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太阳落到树后,山谷笼罩在一片阴影之中。松鸦羽坐在巫医巢穴外,感觉到光线一点点消失,不禁打了个寒战。周围,族猫们正在舌抚着。
“肯定是泼皮猫。”高石台下,黑莓掌的尾巴拂过地面。
“可蛛足说那里面有族群猫的气味。”火星指出。
沙风在伴侣身旁动了动:“会不会是其他族群结盟对抗我们?”
“他们为什么要那样做?”松鸦羽从雷族族长的怒吼中听出了紧张。
灰条一定也听出来了。“我们得有所防备才行。”他轻声提醒道。
火星的心头涌上一丝绝望。松鸦羽感觉得到,他正把这种感觉抛到一边。“那我们就好好准备。”火星移动着脚掌,“黑莓掌,白天多组织几次巡逻,午夜时分也要巡视边界。”
黑莓掌惊愕地竖起了皮毛:“你是想让整个族群都加入夜间巡逻吗?这样会不会引起大家的恐慌?”
“如果族群面临危险,那就应该让大家都知道。”火星严肃地说道。
松鸦羽让自己的注意力转到族群其他成员的身上。他感觉到哥哥心中一阵刺痛。狮焰正在吃老鼠,每吃一口,脸上的伤口便会痛得收缩一下。你是自作自受!但对狮焰做出的莽撞举动,松鸦羽的不满也只是一闪而过。他明白哥哥为何想背离星族为他选择的道路。
他听到爪子抓挠在地上的声音。荆棘光正拖着身子朝他挪来,她有力的前掌深深地插入泥土里。“我要回窝里去了。”她经过松鸦羽身边时说道。
她很累。他感觉到她残疾的身子很是虚弱,心里有些担心,便说道:“我也回去。”
“我自己能行!”她顿时恼怒起来。
“我知道。”松鸦羽回答道,“可我真的是困了。”
他跟在她身后,也进了巫医巢穴。“你怎么那么累啊?”他尽力掩饰着语气里的担忧。
“米莉帮我想到了一个新的练习方法。”荆棘光打了个哈欠,“她和白翅将我顶到山毛榉树一根低矮的树枝上,我用前掌吊着,尽可能吊更长时间。”
“听上去很难啊。”松鸦羽很佩服地说道。
“让肚子吹吹风感觉挺好的。”荆棘光说道。
“如果你坚持练习,或许你就能将自己直接拉上去了。”
“我会一直练习,直到做到为止。”荆棘光从窝边爬了进去。
松鸦羽走过巢穴,感觉她的窝里有根枝条伸了出来,戳了一下他的腿,便停住了。“不舒服吗?”他弯下身子,塞了塞她周围的苔藓,同时偷偷地用口鼻感觉了一下她是否发烧。她体温正常,只是四肢累得绵软无力。他放心地直起身子说道:“好好睡一觉吧,荆棘光。”
“你还好吗?”荆棘光的话让他一惊,“你好像心里有事。”
“没事。”他撒了一个谎,“只是有点儿累了。”他转身朝自己的窝走去,感觉荆棘光在后面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接着听到她缩进窝的深处。他也爬进自己那堆松软的苔藓,蜷缩起身子,把尾巴盖在鼻子上。
黑森林突然跳入他的脑海中。幽暗之中,有无数双眼睛在闪动。他想象着正在他看不到的地方集结着的队伍。
琉璃苣能退烧,猫薄荷能治疗绿咳症。为了摆脱这些梦魇般的念头,他开始在脑子里罗列着那些药方,羊蹄叶能缓解抓伤,小白菊也能退烧。
星族不能指引你了吗?
枫荫的讥笑涌上他的心头。紫草能接断骨。
我们很快就可以品尝到胜利的滋味了!
他仍然能感觉到鹰霜将他推进去的那个泥地。老鼠胆汁能防止虱子叮咬。
你掌中不是星权在握吗?
松鸦羽收紧了耳朵,仿佛这样就可以把虎星的嘲笑挡住了。
金盏花防止感染,款冬能缓解气喘,罂粟籽能止痛压惊和催眠。松鸦羽将注意力集中到整齐堆垒在石壁边草药库里的那些草药上,一遍遍重复着它们的名字。直到这些词汇变得模糊起来,他才渐渐睡了过去。
等他眨巴着睁开眼睛时,他看见自己周围是茂密葱郁的森林,空气中弥漫着浓烈而又熟悉的气味。我在做梦。灌木丛中残留着桦落和蛛足的气味,他们肯定刚刚在这里巡逻过。空气中还散发着松鼠的气味,这里是雷族领地。松鸦羽抬起头,透过遮天蔽日的枝叶,他看到了星光璀璨的天空。附近,一只猫头鹰的尖叫声响起,它拍动翅膀掠过森林时,树枝都跟着颤动了起来。
松鸦羽身后的蕨丛窸窣作响。他转过身,嗅了嗅空气中的气味:“鸽翅?是你吗?”
年轻的浅灰色母猫从蕨丛中钻了出来。
“鸽翅?”回答松鸦羽的是另一个声音狮焰,他正沿小路朝松鸦羽走过来。
三只猫疑惑地相互看着。
“我怎么到这里来了?”鸽翅看着树林,“我刚才还在自己的窝里呢。”
“我也是。”狮焰停在松鸦羽身旁。
“我们现在都在梦里。”松鸦羽解释道。
狮焰皱起了眉头:“所以你也在我的梦里?”
“我们在同一个梦里。”
“怎么回事?”鸽翅凝望着阴影处。
松鸦羽冲他们身旁那段不长的陡坡点了点头。地上有个洞,里面飘来了石头、水以及没有尽头的隧道的气息。“我想我们应该下去看看。”
“你确定?”狮焰听上去有些犹豫。
鸽翅走向前,嗅了嗅隧道入口。“不然的话,为什么要将我们三个带到森林这里呢?”她往里走去,很快便被幽暗吞没了身影。
“等等。”狮焰紧盯着松鸦羽,“你看起来像是能看见隧道似的。”
“我能看见。”松鸦羽平静地回答道。
“怎么可能呢?”狮焰的眼睛瞪得大大的。
“我在梦里一直都能看见。”
“所以你知道我的模样?”这个想法让金色武士很是震惊。
松鸦羽眯起双眼:“要是没有这些抓伤,你会更好看。”
狮焰摇了摇尾巴。“我会好起来的。”说完,他低头跟在鸽翅后面,钻进了洞里。
松鸦羽赶忙跟上他们。洞里面的空间很狭窄,他从族猫身边挤过,走到了最前面。“我来带路,”他说道,“我习惯了黑暗。”脚掌下,地道的路面潮湿泥泞,越往黑暗深处走去,空气就越加阴冷,他的脚掌贴着冰凉的地面,感觉到了微微的刺痛。他用胡须探测着两边蜿蜒曲折的石壁。“你们还好吗?”他回头喊道。
“很好。”狮焰的声音从石壁上传来,“鸽翅?”
“我就跟在你后面。”鸽翅回答道。
狮焰的口鼻碰到了松鸦羽的尾尖:“你知道我们在哪里吗?”
“不知道。”但松鸦羽仍步履坚定地带着大家往隧道深处走去。好奇心驱使着他继续前行。他的身后,狮焰嗅闻着空气,舌头舔舐着嘴唇,武士的脑海中闪现的全是利爪和鲜血的画面。
“这次,这里没有风族猫。”松鸦羽向他保证道。
“听!”鸽翅突然停住了,恐惧从她的皮毛中散发出来。
松鸦羽竖起耳朵。前面水声潺潺,在石壁间回响着。松鸦羽感觉哥哥从他身旁挤过,冲到了前面。
“我知道我们在哪里了!”狮焰大喊道。
松鸦羽追上他。前面,狭窄的隧道变成了开阔的洞穴,微光勾勒出金色武士宽阔的肩膀。月光透过头顶上方的洞隙洒落进来,照亮了高高的石壁。一条湍急的河水闪烁着粼粼波光,将宽阔的沙地分成了两半。
鸽翅走出隧道,眨动着眼睛。她在河边停住了,用一只脚掌碰了碰河水,黝黑的河水从她的脚掌间流过。
“你们来了。”
一个沙哑的声音从他们上方很高的地方响起。鸽翅赶紧纵身往后一跃,松鸦羽也猛地抬头看向洞穴石壁凸出来的那块壁架。月光下,一只怪异的公猫正蹲在石头上。他浑身光秃秃的,灰色的盲眼向外凸着,苍白的皮肤皱巴巴的。
“他是谁?”鸽翅惊叫道。
松鸦羽摇了摇尾巴:“是岩石。”他抬头望着远古猫。他沉寂了那么久,为何现在又召唤他们呢?怒火在他腹中燃烧。上一次岩石出现,就是为了告诉他让焰尾溺死。松鸦羽平贴起耳朵,抬头怒视着岩石。
“是你让我把焰尾留在湖里!你是想让其他猫认为我是凶手吗?”
岩石不为所动地迎着他的目光,就好像他能看到松鸦羽竖起来的皮毛似的。“那有什么关系?”他嘶吼道,“我不能让你为了改变另一只猫的命运而死!”丑猫蜷缩起嘴唇,盲眼扫视着他们仨。“为什么你们总是偏离我们为你们设定好的道路呢?”他沙哑的声音里透着一丝愤怒。
松鸦羽的脚掌颤抖起来。岩石是什么意思?
“他是谁?”狮焰悄声问道。
鸽翅抬头看着岩石,震惊地愣在了那里:“他是来自星族吗?”
岩石咆哮道:“不是!星族还没出现的时候,这里就已经是我的家了!”
松鸦羽感觉到了哥哥心中的困惑。“你怎么会认识这只猫的?”狮焰一边瞥着岩石,一边悄声问道。
岩石从岩壁上探出身子,他的脑袋来回摇晃着,仿佛随时准备出击的蛇一样。“松鸦羽和我很早以前就认识了。”他吼道。
“他能看见我们吗?”鸽翅的目光定定地看着岩石那凸出来的灰色眼睛。
岩石直起身子,尾巴愤怒地摆动着:“我没想到你的同伴那么鼠脑子。我在梦里召唤他们,他们却像育婴室里第一天出生的幼崽,问出这样的问题。”
松鸦羽向前一步:“你召唤我们?”
岩石冲他眨了眨眼睛。“你以为只有你才有本事进入其他猫的梦境吗?”他讥讽地龇着牙,“白痴!”他突然用爪尖站着,弓起后背,厉声骂道。
见此情景,狮焰也站起身,竖起尾巴,爪子抓挠着石头。
“听他讲。”松鸦羽悄声警告道。
“全都是你们的错!”岩石咆哮道,“你们是三力量。如果你们不出生,黑森林就不会崛起。”
松鸦羽顿时惊呆了:“又不是我们自己要出生的!”
“可你们已经出生了!”岩石驳斥道,“你们的出生实现了最初的一个预言,将力量赋予了早该从猫的记忆中消失的敌人!”他在狭小的岩架上走来走去,像是被逼入绝境的老鼠一样,身上的皮毛因为愤怒而不停地颤抖。“现在,由于你们的存在,所有的族群都要面临最黑暗的时刻。”突然,他身形一顿,从岩架上探出身:“你们这些族猫的记忆太长久了!你们记得那些死去的武士,对宿敌念念不忘。那些本该被遗忘的战斗故事,却被你们一代代传了下去,而不是让它们像腐尸一样烂掉!”
松鸦羽咽了一口唾沫,愤怒地竖起皮毛,他没想到岩石居然这样讥讽族群的传承。
“这场战斗是族群猫自找的。”岩石咆哮道,“你们心存怨念太久,总是不愿忘却那些凶残、怪异的猫,他们早该被彻底忘掉!你们让他们活在你们的记忆里,让他们在星光照耀的边缘地带,找到臭味相投的猫。”他摇摇头,让脊背松弛下来:“你们为什么就不能让他们消失在过去呢?”
“就像你一样?”鸽翅向前迈了一步,颈毛竖起,“你希望自己被遗忘然后消失吗?”
松鸦羽想要用脚掌将她拉回来,但鸽翅从他身边挤了过去。她用爪子抓住河岸的边,抬起头,眼睛一眨不眨看着岩石。
岩石坐了下来。“就算我也一样。”他嘶哑的嗓子轻轻说道。
松鸦羽感到一阵愤怒涌上心头。岩石怎么能指责他们呢?“我们怀念我们的祖先,我们觉得我们这样做是对的。”
“这早已铸进族群的命运之中。”岩石的肩膀耷拉了下来,“你们应该记住逝去的猫。”
狮焰抬起下巴:“那会使我们更加强大。”
“可现在,它已经成了你们最大的威胁。”岩石摇了摇头,“我们一直都知道,这一刻终将到来。没有黑暗,就没有光明。现在,黑暗正从群星间崛起,将永远遮蔽光明。”他向前探出口鼻,再次鼓起了眼睛:“你们曾是我们唯一的希望。三力量再加上第四只猫!”
松鸦羽甩了甩尾巴:“我们现在仍然是!”
“真的吗?”岩石径直朝下看着他,灰色的眼睛里满是担忧,“那为什么战斗还没开始,你们就都要放弃了呢?”
鸽翅从河边退了回来,站到松鸦羽和狮焰旁边,狮焰也垂下了眼帘。松鸦羽没时间揣测族猫们此时的想法,因为他自己心里也感到非常愧疚。“杀无尽部落告诉我说,只有我们三个是不够的!”他冲岩石喊道。他不是无缘无故失去信心的!“他们说我们无法独自完成使命,说我们还需要第四只猫!”
“那你们找到第四只猫了吗?”岩石嘶吼道。
松鸦羽往后直缩:“我们不知道去哪里找。”
岩石打断了他:“你们在犹豫猜疑。已经没时间了!找到那只猫!完成你们的使命!这是族群最后的希望!”
月光突然摇曳起来,仿佛乌云飘过遮住了洞顶的缝隙。松鸦羽看到岩石站着的岩架下方的黑暗之中,无数双眼睛在闪动。有很多只猫蜷伏在那里看着他们。松鸦羽靠近河边,嗅了嗅空气。他们都不是星族猫。他们身上有着广袤天空和风蚀的石头的气息,仿佛来自更远古的时代。他们都是岩石的族猫吗?突然,松鸦羽在他们中间闻到了一股气息,身子不由一僵,心跳加快了。半月!
他在众猫之中看到了她那白色皮毛。紧接着,他又注意到另外一个身影,比其他猫都要高大。一只獾从阴影处缓缓走了出来。
鸽翅满眼惊讶地凑到松鸦羽旁边。“那是午夜吗?”她悄声问道,“我在育婴室里听说过它的故事。”
松鸦羽点了点头。
狮焰轻轻推了一下他的肩膀:“其他的猫都是谁?”
松鸦羽看着半月。“他们都是远古猫。”他凑近一点儿,在众多不太熟悉的猫中,认出了碎影和枭羽,“有些是很久以前急水部落的猫。”
“我们已经等得太久。”河对岸传来了午夜喑哑的低吼声,老獾用那双黑色的圆眼睛看着鸽翅,“要知道该相信谁,你的心会告诉你答案。”老獾又将硕大的条纹脑袋转向狮焰:“不要闭上眼睛,然后等着命运选择你。选择自己的路,走下去。”
松鸦羽身子前倾,等着听午夜跟他讲话。
“还有你!”午夜眼睛一瞪,他不禁缩了一下身子,“当所有猫都闭上眼睛,我们把视力给了你这只瞎猫。你比其他猫看得更多,但还要继续往深处看,要看到你自己的力量。”
什么意思?看到自己的力量?松鸦羽感到一阵沮丧:“不要再打哑谜了,直接告诉我们怎么拯救族群吧!至少,告诉我们谁是第四只猫!”
岩石在岩架上咆哮起来:“我们已经说出了你们的弱点。你还想让我们把你们变得更弱吗?”说着,他猛地一挥,沙石飞落下来,两截苍白的碎片——看起来就像断骨——砰的一声落在了下方的地面上。“你们没有尽到你们最大的努力!”他呵斥道。
松鸦羽几乎没听他在讲什么,他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岩架上落下来的那两块木头碎片上。他冲上前,跃过小河,绕开远古猫,站到了散落的碎片旁。
我的棍子!
看到两截一模一样远古的木棍,松鸦羽的心跳加快了。在如水的月光下,那些刻痕依然清晰可见,它们记载着无数个日月前消失在隧道里的众猫的生和死。
“那些都是勇敢的武士!”岩石低头向他嘶吼道,“他们在黑暗中抓住机会,找到了通向光明的路。”
松鸦羽看着刻进木头的一道道痕迹,轻声说道:“有些没有。”他察觉到身旁的碎影向后缩去。落叶的死也记在了这上面。
岩石在岩架上看着他们,更多的沙石飞落下来:“但他们努力过!”
碎影靠近松鸦羽。“这么多的猫一直在等待着你。”她轻声说道。
“从族群出现之前就一直在等着!”岩石补充道。
松鸦羽抬起头,看到半月正望着他。“是谁给了你抛弃我们的权利?”她恳求道。他看到悲痛从她眼中闪过。他感觉到周围远古猫的颈毛竖了起来。他们低吼起来,松鸦羽不由得后退了几步。洞穴里,突然响起一声尖啸。
“你怎么敢抛弃我们?”
松鸦羽跃过小河,跳了回来,蹲伏在狮焰旁边。远古猫朝他们走了过来,皮毛倒竖,怒目圆睁。
“你们会让我们再死一回吗?”岩架上,岩石尖声问道。
河水没过松鸦羽的脚掌,他赶紧往后退去,却发现陷入了更深的水中。河水泛滥了吗?他惊慌地低头看去。河岸已经决堤,河水冲刷着洞底。只是这河水不再是黑的,而是红的。
血!鲜血流到了松鸦羽的脚掌上,浸湿了他的皮毛。他吓得差点儿喊了出来。这都是我的错!松鸦羽睁开眼睛,发现自己醒了,又成了盲猫。因为恐惧,他的皮毛全都竖立着,心也剧烈地跳动着,仿佛全身都被震得晃动了起来。
找到第四只猫!岩石的声音在他耳边回响着,找到第四只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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