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松鸦羽沿着湖边往回跑着，又一声响雷在头顶炸开。他的脑子现在很混乱，以至于一路上跌跌撞撞，不停地被绊倒。混乱之中，他跟狮焰走散了。滂沱大雨让他意识迟钝，甚至都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迷茫之中，他感觉到有只猫跑到他身边，与他同步跑着。“喂，靠着我，我带着你走。”松鼠飞的声音传进了他的耳朵。
松鸦羽的第一反应是冲她嘶吼，让她不要管自己。但她贴在他身旁，支撑着他从纷乱的思绪中清醒过来，这种感觉太舒服了。
曙皮怎么会认为是我杀了焰尾呢？我自己都差点儿淹死——要不是岩石逼着我放开焰尾，让他沉入水中，我也早就死了。想到这里他打了个寒战，差点儿绊倒在一块圆石上。
“站稳，”松鼠飞提醒他道，“往这边一点儿。”过了一会儿，她凑在他耳边轻声说道：“别担心，没有谁会相信曙皮的。她是悲伤过度，有些发疯了。”
松鸦羽并不相信这些话。那他们为什么想要让我放弃巫医的职务呢？现在族群之间都很乐于相信彼此最坏的一面。
回到石头山谷，松鸦羽朝巫医巢穴走去。尽管大雨已经变小，但他的皮毛湿透了。他浑身非常难受，每走一步都要费很大力气。不过，还没等他走到黑莓屏风，就听见火星蹚过山谷底下地面上的水洼朝他走来。
“好好休息。”族长命令道，“我们明早再讨论这件事。但是不要质疑族猫们的忠诚，不论发生什么，我们都会保护你。”
火星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松鸦羽不知道他是不是受够了族猫们总是被指控谋杀。他冲火星微微点点头，然后便钻过黑莓屏风，回到了自己窝里。
“嘿，”荆棘光从窝里撑起身体，跟他打了个招呼，“森林大会怎么样？有没有谁提到日神？冬青叶回来其他猫怎么说？”
“简直就是灾难。不，没有特别的。”松鸦羽吐出几个字，便走到自己的窝旁，一头倒了进去。
“好吧。”荆棘光没有生气，只是听起来有些困惑。松鸦羽听见她拖着身子爬到他旁边，用舌头舔着他那湿漉漉的皮毛，不由得绷紧了身体。“很明显是出事了，让我照顾你一次吧。”她说道。
松鸦羽累得无力反驳，很快便进入了梦乡。等他睁开眼睛时，发现自己来到一块阳光明媚的空地上。温暖的空气中弥漫着猎物的气味。
一只皮毛皱巴巴的灰色母猫正坐在倒下的树干上等着他。
“啊，不！”松鸦羽呻吟道，“怎么又是你！”
“好歹尊重一下我吧。”黄牙训斥道。她跳下树干朝他走来。“现在一切都发生了，”她继续说道，“不过别担心，星族谁也不相信是你杀了焰尾。”
噢，太好了！松鸦羽想道，我太高兴了。只是很遗憾这对我没什么太多帮助，不是吗？他不知道焰尾死时，是否有星族武士看见过岩石和他也在湖里。但还没等他发问，黄牙便甩了下尾巴，批评他。
“你都在想什么，让炭心放弃武士职责，成为第二位巫医？这不是星族所希望的！”
“喂，等等！”松鸦羽跳起来，躲开她的爪子，“是你告诉我走进炭心梦里，让她看到自己以前是炭毛。是你说雷族还需要一位巫医。我可是照你说的去做了，竟然开始责怪我。”
“是……嗯……”松鸦羽的眼睛瞪得大大的，他惊奇地发现黄牙居然表情尴尬起来。“我……嗯……可能犯了个错。”她不敢去看他的眼睛，承认道，“我过于考虑雷族的需要了。炭心的宿命是成为一位武士。”
肯定是某些星族猫因为这事责备过她了。松鸦羽心里想道，强忍着没有笑出声来，哇，真希望他们说这事时，我是枝头上的一只鸟！
“炭心很困惑，”他说道，“她不知道自己是谁。”
“那你应该告诉她，她就是一位武士，不是别的什么。”黄牙说道。
“决战到来时，有第二位巫医或许会有用。”松鸦羽沉思道，“不过，即便炭心是一位武士，她也仍然可以利用自己的草药和医疗知识。就像叶池那样。”
“关于叶池，我是怎么说的？她被禁止使用巫医本领。如果炭心选择成为武士，那她也一样。”黄牙发出一声嘶吼，刚才尴尬的表情已荡然无存。
松鸦羽也怒火中烧。“恕我直言，”他反驳道，“那都是胡说八道。樱桃爪和鼹鼠爪误食了毒芹，叶池帮助了他们，但并没有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好吧，没有谁会期望星族把有关族群的消息托梦给她，可她为什么要忘记自己已知的东西呢？金盏花治传染病，杜松子治腹痛，这些都不是什么秘密！族群里很多猫都知道这个。”
“你以为你是谁！你有什么资格告诉星族巫医到底能干什么不能干什么？”黄牙那乱糟糟的灰色皮毛开始竖了起来。
“我只是一只关心自己族群的猫而已！”松鸦羽也吼了回去，“我不会让炭心或是叶池放弃她们或许可以挽救生命的本领！”
黄牙的肩膀突然软了下来，她看上去又疲惫又沮丧。“或许星族低估了炭毛灵魂求生的力量。”她承认道，“没想到她会把她的忠诚继续带到她的巫医职责里来。到底是巫医，还是武士，炭心将自己选择。她有权选择自己的命运。”
“什么？那我为什么不行？”松鸦羽嘟囔道。
“因为预言？”黄牙那片刻的脆弱消失了，她反驳道，“那不一样。那个跟星族没有关系，那是很久以前，由那些被遗忘很久的猫所决定的。我们等这一刻已经很久了，松鸦羽，现在，这个时刻就要到来了。”
松鸦羽醒过来时，还是感觉很累。森林大会的那些记忆让他感到很沮丧：指控、混乱、暴雨。他长叹一声，想要使劲从窝里爬出去。
“给，”荆棘光把一只老鼠递到他鼻子跟前，“快吃！”看到松鸦羽只是嗅了嗅，她催促道。
他想告诉她自己不饿，但他知道，如果他不把猎物全吃完，荆棘光肯定会一直不停地唠叨。“谢谢。”他咕哝着咬了一口。肉汁的味道让他直流口水，他这才发现自己很饿。
“我听说了森林大会上发生的事情。”荆棘光继续说道，“我真的很难过。肯定没有猫会相信曙皮的话吧？”
“我不知道。”松鸦羽狼吞虎咽地回答道，“所有族群都在发生一些奇奇怪怪的事情，所以，为什么一位巫医就不能杀掉另一只猫呢？”
“因为从未发生过那样的事情，”荆棘光坚持道，“尤其不会发生在你身上。”
松鸦羽被她的信任打动了。“去育婴室看看吧，”他说着，伸出舌头舔了舔胡须，吃掉了最后几块老鼠肉，“去看看栗尾的幼崽怎么样了。”
“好的。”松鸦羽听得出来，荆棘光很高兴接到这个任务，“那炭心干什么？”她听上去有些困惑和不确定。
“我今天需要跟她谈一谈，”松鸦羽说道，“你去育婴室吧。”
松鸦羽刚走出巢穴，就感到炭心朝他这边走来。她的脚掌在地上拖着，脚步沉重，她的身后，第一支巡逻队正要离开空地。冬青叶又带着一支队伍去进行隧道格斗训练了。
“我们等了那么久，终于可以进隧道了！”鼹鼠爪激动不已地说道，“我才不在乎他们说的黑暗恐怖什么的呢，我不怕。”
“我也不怕，”樱桃爪也蹦蹦跳跳地说道，“我要成为雷族最厉害的隧道战士！”
“你不是！我才是！”她的哥哥坚持道，随后两位学徒滚在一起戏耍着。
“够了，”狐跃大吼道，“不然冬青叶不带你们下隧道。”
鼹鼠爪和樱桃爪赶紧从地上跳起来。松鸦羽都能想象得出，他们俩雄赳赳气昂昂跟着冬青叶和老师们走出营地的样子。
“不要告诉我，我也应该去巡逻。”松鸦羽走过来时，炭心叹了口气。
有多少猫跟你说过，你不该成为一位巫医呢？松鸦羽很好奇，但考虑到她现在戒备心很重，他没敢大声说出这个疑问。相反，他只是说：“我不打算告诉你，你应该做什么。跟我去散散步吧。”
松鸦羽和炭心朝湖边走去，枝条轻柔地拂过他们的头顶。绿叶季快要结束了，叶子闻起来干干的，积满了尘土的气息。清新的微风吹过湖面，松鸦羽坐在湖边，感觉十分惬意，身上的疲惫已渐渐消退。
“试试这样想，”他开口说道，“你应该感到很幸运。星族赋予了你选择自己命运的机会：武士、伴侣和母亲——这些都是炭毛无法拥有的。”
“可那是真正的选择吗？”炭心痛苦地问道，“那我对族群的责任怎么办？”
“履行职责有很多种方式。”松鸦羽喃喃道。
炭心转头看着松鸦羽。他能感觉到她注视的目光。“没错，能够重生我很幸运！”她脱口说道，“我知道我欠祖先们太多。可是，我很困惑……我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
“那你自己想要什么？”松鸦羽轻声问道。
他感觉炭心有点儿惊讶，因为从来没有猫问过她这样的问题。
“我想和狮焰在一起，”她悄声说道，“但我不能。”
“哦？真的吗？”伟大的星族啊，你可真是鼠脑子，他都喜欢你很久了！“为什么不能？”
“因为他的使命。”炭心回答道。
松鸦羽别扭地动了动身子，他不太习惯讨论另一只猫的感情问题。但他想起了半月。一想到自己无法和她共同生活，他就感到钻心的痛。
“你也有自己的使命，”他温柔地说道，“但那不是你的全部，你还可以创造自己的生活。”
炭心沉默良久，松鸦羽感觉一粒小小的希望种子，开始在她心里生根发芽了。
“你有机会获得幸福，”他又说道，“也让狮焰幸福。不要因为过度执着于弄清楚该做的事而放弃它。”
“谢谢你，松鸦羽。”炭心长叹一声回答道。
他们一起坐在岸边俯视着湖面。松鸦羽能听见湖水轻拍岸边的声音。一时间，他和炭心似乎都陷入了平静之中。
这种平静不会太久的，松鸦羽想道，尤其在这种混乱时期。但毫无疑问，我现在很高兴能体会到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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