“斑叶让幼崽们追逐蝴蝶，是因为她觉得是时候让你知道真相了。她认为你值得信赖，能用你的聪明才智和巫医的职责，担负起帮助柳爪的重任。”
叶池低头说道：“我会尽力的。”
羽尾领着她穿过森林，往山谷走去。月亮依旧高挂天空，给蕨丛和草叶都镶上了银边。树木在微风中沙沙作响，在叶池爪子周围投下斑驳的光影。叶池不知道已经过去了多长时间，但是她能猜到，在清醒的世界里，此时天空应该露出了鱼肚白。
羽尾在荆棘通道外面停下了。“我必须就此作别了。”她说着碰了碰叶池的鼻子，“亲爱的朋友，你将来会遇到巨大的变化，但是请相信，我会永远在你身边的。”
“巨大的变化？”叶池惊慌地重复道，“这是什么意思？”
但是羽尾已经悄悄离去。有一个心跳的时间，她的皮毛在阴影中闪着银光，但接着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叶池再次感到不安起来。她透过树枝，凝望着闪着像霜一样光芒的银毛星带，期待远方的武士祖灵可以给她答案。但是没有声音传来，透过头顶的树枝，她看见了原先梦见过的那三颗星星。星星很小，一闪一闪，散发着纯白的光芒，比银毛星带里的其他星星都要耀眼。叶池不知道它们在说什么，但是不知怎么的，她觉得它们就是为她而闪的。这让她再次有了安全感，她相信无论发生什么，星族都会庇佑着她。
有小小的爪子在不停地击打着叶池，她猛地一惊，醒了过来。睁开眼睛，她看到在不到一只老鼠身长的地方，小莓正兴奋地盯着自己。
“我们回来了！”小莓大声宣布道，“云尾和黑莓掌把我们接回来了。”
叶池从蕨叶铺的窝中爬了起来。她睡过了头，现在太阳已经爬到天空的正中。温暖的黄色光线洒满山谷，渗入她的皮毛。
“很高兴看到你，”她说道，“回来的路上顺利吗？你妈妈好吗？”
“她没事。”小莓告诉她，“一路上有我和小榛、小鼠照顾，她永远不会觉着害怕。”
“不过，她肯定累坏了。”叶池说道，“两天内来回跑了两趟。”幼崽们应该也很累了，不过小莓看起来似乎有使不完的劲。“我去给你妈妈送点东西，好帮助她恢复体力。”叶池又补充了一句。
叶池回到自己巢穴，拿起几个杜松果，然后回来找小莓。小莓一下子冲到了空地上。叶池跟在后面，正好看见黛西和另外两只幼崽走进了育婴室。小莓飞快地跑过去，叶池则慢慢地走着。
快到育婴室入口时，叶池听见亮心在喊：“不要！小炭，回来！”
一个心跳过后，一只毛茸茸的灰色幼崽跌跌撞撞来到开阔地，在阳光下眨巴着蓝色的眼睛。亮心跟着冲了过来，轻轻地衔住她的后颈，把这只爱冒险的幼崽带回了育婴室——完全没有注意到叶池。
叶池不由得感觉皮毛一阵刺痛。亮心选在黛西回来的当口，来看望栗尾，来得实在不是时候。亮心一直敌视黛西，或许不希望黛西再回来。现在黛西回来了，要面对这一切，对亮心来说并不容易。
叶池在育婴室入口徘徊着，不知道该直接进去，还是另选时间。但是还没等她下定决心，就听见荆棘丛中传来黛西的声音。
“亮心，很高兴在这里见到你。我有话要对你说。”
“你想说什么？”亮心的声音听起来充满了警惕。
“我离开的原因……嗯，部分是因为这里很危险。自从獾群袭击营地以来，我一直很担心孩子们，我是他们的母亲，无论在哪里我都会担心。但主要还是因为，在族群里，没有哪只猫同我走得很近——像你和云尾那样。”
育婴室里出现了短暂的沉默。叶池开始往后退。亮心的声音很低，叶池没有听清楚她说的话。
“不。”黛西的声音更加清晰，“的确，云尾对我非常好，他对所有有困难的猫都一样。他是一位好武士，而且他非常爱你。”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亮心轻声说道：“我知道。”她的声音有些颤抖，“谢谢你，黛西。我很高兴你能回来。雷族需要年轻的猫，你的三只幼崽将会成为出色的武士。”
黛西低声说着什么。过了一会儿，亮心离开了育婴室，从叶池旁边经过时朝她点了点头。叶池努力装出刚到的样子。她看见亮心的那只好眼睛里透着欢快，于是不由得开始向星族祈祷，祝福她和云尾会变得和以前一样亲密，同时也祝福黛西能成为他们共同的朋友。
叶池把杜松果交给黛西，便离开了育婴室。她看到亮心正蹲伏在猎物堆旁吃一只田鼠。云尾正在空地中央，召集刺掌和雨须去狩猎。
叶池用尾巴示意云尾。等他走过来时，叶池问道：“为什么不叫亮心和你一起去呢？你们已经好长时间没有一起狩猎了。”
云尾看起来一脸的疑惑。
鼠脑子！叶池心里说。“还记得亮心吗？”她提示云尾，“你的伴侣？白爪的妈妈？”
白毛武士一下子明白过来。“我知道你什么意思了！好的，我马上去叫她。”他说道，“叶池，你的主意真不错！”
云尾猛地转身，朝伴侣跑过去。叶池看到云尾和亮心说了什么，然后母猫站了起来。他们的尾巴缠到一起，身体紧紧地挨着，朝荆棘通道走去。刺掌和雨须飞快地追了上去。
“我觉得有谁在多管闲事啊！”叶池身后响起一个忍俊不禁的声音。
叶池转身，看见妹妹正盯着自己。“松鼠飞，你吓死我了！‘管闲事’是什么意思？”
松鼠飞把尾巴放在姐姐的肩膀上。“我说的是好的闲事。总得有谁让云尾开窍，让他懂得亮心的心思。”她在空地上四下看看，有的猫在温暖的阳光下打盹，有的在做巢穴修整的收尾工作。“生活真美好，”她心满意足地说道，“眼下我们总算可以享受一下和平了。”
眼下雷族的麻烦确实已经过去了。叶池想起梦中盯着那三颗星时的安全感，刚要张嘴附和，这时，一阵诡异的黑暗遮住了她的视线。周围全是血的腥臭味，黏稠、猩红的波浪冲刷着她的爪子。就在这时，耳边有一个不熟悉的声音厉声说着那个预言，那个不断响起的声音十分低沉，充满了邪恶……
在和平降临之前，鲜血将四处喷涌，湖水将变得一片血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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