狮焰穿过排便处通道，溜出了营地，沿着石头山谷的边缘往前，一直来到了那个暴风雨夜，他和他的同窝猫差点儿被烧死的地方。草依然黑魆魆的，被烧焦的枝条残渣散落在四周。狮焰想起四处乱窜的火舌和蜡毛发狂的眼神，不由得打了个寒战。
在他的头顶，月亮正浮动在靛蓝色的天空上，慢慢变圆，周围布满了闪着冷光的星星。天空没有一丝云。星族啊，这意味着你们同意我的计划吗？他默默地询问武士祖灵。他一意识到他和他的同窝猫仍旧是那个预言的组成部分，就制订了这个计划，不过他又花了一天时间才决定行动。不管你们怎么想，我都必须这么做！
他低头俯瞰着山谷，能看见囚禁日神的荆棘丛，还有看守日神的桦落。桦落就蜷伏在更外围的枝条下。密密的纵横交错的荆棘丛挡住了狮焰的视线，他看不到日神，但当他嗅着空气的时候，日神的气息向他飘了过来。
“好了！”狮焰低声说道，“行动吧！”
他一步一步顺着崖壁表面往下爬，在每次把身体的重量放上去之前，他都要试试落脚点的承受力。他不只是担心自己会掉下去，还担心如果他把石头蹬下去了，或者打滑的时候，不得不胡乱抓着什么来救自己，会引起桦落的注意。有一次，他蹭到岩缝里长出来的稀疏灌木，一下子僵住了。还有一次，爪子下的沙石落到营地的时候，他也不知所措。但是桦落并没有动。
看守的时候打盹儿了？狮焰心想。
他跳下最后一只狐狸身长，轻轻地落在灌木旁的地面上时，似乎已经过去了几个月亮圆缺的时间。他的腿不住颤抖着。他瞥了一眼桦落熟睡的身影，爬进了荆棘丛的枝条下。
借着透过细枝的昏暗光线，他看见日神正蜷缩在一个铺着苔藓的窝里，尾巴盖在鼻子上，身体随着沉睡中的呼吸有节奏地起伏着。狮焰匍匐着向他爬去，然后推了推日神的肩膀。日神飞快地睁开眼睛，在接下来一个心跳的时间里，狮焰看见他那淡黄色眼睛里闪烁着惊讶。日神张开嘴，刚要说话，狮焰就将尾巴拍在了独行猫的口鼻上。
“别出声！”
日神点点头，然后狮焰把尾巴拿开了。
“对不起，狮焰。有一瞬间，我以为你是那条蛇。”日神又镇定了下来。他用狮焰几乎无法听清的声音说道：“我能帮你什么忙吗？”
“我……我要跟你谈谈。”现在狮焰已经成功地跟族群的囚犯面对面了，但是说出想说的话比他预想的更难，“我已经知道，我的母亲并不是我一直以为的那只猫，我想知道，这会不会影响那个预言。”
“好的。”日神轻轻地说道。他坐起来，然后开始清理掉皮毛上的苔藓：“你可以先帮我离开这里。”
“我……我不能这么做！”幸好狮焰还记得压低声音说话。
“你当然能。你肯定是从悬崖上爬到这里来的，因此桦落才没看到你。你可以告诉我那条返回崖顶的路。我没有杀害蜡毛。你知道我没有。”
“在雷族猫看来，你是唯一有可能那么做的猫。”狮焰反驳道。他不敢肯定他是否也这样想。他没忘记，日神是怎样承诺要帮他实现预言的——现在他多么需要日神的帮助。不过他也不愿背叛他的族群，让这只独行猫离开。
“如果你不帮我，我为什么要帮你？”日神用淡黄色的眼睛看了狮焰好一会儿，然后平静地舔着一只爪子，开始洗脸。
狮焰沮丧地盯着他。我没办法让他道出真相，不过我也不能告诉他逃出去的路！
“好吧！”他低声说道，“我要走了。我不能帮你逃走，那样做会带来太多的麻烦。”
“给你吗？”日神质疑道。
“给我的族群。”狮焰嘶嘶地叫道。其他族群的族长听说日神逃掉后会怎么想，这很容易就能想得到。他们肯定会怪罪雷族。他的身子紧紧贴在地上，扭动身体准备从荆棘的枝条下爬出去。
“等等！你就不想知道你的父亲是谁吗？”
狮焰停下来，回头看着日神：“你知道？”
“当然了。”日神用爪子挠着一只耳朵。
“是谁？”狮焰问道，心里不由得一阵激动。
日神的眼里泛起戏谑的光芒：“狮焰，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只要你把我从这里带出去，我就告诉你实情。”
“那我怎么知道我能不能相信你？”狮焰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大。听到从窝外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狮焰的身子僵住了。
“日神？”桦落喊道，“你没事吧？”
日神稍作停顿，胡须抖动着。狮焰害怕被发现，焦急得像是有蚂蚁爬进了他的皮毛，但他只能屏住了呼吸。火星会剥了我的皮，扔出去喂乌鸦的！
“日神？”桦落的声音再次传来，听起来更着急了。
“我没事，桦落。”日神回答道，“我只是在自言自语。”
“那好，晚安。”
狮焰听见桦落重新坐下，这才松了一口气，只是皮毛因为刚才的紧张还在发烫。
“你怎么知道你能信得过我？”日神继续原来的话题，听起来很得意，“你不知道。但是知识就是力量，狮焰。而现在我知道的，比任何一只族群猫都要多。”
“好吧！”狮焰慢慢地说道，“我可以告诉你如何逃出去。不过你必须答应我，告诉我有关我父亲的事……还要给我一些关于预言的建议。”
日神低头致意：“我保证。”
无论如何，这都值得一试。“好吧，跟我来！”狮焰低声说道，“把你的爪子放在我的爪子踩过的地方。这儿本来就很难爬，而且还不能被发现，所以爬起来更是难了十倍。”
他从荆棘中钻了出去，日神紧随其后，然后开始费力地向上爬去。悬崖似乎在他们头顶永无止境地延伸着，而且狮焰很难相信在这么明亮的月光下，会没有猫看见他们在崖壁上攀爬。但是没有喝问的喊声从空地传来。最后，他终于爬到悬崖顶上，然后转身等着日神爬上来。
独行猫爬到山谷边缘时，已经喘不过气来了。他用尾巴示意狮焰跟着他离开悬崖的边缘，然后在几只狐狸身长之外的地方停住了。
“怎么样？”狮焰问道，“你自由了。该履行你的承诺了。”
“不能在这里，”日神回答道，“这里太危险了。另外，如果你走得太远，有些猫可能会注意到你不见了。你应该回到武士巢穴去。”
“但是你承诺过的！”
“我会信守承诺的。”日神向影族领地的方向弹了一下耳朵，“我会到影族边界外的废弃两脚兽巢穴等你。尽快和你的同窝猫一起来。”
“好的。”狮焰沮丧得肚子都翻腾起来，“不过你最好在那里等我。”
日神不屑地抖了抖尾巴。“我会的。”他转过身，朝着影族的边界跑去。
狮焰注视着他，直到灌木丛遮住了他带有斑点的皮毛。然后，他滑向荆棘屏障，沿着出来时的路线回到营地。他希望没有猫会问他，为什么排便用了这么长时间。
我做的是对的，他为自己辩解道，冬青叶说过，我们必须弄清楚我们的父亲是谁。而且甚至更重要的是，日神是唯一知道如何帮我们实现那个预言的猫！
“火星！火星！”桦落的喊声把狮焰从熟睡中惊醒了。在武士巢穴里，他周围的所有族猫都被惊醒了。
“遭受袭击了吗？”亮心身上的毛奓了起来，“桦落听起来吓坏了！”她爬出窝，冲出了巢穴，来到空地上，云尾紧紧地跟在她的身后。
“火星！”桦落的尖叫听起来就在武士巢穴的外面。
“他到底怎么了？”尘毛抱怨着站起身，抖掉皮毛上的苔藓，“难道我们就不能在这里睡个安稳觉了？”
更多的武士挤了出来，大声询问着发生了什么事。狮焰知道桦落为什么这么慌张，但是他明白，他得表现得像其他猫一样担心。他跳起来，从枝条下的窝里出来，来到外面。黎明时分，天色一片灰暗，黑夜的影子依然在空地的边缘滞留不去，地上还落了一层霜。
火星正在跳下落石堆。桦落冲过空地，在岩石下面跟他会合。
“火星！”年轻的武士喘着粗气说道，“日神逃走了！”
火星的耳朵抖了抖。他冲到荆棘丛旁边，探头向里张望着，桦落气喘吁吁地跟在他的身后。更多雷族的猫跟在他的身后。而且狮焰也挤进了他们中间，确保能在悬崖下和日神开始攀爬的地方留下自己新鲜的气息。
“他真的逃走了？”火星从灌木丛退出来的时候，黑莓掌跳过来，站在族长身边问道。
火星点了点头。
“喂，悬崖上有爪子印！”榛尾伸长爪子，指着两块小石头被蹬掉的地方，“日神肯定是从这里逃走的。”
“如果你问我对此事的看法，我会说‘他逃跑真是太好了’，”云尾大声叫道，尾巴狠狠地抽动了一下，“我们不可能永远留住他。”
大家纷纷表示赞同。狮焰看见不止一两只猫的眼睛里露出轻松的神情。
“你不打算把他追回来吗，火星？”沙风问道，“他给我们带来了那么多的麻烦，他杀害了蜡毛，我们怎样惩罚他都不过分。”
“他明显是有罪的，”蛛足插嘴道，“否则，他不会冒着生命危险爬上悬崖逃走。”
“说得很对！”就在火星若有所思时，刺掌说道，“他肯定是害怕我们对他做什么。我们确实给了他一个教训！”
火星离开了日神的巢穴，走了两步，然后看着站在身边的猫。“你们说得对，”最后他小声说道，“我们希望日神已经知道族群不可能被摧毁，从此不要在边界线上到处乱窜。黑莓掌，从现在起，我们要派出双倍的巡逻队，直到我们确定，他已经不在领地里了。”
“好的，火星。”副族长飞快地点了一下头。
“那你怎么跟其他族群解释呢？”灰条问道，他黄色的眼睛里充满了担忧，“如果我们说他逃跑了，其他族群会认为我们太弱了，竟然连一只猫都看不住。而且他们很可能会怪我们让他跑出去，带来更多的麻烦。”
火星抖了抖耳朵：“我会告诉他们，我们把他驱逐出了我们的领地，还让他发誓，永远不会再踏进湖边一步。”
“可这并非实情。”沙风看起来有点不安，“我们真的要向其他族群撒谎吗？”
“就好像他们一直在跟我们说实话似的！”云尾大声说道。
“我觉得沙风说得对。”亮心狠狠地瞪了伴侣一眼，“如果日神仍旧在附近怎么办？那时候其他族群会怎么看我们？”
火星犹豫着，目光盯着自己的脚垫，然后再次抬起头来。“就按照我说的做。这是为了雷族，”他说道，“我们需要证明我们是强大的，而且遵守着武士守则，我们按照自己的方式处理族群的事情。但是，我们一定要确保日神没有在附近逗留。”
当众猫开始离开，黑莓掌组织巡逻队的时候，狮焰发现冬青叶站在空地的边缘。她的眼睛就像绿色的火苗，不过他看不出来她在看些什么。
他从沙风和榛尾中间滑过，走到她的身边。“我必须给你说件事。”他轻轻地说道。
但冬青叶好像没听见他说话。“他逃走了！”她嘶嘶地叫着，不住地伸缩着爪尖。
狮焰分辨不出她的声音是开心还是难过。旁边有这么多的族猫，他不敢告诉她到底发生了什么。“松鸦羽在哪里？”他问道。
冬青叶的耳朵抖动着：“我怎么知道？”
“我去找他。”狮焰说道，“到树林里去，在训练山谷等我们。别问为什么！”看到冬青叶张开了嘴，他补充道，“照我说的去做，事关重大。”
他的妹妹眼珠转动了一下，但是仍然开始向营地入口走去。然后消失在阴影里。确定冬青叶已经出发，狮焰就向巫医巢穴走去。但是他还没走到那里，松鸦羽就从育婴室走了出来。狮焰向他走了过去。
“这么吵闹是怎么回事？”松鸦羽问道。
“日神逃走了。”
“他逃走了？”松鸦羽的眼睛惊讶得瞪圆了。接着年轻的巫医吸着鼻子：“这下好了！”
“我们必须谈谈，”狮焰低声说道，回头向族猫分成不同巡逻队的地方看去，“跟我到森林里去。我们在训练山谷和冬青叶碰面。”
让他松了一口气的是，松鸦羽没有争辩。“我去告诉叶池，说我要去找些蓍草。我们的蓍草就要用完了，而且波弟的脚垫还是不舒服。”他小跑着向巫医巢穴去了。
狮焰没有等他。如果他们三只猫能分头离开营地，那是最好的。尽管他反感欺骗，但还是偷偷跟在一支刚刚出发的巡逻队后面，领头的是沙风。一走出营地，进入树林，他就落在了后面。为了不让别的猫看见，他假装被一根刺扎到了脚垫。等巡逻队一消失，他就冲向训练山谷。
冬青叶正蜷伏在一个树根下的坑里。“什么事？”狮焰靠近的时候，她问道。
“我们再等一等松鸦羽。”
没过多长时间，狮焰听见灌木丛中传来沙沙的声音，然后他闻到了弟弟的气息。松鸦羽挤开高草，来到了他们身边。
“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们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吧？”冬青叶问道。
狮焰尽可能简明地告诉他们，他是如何设法进了日神的巢穴，跟他谈话，又如何教他爬上悬崖。“他躲在他以前待过的废弃两脚兽巢穴。”他说道，“我们必须去那里，这样他就可以告诉我们，谁是我们的父亲了……”
“你的脑子里进蜜蜂了吗？”冬青叶甩了一下尾巴，怒吼道，“你放走了雷族囚犯？这完全违背了武士守则！你知道一旦火星查明了真相，他会怎么做吗？”
“他不会知道的，”狮焰自信地说道，“我觉得你们和我一样想查清楚我们的父亲是谁，现在，机会来了。你们到底和不和我一起去？”
松鸦羽看上去表情凝重，不过还是点了点头。“我们去！”他推了推冬青叶，“抱怨没有任何意义。你也知道我们别无选择。我们没法忍受只知道一半真相，而且看起来这是我们找到真相的唯一机会。”
太阳已经升到树顶的时候，他们到达了影族领地的边缘，进入了一片不熟悉的林子。距离上次来这里，已经过去了很长时间，狮焰不记得准确的路线。不过日神的气息引导着他们一路向前。
看起来日神似乎径直去了两脚兽的巢穴。所以，或许他真的打算信守承诺。
终于，废弃的两脚兽巢穴摇摇欲坠的墙进入了他们的视野，墙掩映在结满果实的柳兰、蕨草和蓟草丛里，几乎看不见。日神的气息浓烈而新鲜。狮焰走在前头来到入口处，向里面张望着。杂草长满了石头地面上的缝隙，蜘蛛网在角落里延伸着。
“日神？”他喊道，“你在吗？”
“你们好。”一个声音从狮焰的头顶传来。他抬起头，看见日神正坐在一堵墙的顶上，半掩在从外面伸进来的冬青枝后面。
独行猫站起身，跳下来，走到狮焰和他的同窝猫身边。“你们好，”他重复道，“我看见你们来了……”
“我们是来查明真相的！”冬青叶挤过狮焰身边，“把你知道的告诉我们。”
日神眨了眨眼睛：“要知道，这对你们没有帮助。既然你们成了预言的一部分，为什么还要在意父亲是谁呢？”
“这很重要！”冬青叶咆哮道。
“等等。”狮焰走上前去，站在妹妹身边，“我同意日神的说法。我也想知道父亲是谁，但更重要的是预言。”
“但是我们必须知道，”松鸦羽争辩道，“一个名字就行，我们只想知道他的名字。”
一丝戏谑的亮光在日神的眼里闪烁。狮焰知道，他正在为拥有驾驭他们的力量而扬扬得意。突然，他不敢确定日神是否真的知道他们父亲的事情。或许他只是在戏弄他们，知道他们不会把他带回族群。但是他从一开始就知道他们是谁，还提出要帮忙……
“这是我们实现预言的机会，”狮焰绝望地说道，他转向他的同窝猫，“日神知道那么多……他甚至连太阳什么时候会消失都知道！”
他的同窝猫都没有回答。松鸦羽看起来很坚决，冬青叶则绷紧了肌肉，似乎正准备扑向日神，逼他说出真相。
不！如果她敢动日神一爪子，日神就永远不会告诉我们了！
日神淡黄色的目光慢慢从冬青叶的身上移开。尽管冬青叶身上的毛早已充满敌意地竖起，但日神的皮毛依然平顺。“猜猜我能告诉你们什么，”他轻轻地说道，“我知道的比最了解你们的祖灵都多！真正的力量比这还要多。听我的，我就会教你们如何真正地把群星的力量握在爪子里。”
冬青叶发出一声怒吼，伏下身子准备跃起。
“不！”狮焰号叫道。他跳向妹妹，咬住她的脖子，把她拖到了外面，根本没理会她乱挥的爪子和歇斯底里的尖叫。“你是鼠脑子吗？”他质问着，把她放到外面枯死的蕨丛里，“如果你惹怒了日神，他就永远不会帮我们了。”
“我们为什么要他帮忙？”松鸦羽走出来，站在他们的身边，他的声音很平静，头向一边歪着，“那个预言并没有说任何需要帮助的事情。日神怎么可能比我们还强大？”
“我们还没有群星的力量，不是吗？”狮焰竭力让他的同窝猫明白的时候，肚子翻腾着，“让他把他知道的教给我们。这有什么坏处？然后他就会说出，我们的父亲是谁。”
他沮丧地意识到，来到废弃的两脚兽巢穴根本没有意义。冬青叶和松鸦羽都不准备和日神理智地谈判。他们可能跟族群里的其他猫一样，相信是日神杀了蜡毛。或许他们应该直接返回山谷了。
他回头看着巢穴入口，发现日神正站在那里。他闪烁的淡黄色目光扫视着他们。“你们还没准备好听我的，”他说道，“等你们准备好了，再过来吧。我还会在这里等着你们。”
| 欢迎访问英文小说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