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松鸦羽在巢穴后面的贮藏洞穴里挑拣着草药。这些草药的茎叶又干又枯,脆得咔咔响,闻起来还有股霉味。我应当为落叶季多囤积一些草药。他想,可是眼下根本没有新长出的植物,我有什么办法?
作为雷族唯一的巫医,松鸦羽的压力如大石块般压在他的心头。他不禁回想起当初叶池教导他时,他总是抱怨个不停。如今,他多么希望叶池不曾辞去巫医一职,也未曾搬到武士巢穴去住啊。她生了孩子又有什么关系呢?她依旧熟悉每一种草药,依旧知道怎么处理伤口的啊。
几天前的痛苦回忆让松鸦羽的皮毛一阵刺痛。当时,荆棘爪飞奔回营地,到松鸦羽的巢穴前猛地停了下来。
“松鸦羽!”她气喘吁吁地喊道,“快点儿!火星受伤了!”
“什么?在哪儿?”
“一只狐狸袭击了他!”年轻学徒的声音害怕得颤抖,“就在影族边界的那棵枯树附近。”
“好好,我马上赶过去。”松鸦羽闻言,内心惴惴不安,但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有把握,“你快去找叶池,把情况汇报给她。”
荆棘爪震惊得倒吸了一大口气,但松鸦羽并没有停下来问她原因。他拿起几根马尾草冲进荆棘通道,直奔影族边界。跑到半路他才猛然想起来,叶池已经不再是巫医了。
松鸦羽跑到离枯树不远处时,一股血腥味引导着他奔向了他的族长。火星侧身躺卧在一簇蕨叶上,呼吸急促微弱。沙风和灰条蹲守在他的身旁,刺掌则踞守在树墩上放哨。
“感谢星族!”沙风看见松鸦羽跑来,大喊道,“火星,松鸦羽来了。你要坚持住啊。”
“怎么回事?”松鸦羽边问边快步跑到火星的一侧。他发现火星的腹部有一条长长的伤口,鲜血正往出流着,不由心中一紧。
“当时我们正在巡逻,一只狐狸跳了出来,袭击了我们。”灰条回答道,“我们把它赶走了,但……”他的声音哽咽了。
“快找些蛛丝来。”松鸦羽命令道,同时开始嚼碎马尾草,制作敷伤口的药糊。叶池在哪儿?他痛苦地问自己,我不知道我这么处理对不对?
松鸦羽将嚼碎的药糊轻轻地拍在族长那道很深的伤口上,接过灰条塞进他爪中的蛛丝为火星包扎。但伤口还没包扎完,火星的呼吸就变得越来越微弱,最后停止了。
“他失去了一条命。”沙风低语道。
松鸦羽并未停下,他继续在火星毫无知觉的伤口上涂抹药糊,以确保当火星苏醒过来的时候,血能够止住。时间似乎停止了,松鸦羽的大脑在飞速运转,努力计算着族长还剩下几条命。
这不会是他的最后一条命吧?不可能是!
就在松鸦羽快要放弃希望时,火星咳嗽了一声,重新恢复了呼吸。他抬起头,虚弱地说道:“谢谢你,松鸦羽。不必这么忧心忡忡,要不了几个心跳,我就会恢复正常的。”
话虽这么说,但在火星挣扎着启程回营地的路上,他仍需要依靠着灰条的肩膀借力。沙风焦躁不安地走在另一边,刺掌则守在后面。松鸦羽不停地自责着。我需要叶池,但她却不在。一直走到能瞧见石头山谷的地方,才看到从前的老师叶池迎了过来。叶池一直在风族边界狩猎,荆棘爪费了好一番工夫才找到她。
等松鸦羽告诉叶池事情的整个经过后,叶池安慰道:“你已经尽力了,总有些事是力不能及的。”
但这也不能说服松鸦羽让他心安,因为他知道,假如老师叶池在,她肯定能挽救火星一条性命的。
我的族长是因我而丢了一条命,他痛苦地自责着,我还算什么巫医?
回忆渐远。松鸦羽将草药分好类后,就叼着千里光走向了长老巢穴。他低头钻进外面的榛树丛,发现鼠毛正在树干旁蜷缩着,轻轻地打着呼噜,长尾和年老的独行猫波弟则肩并肩地蹲坐在石墙的暗影里。
“所以,这只獾跑到外面自找麻烦,我就跟了过去……”发现松鸦羽来了,波弟突然停了下来,“嘿,小年轻!有什么事吗?”
“把这些草药吃了。”松鸦羽松口放下草药,仔细地分成三份,“这是千里光,能增强你们的体力。”
松鸦羽听到年老的独行猫波弟喘着粗气,走上前来,伸出一只脚掌戳了戳草药:“这是什么玩意儿?看起来真滑稽。”
“别管它长什么样儿。”松鸦羽咬紧牙齿,嘶嘶道,“吃就是了。还有你也是,长尾。”
“好。”盲眼长老走了过去,舔舐起了草药。“来,波弟。”他一边咀嚼一边劝道,“你知道的,吃药对你有好处。”他的声音沙哑,步伐不稳。松鸦羽感到自己的每一根毛都焦灼不安。整个族群都处于饥渴之中,但长尾看起来尤其糟糕。松鸦羽甚至怀疑他把属于自己的那份水和食物都让给了鼠毛。
如果有机会,一会儿我得找波弟单独聊聊,问问情况。
波弟又狐疑地嘟囔了几句,好在松鸦羽听见他正在嚼千里光。“尝起来真是恶心呢。”老独行猫仍在不停地抱怨着。
松鸦羽叼起剩下的草药朝鼠毛走过去,这位长老已经被他们的说话声吵醒了。“你来干什么?”她责问道,“还让不让睡觉了?”
听起来,她和从前一样暴躁,这倒让松鸦羽多少感到心安,因为至少看得出她在努力抵御炎热。假若鼠毛听起来又和善又体贴,那我就真的该担心了!
“这是千里光,”松鸦羽说道,“你得吃点儿这个。”
鼠毛叹了口气:“我猜,你会唠叨到我吃为止吧。那在我吃的时候,你给我说说昨晚的森林大会上发生了什么。”
松鸦羽稍等了片刻,直到听见这只老猫开始咀嚼草药后,才开始讲述起前夜的森林大会。
“什么?”在松鸦羽讲到豹星声称对湖区和鱼要求拥有所有权时,鼠毛差点儿被千里光叶噎到,“她没权利这样做!”
松鸦羽耸耸肩道:“她已经这样做了。她说河族理应享有所有的湖鱼,因为他们不吃别的猎物。”
“星族就这么由着她?”鼠毛发出嘶嘶的声音,“当时的云难道没把月亮遮住吗?”
“如果真是那样的话,森林大会恐怕就会当场解散了。”
“我们的武士祖先是怎么想的?”鼠毛龇牙低吼道,“他们怎么能坐视不理,就放任那只癞皮母猫阻止其他族群使用湖区?”
松鸦羽没法儿作答。打从天气开始热起来后,他至今也没收到来自星族的任何预言。如果是叶池的话,她此时或许已经收到星族的消息了。他想,他们想必会告诉她该如何帮助族群。
松鸦羽挤出长老巢穴,朝空地走去,留下鼠毛一边嚼着最后一根千里光,一边恶狠狠地嘀咕着。在经过学徒巢穴时,松鸦羽意外地闻出了两股不该出现在此处的气息。“这又是在搞什么?”他烦躁地念叨了一句。
这样想着,松鸦羽快步走向巢穴,一头拱开遮住入口的蕨丛。他听见巢穴里编织床铺的苔藓和蕨叶堆中发出了沙沙的爬动声和隐隐约约的低语声。
“小鸽!小藤!”他怒吼道,“你们俩给我出来。你们还不是学徒。”
两只幼崽嬉笑着跑出巢穴,在松鸦羽身边刹住脚步,强忍着才没笑出声,并抖掉沾在皮毛上的苔藓。
“我们只是看看而已!”小鸽抗议道,“我们马上就要当学徒了,所以想为以后的新窝选个好地方啊。”
“我们俩要在一起,”小藤补充道,“要一起完成所有的训练。”
“没错,”小鸽说道,“我们才不要和其他猫一起出去巡逻呢。”
松鸦羽哼了一声,不知是该发笑还是该生气:“做梦吧,幼崽们。到时候,自会有学徒告诉你们去哪儿睡的。你们的老师也会告诉你们该在什么时候、和谁一起去巡逻。”
两只幼崽安静了几个心跳。过了一会儿,小鸽突然说:“我们才不在乎!走,小藤,去告诉白翅我们看过学徒巢穴了!”
松鸦羽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两只幼崽蹦跳着朝育婴室跑去。他感觉胸口一阵疼痛,不禁回忆起自己还是幼崽的时候,他也曾坚信拥有一个可以让自己在她面前进行吹嘘的母亲。而现在,他只有叶池。
仿佛是他的这个念想将叶池召唤了过来,松鸦羽感觉到自己生母的气息在周围飘浮着。此时,叶池和巡逻队员们从荆棘通道中钻了出来。松鸦羽嗅了嗅空气,便分辨出尘毛、蕨毛,甚至连学徒黄蜂爪都带回了猎物。但是叶池却空手而归。
松鸦羽的嘴角微微咧开,心中不由一阵冷笑。她能抓到的只有跳蚤!她是位巫医,又不是武士。她本该留下来帮我,而不是在真相大白那天,假装她的一切过往都消失不见。
他听见叶池朝他走来,可他并不想和她说话。于是,他转过头去,但还是感受到了她走过他身边时的悲伤。虽然叶池没有搭话,松鸦羽还是敏锐地感觉到她的孤独和挫败感,仿佛这些感受也是他的一样。她现在连当初那点儿战斗意志都丢光了!
松鸦羽也察觉到了其他巡逻队成员的尴尬,他们似乎找不到合适的方法来面对叶池。长期以来,她都是他们信任的巫医,他们并不愿因她爱上风族武士而惩罚她。但眼下的情形似乎让他们不能再视她为友爱而忠诚的族猫了。
归来的狩猎巡逻队陆续将猎物放到猎物堆上。亮心跟在巡逻队后,正在穿过荆棘通道时,松鸦羽闻到她身上带着强烈的蓍草气味。
“干得漂亮,亮心。”他扬声打了个招呼,“真不敢相信你竟然还能找到蓍草,我们的蓍草全用光了。”
“两脚兽巢穴那儿还有一些。”亮心一边嘴里含着茎秆含糊地说,一边朝巫医巢穴走去。
几个季节之前,前巫医炭毛教授了亮心草药的基本用法,以及小病小伤的治疗窍门。自松鸦羽成为雷族中唯一的巫医以来,亮心便一心一意地帮他收集草药,协助他处理些轻微的伤口。松鸦羽知道她并不会成为自己真正的学徒——她比他年长,又肩负着成为武士的使命——但他很感激她的援助。
况且,我还没到收学徒的时候。年长些的巫医才会收学徒。一瞬间,松鸦羽感觉无数个岁月在他眼前延伸,脚掌下的地面砰砰地颤动起来,仿佛他正踩在月亮池边那些古老的脚掌印中。显然,在他成为星族成员前,还有预言等着他去实现。有三只猫……他们星权在握。
现在,太阳已经高过树冠了,晒得松鸦羽的皮毛如着火般灼热。我都快闻到烤焦的烟味了!
松鸦羽抽动了一下鼻子。惹得他的鼻孔痒痒的刺鼻的气味真的是烟。他突然恐惧得皮毛竖了起来,不由得在空气中嗅了好一会儿,想确认气味的位置。他嗅出了气味源自山谷的边缘,就在靠近长老巢穴的地方。
“着火了!”松鸦羽大叫道,直奔烧焦气味的源头。
几乎在小鸽冲过他身旁的同时,松鸦羽跌倒了。小鸽擦过他的皮毛冲到空地中心,尖叫道:“着火了!族群起火了!”
松鸦羽感到很惊讶,小鸽居然能如此迅速地觉察到烟味。我一直认为我的鼻子才是族群里最灵的!不过现在没有时间去想这些。他必须马上找到火源,趁火势蔓延开来之前扑灭它。
松鸦羽朝榛树灌木丛跑去时,身后传来更多的吼叫声。他嗅到蕨毛冲到他身旁,便厉声命令:“快把长老带出巢穴!”
金棕色皮毛的武士转头冲向入口,松鸦羽则跑过巢穴,循着烟味追去。在靠近石墙的地方,松鸦羽听见噼里啪啦的火焰声。一股热浪逼停了他。眼盲带来的挫败感蔓延开来,松鸦羽不禁感到愤怒不已。我都不知道该从哪儿下手扑灭它!
随即有猫用肩膀将松鸦羽拱到一旁,松鸦羽闻到了灰条的气味,火星和松鼠飞紧跟在他身后。
“赶快打水来救火。”族长发出了清晰简洁的命令,“松鸦羽,快找些猫去湖区。”
“打水已经来不及了。”灰条尖叫道,“快将沙土踢到火上,快!”
松鸦羽听见猛烈的扑打声,但浓烟和火焰并未熄灭。他听见更多的猫朝火源冲来,便转过身,打算遵从火星的命令去湖边打水。
“云尾!狮焰!”火星喊道,“感谢星族!”
当他的哥哥和其他猫从他身边冲过时,松鸦羽闻到了潮湿苔藓的气味。巨大的嘶嘶声不停作响,刺鼻的气味突然变得更强了。浓烟进入了他的喉咙,松鸦羽不由得退了几步,咳嗽起来。
狮焰这时走近松鸦羽。“太危险了!”他气喘吁吁地说道,“要不是我们都及时赶过来,整个营地都会烧掉的。”
“你确定火已经灭了?”松鸦羽问道,烟熏得他的眼睛刺痛,他边问边拼命眨眼。
“火星正在检查。”狮焰长叹一声,“现在,我看我们得赶快多多取水才行。希望河族猫已经走了。”
“河族猫?”松鸦羽感到他的颈毛竖立起来了。
“我们到那儿的时候,碰到了一支河族的巡逻队。”狮焰解释道。“双方差点儿就为了几口水打起来。如果河族猫还在那儿,肯定不乐意我们又去取水。”他的声音因恼怒变得低沉起来,“他们简直就是在一滴滴地数着水。”
松鸦羽垂下尾巴,站在哥哥身旁,周围满是余烬。大家开始将灰烬清理出营地,刺鼻的气味使松鸦羽又咳了起来。
族群难道就将这样迎来末日吗?他心里想道,就像不断缩小的湖泊一样,如此寻常,如此绝望,而且如此缓慢,缓慢得像永无止境的煎熬?
狮焰用鼻子碰了碰松鸦羽的肩膀,试图安慰他。“记住,三力量终将重聚。”他说道,“白翅的孩子也是火星的至亲。”
松鸦羽耸耸肩说:“可我们要如何确定第三只猫是谁呢?为什么星族不肯给我们一个信号?”
“我们一开始也并不知道预言来自星族。”他的哥哥说道。
“但星族……”
一声高亢的呼唤穿过空地,打断了松鸦羽的话:“嘿,松鸦羽!”
松鸦羽听出是族群里那位最吵闹的家伙,不由得抖了抖胡须。“又怎么了,莓鼻?”他叹息着朝莓鼻走过去。
莓鼻迎了过来。松鸦羽察觉到了跟在莓鼻身后的罂粟霜的气息。
“罂粟霜有了幼崽。”年轻的武士郑重地宣布道,“我的幼崽。”
“那恭喜了。”松鸦羽低声说。
“你要劝她多休息,照顾好自己。”莓鼻接着说,“怀幼崽是很危险的,不是吗?”
“嗯……也不全是。”松鸦羽承认道。
“就是,我听说幼崽有可能早产,也有可能很虚弱,还有可能会……”
“莓鼻,住嘴。”罂粟霜打断了他。松鸦羽真切地体会到了她的窘迫,这简直像是在整个族群面前大声宣传一样。“我确信我会没事的。”
“也可能怀的幼崽久久不能出生。”莓鼻继续说完,仿佛没听到他的伴侣的话似的。
“风险是有的,但……”松鸦羽朝罂粟霜走近几步,希望能好好嗅一嗅再判断。“她很健康,”松鸦羽继续说,“目前,没有理由担心罂粟霜不能履行日常职责。”
“什么?”莓鼻的声音听起来很愤怒,“她的健康状况根本不够好!罂粟霜,你现在立即去育婴室,让香薇云和黛西照顾你。”
“真的,没必要的……”罂粟霜说话间,已被莓鼻轻轻推着穿过空地,朝育婴室入口走去。
松鸦羽站在原地,听见他们的脚步声渐渐远了。说了你又不听,干吗还来问巫医,真是鼠脑子!
突然,一阵挫败感如洪流般将松鸦羽淹没。连族猫也不愿听他的,就算掌中拥有群星的力量又如何?“我不知道单凭我们自己能否解决问题,”他自顾自地嘀咕道,“不管是两个还是三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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