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鸽爪被一只扑棱她耳朵的脚掌给弄醒了，但她不肯睁眼，生气地一脚掌拍了回去。“走开，藤爪！我要睡觉。”学徒仪式差不多过去一个月了。就在昨天，在领地深处，老师们对各自的学徒进行了首次测评。鸽爪从没有这么疲惫过。她没想到在老师们看不见的眼睛的注视下，自己的每一个腾挪闪躲都令她紧张不安！
那只脚掌又轻轻拍了拍她，不过，稍稍用了些力。
鸽爪一下子睁开了眼睛：“藤爪，如果你再不停下来，我就……”
她突然不说话了，怔怔地看着。她的眼前站着一只她没见过的猫：灰色的皮毛乱蓬蓬的，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嘴巴半张着，露出两排参差不齐的牙齿，似乎马上就要发出咆哮。
鸽爪一个翻跃，蹲伏下身子，准备制伏这只偷偷溜进雷族营地的陌生家伙。“你是谁？你想要什么？”鸽爪咆哮道，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颤抖。
“你。”入侵者回答。
鸽爪竭力克制住自己的内心恐慌，迅速扫了学徒巢穴一眼。月光正从覆盖着巢穴入口的蕨丛缝隙洒进来，她看到藤爪和其他同巢猫蜷缩着，正在酣睡。
“藤爪！”鸽爪使劲推着姐妹，“快醒醒！救我！”
藤爪没有动。鸽爪抬头瞪着入侵者，恐惧刹那变成了愤怒：“你对她做了什么？”
“我什么也没做。”这只母猫回答道，琥珀色的眼睛里冒出怒火，“从现在起，照我说的做，跟我走。”
鸽爪本想争辩几句，问为什么必须听她的，却不知为何，仿佛有某种力量迫使她乖乖地站起身，爬出了学徒巢穴。空地静悄悄的，沐浴在月光之中，黑暗的树影投射在一片银白色的围墙上。守卫在荆棘通道入口的是蟾步，也安静得如同一只石头做的猫，鸽爪被这只神秘的母猫带往森林时，蟾步的胡须都没抖一下。
这不对劲，鸽爪心想，我这是怎么了？连森林也看起来那么陌生。本该稀疏枯黄的灌木，此时却是郁郁葱葱，脚掌底下的草地既清凉又新鲜。
“我们要去哪儿？”鸽爪叫道，被一根阴影里的黑莓灌木枝绊了一跤，“我不该在半夜里偷摸溜出来。我会有麻烦的……”
“别抱怨了，”灰毛母猫不耐烦地说道，“你很快就知道了。”
灰毛母猫领着鸽爪穿过树林，灌木渐渐变得稀疏起来，更多的月光透了进来。一阵清新的微风拂过，带来了水的气息。鸽爪停下脚步，任微风轻抚着皮毛，享受着旷日持久的炎热之后难得的凉爽。
“过来。”母猫在几狐狸身长前的一棵树下停了下来，“过来看看这个。”
鸽爪跳到她的身旁，震惊地看着前方。树林不见了，眼前是一条起伏的草地，草地的尽头，开阔的水面一眼望不到头，月光下，水面出现了一道道银波。她的耳边响起了水波轻拍的声音，平稳的节拍如同育婴室的猫后正在舔舐幼崽。
“这……这是湖！”鸽爪结结巴巴地说道，“这湖是满的！我从未见过那么多水。我是在做梦吧？”
“你可算是开窍了！”母猫挖苦道，“现在的学徒脑子里都塞满了蓟花毛毛吗？你当然是在做梦。”
鸽爪这才发现，母猫的脚掌周边闪着微弱的星光。“你来自星族？”她怯怯地问道。
“没错，”这只母猫回答道，“我也曾经是你的同族猫。”
“那你就不能做点儿什么帮帮雷族吗？”鸽爪问道，害怕和兴奋使得她的声音有些颤抖，“我们过得十分艰难。”
“每个季节每个族群都会遭遇艰难的时光。”这只老灰猫回答道，“武士守则并没有许诺说让族群过舒适的生活，还会有更多的争吵和战斗……”
“战斗？”鸽爪打断道，心生恐惧，接着唰的一下用尾巴堵住了嘴。“对不起。”她咕哝道。
“每个时代都有猫流血牺牲。”母猫继续说道，琥珀色的眼眸变得柔和起来。鸽爪察觉到母猫丑陋外表下的那份强烈的善意。“不过，希望永存，就像太阳每天照常升起。”
她的身影渐渐模糊，鸽爪甚至透过她灰色的皮毛看见了银色的湖水。
“别走！”她恳求道。
灰毛母猫的声影越发模糊了，最后变成了一缕轻烟，彻底消散了。随着她残留的最后一点儿踪迹消逝，鸽爪仿佛又听见了她的声音，轻轻地传到耳边：
在目光敏锐的松鸦和咆哮的狮子之后，鸽子温柔的羽翼将带来和平。
鸽爪猛地惊醒，心怦怦直跳，一个激灵跳了起来。我还在自己的巢穴里！那么，这确实是一个梦……晨曦从入口处的蕨丛缝隙里钻了进来，鸽爪听见空地上族猫们正在相互打着招呼，为新的一天做着准备。
在她的旁边，藤爪抖了抖一只耳朵，眨巴眨巴眼睛醒了过来。“怎么了？”她小声问道，声音含含糊糊地仍旧带着睡意，“你干吗这样子跳来跳去的？”
鸽爪身后又传来黄蜂爪不满的声音：“你知不知道，你刚刚把苔藓踢得我满身都是。”
“对不起！”鸽爪喘着说道。她搬进学徒巢穴差不多一个月了，但仍对这里拥挤的空间很不适应。
梦已彻底醒了，如落叶季的叶子般四散飘落，鸽爪努力要捕捉一些记忆碎片：一只老灰猫……她是星族武士；还有再次盈满了水的湖泊。鸽爪感觉疲惫得四肢沉重，脚掌酸痛得好像她真的在夜里去了趟湖区，又返了回来。真是鼠脑子！不过是个梦罢了。
但是，梦里有一些重要的信息。星族武士向鸽爪传递了一个信息。她的爪尖深深地扎入苔藓铺垫中，努力回想着那只猫说过的话，但一句也想不起来了。鸽爪不禁哼了一下，又好笑又好气。你以为你是谁？巫医吗？星族武士凭什么要把信息传给你？
鸽爪张开嘴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将梦境抛诸脑后，钻出蕨丛来到空地中。太阳升了起来，天色更亮了。早班的巡逻队已经离开，不过几下心跳的工夫，鸽爪就飞快地追上了蕨毛和栗尾，他们俩正在影族边界的小溪旁追踪猎物。鸽爪支棱起耳朵，听到栗尾扑过去，按住了一只正往树上逃的松鼠，蕨毛跑过去用鼻尖碰了碰栗尾的耳朵以示祝贺。“干得漂亮。”他压低了声音说道。
最好还是别偷听了。鸽爪心想。屏蔽掉栗尾爱意融融的轻声细语之后，鸽爪转耳去听枯木枝间正叽叽喳喳地吵得热闹的几只八哥。鸽爪将自己的感知范围覆盖到了整个领地。突然，她听到从风族边界那边传来黎明巡逻队的一声痛苦号叫，接着听到了莓鼻的声音：“我被蓟刺扎了！”
鸽爪眼前出现了奶油色武士正愤怒地三只脚掌跳着，试图用牙齿拔出蓟刺的窘迫画面，不禁发出了笑声。根据她对莓鼻的了解，他现在一定在诅咒这根刺。
“伟大的星族啊！”尘毛的声音听起来既愤怒又沮丧，“你能不能安静地坐会儿，让别的猫来帮你？玫瑰瓣，你帮他拔出来，拜托了，否则我们一整天都只能在这儿待着了。”
“只是雷族里的又一个普通日子而已……”鸽爪悄声地自言自语道。
你的梦呢？她的脑海里似乎有一个声音在对她说。
“那究竟是什么？”鸽爪嘀咕道，决心不再去想这些。
鸽爪回到了巢穴，用力戳了一下藤爪的身子：“醒醒，懒骨头！我们去找炭心和狮焰，看他们会不会带我们去狩猎。”
当鸽爪衔着猎物——一只老鼠和一只乌鸫——朝猎物堆走去时，自豪感从她的耳尖一直传到了尾尖。她将猎物放到猎物堆附近的武士们面前。
“干得漂亮。”灰条正与伴侣米莉分享一只田鼠，抬眼称赞了一句，“照这样子，你很快就能成为族群最佳猎手之一。”
“她成为学徒还不到一个月呢。”狮焰走上前将他的猎物放在猎物堆上，补充道，“她似乎未卜先知，知道猎物接下来会做什么。”
一旁正和桦落分享着舌抚的白翅，也发出一声柔和的赞许：“很好。听到你这么努力，我很高兴。”
鸽爪开始有些不好意思了。“我还没有那么好。”她说道。她不希望大家当着藤爪的面那么夸赞自己，因为藤爪使出浑身解数才只猎杀到小小的一只鼩鼱。“我不过是有一位伟大的老师。”
鸽爪刚说完就觉得浑身发烫，万一大家误以为她在批评炭心就糟了。不过，当炭心和藤爪放下猎物时，这只灰毛母猫看起来没有任何异样，倒是藤爪朝姐妹嫉妒地看了一眼。
“别沮丧，”鸽爪低声说，“你不过是运气不好才错过那只松鼠的。”
藤爪生气地耸耸肩：“坏运气可填不饱肚子。”
“你们俩可以分别拿一块猎物吃，”炭心朝两只学徒说道，“你们俩今天上午都很辛苦。”
“谢谢！”鸽爪从猎物堆里挑了一只田鼠，藤爪犹豫了一下，拿走了她自己捕的鼩鼱。鸽爪能感觉到藤爪有多么饥饿，但她的姐妹不想多拿。
鸽爪的肚子也在咕咕叫，但当她蹲卧下来开始吃时，强迫自己不要两三口就吞掉田鼠。太阳已经高过树冠了，阳光无情地照射下来，恐怕要等到日落才有猎物可捕。
“真不知道这干旱还会持续多久。”米莉吃完她的那份田鼠，用舌头扫了扫胡须，叹息道，“还要多久才会下雨啊？”
“只有星族知道。”灰条用尾巴拍了拍伴侣的肩膀，安慰道。
“星族也该为此做点儿什么吧！”蛛足和榛尾、鼠须坐在猎物堆的另一侧，抬头说道，“他们不会想着我们没有水也能活下去吧？”
“湖里几乎没什么水了。”榛尾悲伤地补充道，“我们和影族间的那条小溪也彻底干了。”
“那水都去哪儿了？”鼠须暴躁地弹了弹耳朵，问道。
正在吃田鼠的鸽爪停了下来，一脸的疑惑。“你们不知道小溪为什么会干涸吗？”她问道，“不是因为那些棕色动物把水拦住了吗？”
蛛足盯着她：“什么棕色动物？”
鸽爪忙吞下嘴里的东西：“那些家伙将树干和树枝拖到了小溪当中。”
环顾四周，鸽爪这才注意到猎物堆旁的每一只猫都在盯着她。刚咽下肚的田鼠突然一沉。为什么他们看起来如此疑惑？
沉寂似乎持续了一个季度那么久。最后，狮焰平静地开口问道：“鸽爪，你究竟说的是什么？”
“庞……庞大的棕色动物。”鸽爪结巴起来，“它们在水流中设置屏障，就像我们拦在营地入口的荆棘屏障。那些屏障截断了水流。有两脚兽看着它们。”
“两脚兽！”鼠须笑出了声，“它们是不是长了翅膀，还会飞？”
“别那么傻了！”鸽爪大声说道，“它们看着那些动物，指指点点的……有些两脚兽在指挥它们。也许，动物们拦截水流是受两脚兽指使的。”
“那样的话，没准儿刺猬也能上天了。”蛛足叹了口气，“狮焰，你真该教育你的学徒别编瞎话。这一点儿也不好笑，尤其是在我们饱受煎熬的时候。”
“说的是。”白翅的眼神由赞许转为恼怒和难堪，“鸽爪，你是怎么了？和姐妹当笑话说说就算了，你怎么能当着族猫的面说这么荒唐的话呢？”
鸽爪跳了起来，气得顾不得剩下的田鼠：“这不是笑话！我也不是在瞎编！你们肯定知道我没有编瞎话。”
“你说的那些场景才是闻所未闻呢。”蛛足驳斥道，“两脚兽和庞大的棕色动物？怎么听怎么像哄幼崽的故事。”
“难道你们都听不见它们吗？”鸽爪问道。看到其他猫都不自在地看着她，鸽爪没有勇气与他们对视。
“别对她太苛刻。”灰条用尾巴轻轻弹了一下蛛足，“我们当学徒的时候都爱玩游戏。”
“或许她糊涂了，”米莉和蔼地补充道，“可能是热的。你做梦了吗？”她问鸽爪。
“这不是我的梦，而且这也不是游戏！”鸽爪的愤怒变成了伤心，她的前爪抓进了营地的地面。为什么他们全装作不知道小溪为什么会干涸？
“好了。”榛尾站起身舒展了一下身子，“我们去找个阴凉地方睡觉吧。说不定我们也会梦到那些庞大的棕色动物。”说着她朝空地边缘走去，身后跟着蛛足和鼠须。桦落绕过猎物堆，来到鸽爪面前，一脸的严肃。
“如果你是为了好玩儿才编这些话，那就别再胡闹了，然后给大家道个歉。”桦落说道，“要是你觉得不舒服，就去找松鸦羽要些草药。别再打扰武士们了，他们还有正经事要做，没空听这种育婴室的故事。”
“这不是育婴室的故事！”鸽爪真想像只迷路的幼崽那样号啕大哭。连我自己的父亲也这么说我！
桦落和狮焰相互看了一眼，和白翅一同离开了。灰条和米莉也朝武士巢穴走去。炭心站起身来，说道：“去休息一会儿吧，藤爪。等凉爽些，我教你一些格斗技巧。”
“谢谢。”藤爪说道，目送她的老师跟随其他武士们离开。她狠狠推了鸽爪一下：“别再哗众取宠了。”
鸽爪盯着她，难以置信地说道：“藤爪，连你也……”
“你不过是想引起其他猫的注意。”藤爪嘶嘶地叫道。说完，不等鸽爪回应，藤爪就迅速跳开，消失进了学徒巢穴。
鸽爪蜷缩在猎物堆旁，垂着头，感觉彻底崩溃了。族群里的每一只猫都视她如怪物，就因为她知道棕色动物。为什么他们要装作不知道？至少，狮焰应该听说过它们。她看到这些棕色动物的时候，狮焰就在她身旁啊，就在与影族交界的小溪上游那个地方啊！或许，这是一个学徒不该知道的大秘密？如果真是那样，他就不该带我去那个没水的小溪边！
过了一会儿，鸽爪感觉到一个鼻子轻轻碰了碰她的耳朵。她抬起头，看见她的老师正低头看着她。他琥珀色的眼眸让鸽爪捉摸不透。
“跟我来。”狮焰说道。
| 欢迎访问英文小说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