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第一章

有猫在流血！

藤池身子一僵。每次闻到鲜血的气味，藤池脑中便浮现出蚁皮死时的场景。时至今日，她依然能感觉到，在她的利爪撕扯之下，蚁皮痛苦地痉挛着，然后便永远躺在那里，再也动弹不得。为了向虎星证明自己的忠诚，她被迫杀死这位风族武士，为自己赢得了训练黑森林武士这种所谓的荣誉。可她清楚，自己将永远无法洗净脚掌上蚁皮鲜血的气味。

“停！”她大声喊道。

桦落冲了半截猛然刹住了，盯着她问：“怎么了？”

“我闻到鲜血的气味，”她疾声说道，“只是在训练而已。我可不想看到谁受伤。”

桦落一脸迷茫地向她眨了眨眼睛。

红柳从桦落脚掌下爬了出来。“只是个小伤。”影族武士说道。他给藤池看了看自己的耳朵，耳尖处有道细细的血痕。

“小心点儿。”藤池提醒道。

“小心点儿？”鹰霜的咆哮声在她身后响起，藤池赶忙转身。“大战在即，爪子不都伸出来，怎么赢？”鹰霜龇牙瞪着藤池，“我还以为你在帮着把他们训练成真正的武士，而不是些软弱的族群猫。”

桦落背毛竖立：“族群猫不软弱！”

“那你们干吗还要来这里！”鹰霜挑衅道。

红柳甩了下尾巴：“族群需要我们成为最优秀的武士。你当时也是这么告诉我们的，不是吗？”

鹰霜缓缓点了点头。“只有在这里，你们才能学到真本领。”说完他用鼻子示意桦落。“再攻击红柳一次，”他命令道，“这次就算闻到血的味道也不要停。”他眯起眼睛，瞪了藤池一眼。

藤池吞了口唾沫，心慌不已，生怕自己的身份暴露。黑森林里谁也不知道，她来这里是为鸽翅、松鸦羽和狮焰当密探的。她大吼一声，扬起下巴，从桦落身边冲了过去。“像我这样做。”她告诉他。接着，她嘶吼着冲向红柳，躲开他的利爪，一口咬住了他的前掌。然后又趁其重心不稳之际，猛一甩头，熟练地给他来了一个背摔。红柳重重摔在地上。不过藤池知道，这动静听着很大，但实际上摔得并没有那么痛。她并未用力咬破红柳的皮毛，转头的时机也把握得恰到好处，因而红柳只是摔在了地上，并没有扭伤腿。

她回头瞥了一眼鹰霜，看到他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不由得松了一口气。他只看到皮毛飞舞利爪闪动，听见身体在黏滑地面摔倒的声音而已。

“鹰霜！”

桦落和红柳瞪大眼睛，看着苹果毛从迷雾中钻了出来。影族母猫两眼发亮，因为训练，她那斑驳的棕色皮毛冒着热气：“梅花落和空飞想跟黑森林武士格斗。”

苹果毛的学徒们从阴影中走了出来。“我们随时都可以跟族群猫格斗。”梅花落抱怨道。

空飞也点了点头：“我们来这里，是要学习在别处学不到的本领。”河族公猫的皮毛上沾着斑斑血迹，背上的几撮皮毛支棱着。

你们还没打够吗？藤池瞥了一眼鹰霜。“附近有黑森林武士吗？”她壮起胆子问道，心里却暗自祈祷没有。

“当然有。”鹰霜嗅了嗅空气。

迷雾中，正在激战的黑森林猫的尖叫声响起，这种声音在藤池听来却仿若啾啾鸟鸣——她早已熟悉了这个充满了整座森林的声音。熟悉到只有刻意地去听，她才能听到它。“今晚我们为什么没跟他们一起训练呢？”她问道。大多数时候，黑森林武士总是迫不及待地想和族群猫切磋他们那些残忍的技巧。

鹰霜在梅花落和苹果毛中间穿梭着：“我想让你们互相学习不同族群的格斗技巧。”

藤池身子一颤。

“或许将来你们会并肩战斗。”鹰霜继续说道。

骗子！

“你们需要熟悉战友，才能与他们协同作战。”

不，你训练他们，是为了在最后的决战中让他们相互残杀。

森林里响起一声嘶吼。“危急关头，四大族群将团结如一。”阴影中，虎星走了出来，他硕大的虎斑脑袋高昂着，“这就是黑森林法则。记住了。”

桦落郑重地点了点头。“危急关头，四大族群将团结如一。”他重复道。

“那是什么时候？”梅花落的两眼瞪得圆圆的。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枫荫从树下悄然走了出来。她那身玳瑁色皮毛现在变得更加透明，透过白色斑块的部分，能直接看到她身后的树林。一想到自己将来有一天，也会从所有猫的记忆中消失，藤池不由心头一紧。

“虎星？”梅花落盯着黑暗中的武士，“我们是在为什么特殊的任务进行训练吗？”

藤池心里顿时一紧。“不是。”她瞥了一眼虎星，赶紧说道。看见他点头，她又继续说：“但谁知道呢。”她想起几天前，刚刚跟风族在地道中进行的那场激战。“总会有些猫和日神一样，想诱使一个族群对抗另一个族群。”

苹果毛走上前来：“下次要是再有泼皮猫企图分裂我们，我一定站在雷族这边，而不是与他们为敌！”

藤池挪了挪脚掌。这些猫都认为自己对族群更加忠诚了。她看向桦落，但最后的战斗到来时，他们会忠于谁呢？他们的族猫，还是黑森林武士？

虎星摇了摇尾巴。“都回你们的窝里去吧。”他命令道。

空飞仰起头：“可现在还早呢。”

“资深武士要开会。”虎星冲枫荫和鹰霜点了点头。

“我能参加吗？”藤池问道。

枫荫眯起了眼睛：“不能。”

“可我现在是老师了。”藤池强调道。她必须得弄清楚，黑森林准备何时向湖区的族群发起进攻。

“只要你舌头上还残留着猎物的气味，那你就不能真正算作我们中的一员。”枫荫咆哮道。

虎星点了点头。“回你的族群去休息。”他命令道，“明晚你还需要力气训练。”说完，他转身大步走入阴影之中。枫荫赶忙追了上去。

梅花落耸了耸肩。“我想，我们在森林里也能像在这里一样，练习新动作。”她跟桦落说道。话音落下，她闭上眼睛，身体逐渐淡去。

藤池看着族猫从森林里消失。她将会带回累累伤痕，还有在这里学习的一切记忆。藤池的皮毛刺痛起来。她不想把这些记忆，还有这些可怕的技巧，都带回雷族去！

“你要回去吗？”桦落摇了摇尾巴。

藤池耸耸耳朵让他先走：“我一会儿就来。”

桦落消失了，空飞、苹果毛和红柳也没入了暗影之中。他们一离开，藤池就转向鹰霜：“你们信任我，让我训练黑森林猫，可却不让我参加资深武士的会议？”

鹰霜眸光一闪：“你真的那么想参加吗？”

藤池点点头。

鹰霜凑近她。“不可能。”说完，他便转身去追虎星。

藤池攥紧了爪子。不管你们让不让，我都要去！鹰霜的皮毛在树丛间时隐时现，渐行渐远，藤池赶紧跟了上去。她紧张得心怦怦直跳，一路尾随着他。她和鹰霜保持着同样的步伐。迷雾和黑莓丛刚好将他们隔开，又不让他走到她的视线之外。

“雪绺？”鹰霜突然放慢脚步。

藤池停了下来，竖起了耳朵。

鹰霜跟族猫打着招呼：“你要去参加会议吗？”

“就算把森林里所有的老鼠都给我，我也不会错过这个会议的。”雪绺粗声粗气地说道，“那些族群猫去哪里了？”

鹰霜轻哼一声：“虎星让他们回自己的窝里去了。”

雪绺的爪子抓挠着地面：“你确定训练石周围不会有任何族群猫了吗？”

“断星会确保没有的。”鹰霜低吼道。

训练石！藤池摇摇尾巴，他们要在河边开会！她现在对黑森林了如指掌，所以可以避开鹰霜直接找到那里。她只需顺着溪流走到空心树干，然后直奔河边即可。她伏下身子，在灌木丛中潜行，然后便听到了资深武士的低语声。她悄悄藏到一根树干后面，打量着周围。河水流经树林的地方，迷雾已经散去。岸边的淤泥里，一块大圆石凸立在那里。藤池向后贴平了耳朵，这里是她跟黑森林族猫第一次一起参加训练课的地方。现在，大圆石周围围着一圈肌肉健硕的武士。她感觉到了自己内心涌起的阵阵恐惧，但努力抛开了它。我也是黑森林武士，她提醒自己，我不比这些猫中的任何一只差！

断星站在圆石上，厚厚的深色皮毛兴奋地支棱着。“时间就要到了。”他低吼道。

枫荫抬起她那已褪色的白色口鼻。“很好！”她嘶吼道，“我一定不能错过这个时刻。”

鹰霜坐在那里，眯起眼睛，冰蓝色双眼注视着断星的一举一动。细尾和蓟掌在一旁走来走去，虎星则挺立在那里，甩着尾巴。“我们先攻打哪里？”他问道。

断星从圆石上滑落下来，在泥地上画了一条线：“这里是湖泊和陆地相接的地方。”

唰。

唰。

唰。

他用爪子熟练地在地上画出更多的线。“我们将在这里和这里向他们发起进攻。”他戳着地面说道，“等他们在这里还击时，另一支队伍攻击这里。”

藤池向前伸长脖子，想看清他指的是哪里，可虎星和细尾凑拢过来，挡住了她的视线。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仔细聆听着每一个线索。

“小溪上方的山坡，是他们的薄弱之处。”断星低吼道，“我们可以从高处攻打他们，把他们往回赶。”

“我们从这里向他们逼近怎么样？”虎星用爪子戳了一下地图。

“直入族群腹地！”断星眼中闪出兴奋的光芒，藤池恨不得跳起来去看个清楚。

“一旦幼崽死亡，母猫们也就无心再战。”枫荫指出。

“你说得对，”断星坐了回去，“那就这样定了。”

鹰霜突然回头，朝藤池藏匿的这棵树看过来。她赶紧伏到地。鹰霜没发现她，目光又扫向了别处，藤池松了一口气。黑森林武士们很快便从河边离开了。刚一走远，藤池便从藏身处溜出来，轻轻朝断星的地图走去。她紧张得像只胆小的兔子，看着画在泥地里的那些线条。

突然，有脚掌使劲儿地摇晃她。她跳转身，嘶吼着伸出利爪朝袭击者抓去。

“藤池！”

鸽翅的惊叫声将她唤回了现实，藤池这才意识到自己在窝里。“你把我吵醒了！”她朝姐妹咆哮道。

鸽翅惊恐地盯着她：“藤池，你没事吧？”

“我正在做梦！”藤池喉咙一紧，万分沮丧。她差一点儿就要看到断星的计划了！

“那你现在醒了吗？”鸽翅不太确定地问道。

“是的，”藤池嘟囔道，“我醒了。”

鸽翅迎上她的目光：“我以前叫醒你的时候，你从来都没像这样张牙舞爪的。”

“你根本就不知道我梦到了什么。”

“所以我才叫醒你啊。你的皮毛都竖了起来，我害怕有什么事情发生了……”鸽翅突然眯起了眼睛，“你是想留在黑森林？”

藤池昂起下巴。在自己安全的窝里，刚刚梦里的那种极度恐惧已渐渐退去，可她内心却依然有一种危机感，让她紧张不已。“我当时正在做一件重要的事！”

鸽翅靠过来：“什么事？”

藤池一扭头：“现在已经太晚了。”断星的那些计划，过了今晚肯定都被破坏或是冲刷掉了。

鸽翅突然皱了皱鼻子：“你闻起来好臭。”

藤池低头瞥见自己满是泥巴的脚掌，赶紧把它们缩在身下：“别担心，我会洗干净的。”

“好。”鸽翅从她身边挤过，朝巢穴外面走去。

藤池发现鼹鼠爪和樱桃爪的窝也已经空了。他们此时早已出去执行学徒任务了。她伸了伸爪子，也从巢穴里挤了出去。

“藤池！”猎物堆那边传来了黄蜂条的喊声。这只肌肉强健的淡灰色公猫脚掌上，抓着一只肥硕的乌鸫。

藤池没理会他，而是低头钻进了荆棘通道，朝森林里跑去。她现在满脑子都是黑森林的气味和声音，怎么可能待在石头山谷，留在营地，身处族猫们的包围之中？

她跳上山坡，朝山脊奔去。她感到自己浑身充满了力量，是黑森林给予了她这种力量，将她训练成比族猫们还要能征善战的武士。最后的战斗到来时，她可以用这些技能对付黑森林的猫。她张开爪子拨开荆棘，终于爬上坡顶，冲出了树林。苍茫穹顶之下，清晨的湖水泛着粼粼波光。树梢间，落叶季已开始爬上枝头。数月以来葱葱郁郁的森林，亦开始变得暗淡，露出了黄褐色。藤池心中充满了兴奋：没有她抓不到的猎物，也没有她打不败的武士。她的脚掌一阵痒痒，渴望证实这一点。

突然，一幅不知从何而来的景象映入她的眼帘：一群武士从岸边蜂拥而上，冲进了森林。他们耳朵被撕裂，浑身伤痕累累，眼中迸发着仇恨的光。蕨丛在抖动，黑莓丛在颤抖，整座森林似乎都摇晃了起来。刹那间，到处都是杀红了眼的猫，周围的尖叫声此起彼伏，藤池还听到肌肉重重撞在岩石上的声音。在黑森林武士的利爪下，整个世界仿佛都震颤了起来。

幻象消失了，藤池却依然能闻见血腥的气味，仍然心悸不已。藤池意识到，自己浑身颤抖，脚掌直冒冷汗。在无星之地所学的所有战斗本领，仍不足以阻挡死亡的无情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