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鸽翅抓住一把苔藓，使劲儿将它们从橡树下拔出来。
“这些苔藓不错，也很干燥。”白翅评论道，“鼠毛和波弟会喜欢的。”她顿了一下，然后有些迟疑地说道，“鸽翅，我很担心你做的那些噩梦，我……”
“我会好起来的，不骗你。”鸽翅打断了她，希望她不要再提起那些噩梦，因为在梦里，她无数次梦见鹰扑被老鹰带走，部落猫们凄厉的哭喊声响彻云霄。于是她避开母亲的目光，低头看着那一大堆苔藓，挑拣着里面的刺，嘀咕道：“噩梦早晚会消失的。”
白翅摇了摇头。“你回来都一整个月了，可还是总做噩梦。”她的爪子划过橡树根部，又拽下来一大块苔藓，“我一直很自责，不该让你去山区。你还太年轻，还没有积累足够的武士经验，怎么能应付得了长途跋涉呢。”
“快别这么说！”鸽翅从苔藓堆里抬起头来，不赞同道，“不是你让我去的，是火星选择了我。”
“是啊，我本来是希望族长能更理性一点儿的。”白翅说道。
我也希望能告诉你他为什么做出那个决定，可惜我不能。鸽翅想道。“别忘了，是我带领远征队找到了河狸，”她提醒母亲道，“我在那次远征中学到了很多经验。”
“我知道。”白翅看上去还是忧心忡忡的，“星族就不该把有关河狸的梦，托给一名学徒，责任太大了。”
他们其实并没有托梦……为了掩饰自己的表情，鸽翅低头更加忙碌起来，白翅如果知道，由于那个预言，我生来就身负多么重大的责任，那她这辈子都会寝食难安的。
“我会熬过去，真的会的，”她安慰母亲道，“再说也没那么糟糕。我很庆幸能到族群以外更遥远的地方去看看，外面的世界真的很精彩！”
白翅哼了一声：“湖边也有很多值得一看的东西。”
“没错，没错，我知道这里有……啊，有根很大的刺！”鸽翅大喊道，然后用爪子把刺钩出来，扔到了一边，“还好没扎到鼠毛的皮毛里。”
鸽翅和白翅并排忙了一会儿，从橡树树根下拔了更多的苔藓。等苔藓堆成了小山，白翅停了下来。“我之前跟黄蜂条聊了聊。”她评论道，“他是位不错的年轻武士，非常有礼貌。他很喜欢你，这你知道吧。”
鸽翅感到浑身不自在，脸上也热辣辣的。“我知道。”她低声道，不好意思地扭动着身体。
“早晚有一天，你需要找到伴侣，让族群得以延续。”白翅明确地告诉她。
“时间还早得很呢。”鸽翅说道。预言会允许我有伴侣吗？我要随时待命去拯救族群，又怎么能有自己的孩子呢？虎心的影子突然跳进她的脑海，他的双眼闪烁着，仿佛要扑过来和她翻滚嬉戏。虎心会明白的……
鸽翅竭力甩掉这些思绪。“苔藓够多了，”她大声道，“我们把它们运回营地吧。”
白翅将苔藓滚成两个球，然后两只母猫各叼起一个，往石头山谷走去。白翅不再唠叨，鸽翅也很乐意跟她在一起。她们母女单独在一起执行任务的机会并不太多。忘记那些令自己烦恼的夜晚，她现在开始感觉好多了。只是她耳朵里还是充斥着各种奇怪的嗡嗡声，而且她还是不能将感知释放出去。
如果我的力量永远消失了会怎么样？想着想着，一阵寒意从耳朵到尾尖袭遍她的全身。不，她告诉自己，不要去想那些。
走到营地入口附近，经过一簇浓密的蕨丛时，一个灰白相间的身影突然闪了出来，是鼠须。他从她前方的灌木丛里蹿了出来，吓得鸽翅尖叫一声，赶忙往后一跳，苔藓球也滚到了地上。
“成功啦！”鼠须笑着喊道，“我还从来没见你那么惊慌失措过呢。你耳朵里塞苔藓了吗，鸽翅？通常没有哪只猫能悄悄接近你的。”
鸽翅压下恼意，用一只脚掌去打他。要是我的感知没出问题，我听你的动静，就像听狐狸跺脚走路一样！
“你想一起去狩猎吗？”鼠须继续说道，“边界巡逻队听见影族边界附近的草地上有松鼠在打架。疲惫有伤的松鼠最好抓了！”
在他身后，冰云和蟾步也从蕨丛里钻了出来。
“对啊，来吧，”冰云说道，“会很好玩的！”
鸽翅瞥了母亲一眼：“我得把这些苔藓送回去……”
“我自己能行，”白翅愉快地说道，“你去狩猎吧。”
“谢谢！”
说完，白翅开始将两个苔藓球拢到一起。鸽翅则跟鼠须以及其他族猫，一起朝森林跑去。鼠须加快步伐，最后大家都在树林间全速飞奔起来。鸽翅感觉夜里的那些恐惧和疲劳都渐渐消失了，只剩下脚掌不断地掠过地面，浑身的肌肉一张一弛。
“我敢打赌，我比其他任何猫跳得都要高！”蟾步大喊道。
“我赌你做不到！”冰云反驳道。说完，她从一根倒下的树干上方一跃而过，故意秀了秀自己的本领。
蟾步紧跟在白色母猫后面一跃，然后稳稳地落在了她的身上。
“讨厌！走开！”冰云嘟囔着一把推开蟾步，然后跳到一旁说道，“你身子沉得像只獾。”
“我们比赛吧。”鼠须提议道，“谁最后跑到那棵枯树，谁就是只老鼠！”
话音未落他就冲了出去，另外三只猫也不甘落后追了上去。鸽翅拼命狂奔，腹部擦过地面，尾巴也在身后被拖得笔直。蟾步超过了她跟鼠须，但鸽翅最后赶上了冰云。
我听不见远处的声音，却能跑得更快，更灵活地躲避树木。她心里有些惊奇，跑起来就不会分散注意力了，其他猫一定也是这样的！
绕过一簇黑莓丛，她终于超过了鼠须。现在，就只剩下蟾步了，他那黑白相间的身影正在前面飞奔着。鸽翅集中全身的力量，开始冲刺。她每次腾挪跳跃，都只是脚掌轻触地面。等枯树近在咫尺时，她追上了族猫。她从蟾步身旁飞奔过去，扑向枯树，最后用爪子抓住了树干。这时，她瞥见了蟾步那讶异的眼神。
“我赢了！”她大喊道。
蟾步追上了她，接着是鼠须，最后是气喘吁吁的冰云。
“好吧，我是老鼠！”白色母猫瘫倒在地面上，“鸽翅，你跑得真快！”
“对啊，比蟾步还快。”鼠须说道，“他已经够快了！”
蟾步赞许地冲她点点头：“干得漂亮。”
等大家缓过劲儿来，鼠须起身说道：“我们该去抓松鼠了。现在最好保持安静，因为我们离那块空地不远了。”
说完他率先迈步，鸽翅和其他猫紧随其后，悄声钻入灌木丛。快到空地时，鸽翅透过大片草丛，瞧见两脚兽们已经开始建造它们的绿皮巢穴了。
“老鼠屎！”她嘟囔道。三只两脚兽幼崽跑过空地，正嬉戏喊叫着，将一个红色物体用脚掌抛来抛去。“它们这样，会把从这里到湖边的所有猎物都吓跑的。”
鼠须带领队伍绕过空地，隐入阴影处，以防两脚兽看见他们。穿过影族旧边界时，鸽翅紧张得浑身颤抖。这里还留有影族的气味，她居然有点儿期待能听见影族巡逻队的挑衅声。
我就是在这片灌木丛第一次遇见虎心的，她边走边想道，从那之后，一切都不一样了……
他们走到空地的另一侧，分散开来，搜寻着空气中松鼠的气味。
“在那里。”冰云低声唤道，她站在一棵树下，盯着头顶上的树枝，“上面有只松鼠，我猜它受伤了。”
鼠须跑了过来：“你说得没错。那你从这边爬，我从那边爬。”
鸽翅和蟾步看着族猫们爬上去。可他们刚爬到最低处的树枝，树叶间便传来一阵窸窣声。一只松鼠蹦了出来，跃过冰云的头顶，跳到地面上，径直从鸽翅和蟾步身旁跑了过去。鸽翅一个转身，便和蟾步一起追了上去。松鼠猛地冲向空地。
看来它受的伤不重，还能跑。鸽翅边追边想。
松鼠快速跑过空地，她和蟾步则步步紧追。绕过绿皮巢穴，他俩的脚掌踏入水中，轻轻溅起水花。鸽翅跑到了前面，松鼠就在眼前了。她刚要收紧肌肉准备跃起，影族那难闻的气味却让她生生刹住了脚步。
伟大的星族啊！我差点儿就越界了。
松鼠跑到前面，晃了晃尾巴，便消失在附近的一棵白蜡树上。鸽翅气喘吁吁地站在雷族领地的边界上，环顾四周，却没看见蟾步和队伍里的其他猫。
“这次你终于停下来了。”
听到这个声音，鸽翅的心一下子怦怦跳了起来。她转过身，看见虎心从一簇黑莓丛中钻了出来。只见他走到影族边界，冲她点了点头。
“我可没踏入你们的领地！”鸽翅急切地辩解道，颈毛愤怒得竖了起来。我希望其他猫快点儿过来。她暗自想道。
“放松，这里只有我自己。”虎心回答道，“你没做错什么，事实上，是我自己想见你。”
鸽翅眼睛一眯：“我告诉过你，我们不能再这样见面讲话了。一切都……都结束了。”
虎心眨了眨眼睛。“不，是有别的事情。”他犹豫片刻，然后很不情愿地补充说道，“是关于曙皮的。”
鸽翅的好奇心战胜了紧张，她的皮毛平顺了许多。
“自从焰尾死后，她的行为一直很古怪。”虎斑公猫继续说道，“她……她觉得焰尾溺死都是松鸦羽的错。”
“不是那样的！”鸽翅喊道，“松鸦羽是想去救他的。”
虎心叹了口气：“也许吧。可无论如何，真相已无从知晓。曙皮现在想要报仇。”
鸽翅盯着他，脑海里回想起可怕的那天，年轻的影族巫医，也是虎心和曙皮的同窝手足，从刺骨的冰面掉入水中，淹死了。
“要知道，巫医的行为总是非常奇怪的。”虎心继续说道，“我说的不是半月时分去月亮池那种事情。曙皮认为松鸦羽跟焰尾有过争执，所以才在他落水的时候杀死了他。”
“简直是胡说八道！”鸽翅用爪子撕扯着面前的青草，“曙皮也该成熟点儿了。松鸦羽永远不会做那样的事情——没能救下焰尾他也很悲痛。真不敢相信，你居然会听信这样的谣言！”
“我告诉你，并不是因为我认同曙皮说的话，”虎心抬高嗓门，“我只是想给你提个醒。我怕曙皮会做出什么报复雷族的事情来。”说完，他又摇摇头低声说道：“她表现得很古怪。”
鸽翅没心情去同情曙皮。“如果曙皮发疯，我们能应付得了，谢谢。”她厉声说道，“请不要再跟我讲话了。如果被别的猫看到，我们俩都会有麻烦。”说完她转身就要向空地另一侧的林子里跑去。
“我只是想要帮忙，”虎心的声音里透着一丝恼怒和悲伤，“只是想向你证明，我们没必要成为敌人。”
“现在说这些太迟了。”鸽翅说道。
说完，她没再看虎心便朝着林子里跑去。还没等她跑进树林，一只松鼠从她身边蹿了过去。鸽翅气得直吼。肯定是虎心把它赶到我们领地的。难道他认为我自己狩不了猎吗？
想归想，她脚下却加快速度飞快地朝猎物扑了上去，在它的脊背上漂亮地一击，结果了它的性命。接着，鸽翅叼起松鼠，冲进了茂密的树林，在几尾远处找到了鼠须和其他的族猫。
“干得漂亮！”等她跑过去，蟾步欢呼道。
“对啊，你跑得真快啊。”鼠须又加了一句。冰云看到鸽翅新狩到的猎物，也钦佩地嗅了嗅。
返回营地的路上，鸽翅又朝空地那边看了最后一眼。虎心已经不在那里了。他跟我说的是真的吗？她心里很疑惑，曙皮真的会为了一个莫须有的谋杀罪名来复仇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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