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松鸦羽皱着鼻头，吞下一口草药。艾菊的味道较苦，而且会像荨麻一样，在他肚子里待到日高时分才能消化掉。但他不想染上咳嗽和感冒，它们就像跳蚤一样，正在整个族群肆虐蔓延。他嗅了嗅荆棘光，她口中的绿叶气味还很浓：“你把它们全吃了吗？”
“是的。”她穿过巫医巢穴时，肚皮上的皮毛蹭着地面，松鸦羽听见她正从水池里舔水喝。“为什么草药都那么苦呢？”她抱怨道。
“这样兔子和老鼠就不会把它们吃掉了。”松鸦羽回答道。
森林大会以来，天一直下着雨，让他感受到了落叶季的第一次真正的寒意。没有巡逻任务时，大家都缩在窝里，有一只猫打喷嚏，整个巢穴的猫就会接连着被传染。尽管没有什么严重情况，咳嗽声和气喘声此起彼伏的，让松鸦羽很是紧张。
昨天米莉来看荆棘光时，被他拒绝了：“除了我，谁也不能进巫医巢穴。”
米莉情绪很激动，气得尾巴甩来甩去的。不过她没有跟他吵架，松鸦羽从她的皮毛下感觉到她很担心。其实米莉跟他一样，不想让荆棘光被传染。虽然荆棘光的前脚掌现在已经足够有力，能将自己拽到倒地的山毛榉树上，可松鸦羽还是觉得她可能无法抵抗疾病的侵袭。所以每天坚持吃点预防的草药，是他认为保证她免受感染的最好办法。
他在草药库外排列整齐的草叶中摸索着，艾菊的库存量比他想象中的要少。他便取了些锦葵。锦葵对波弟的咳嗽有效，应该跟艾菊的效果差不多。他叼起团叶子，朝巫医巢穴入口走去。“待在巢穴里。”他从紧咬的牙缝中挤出几个字，“不要让任何猫进来。”
“那如果米莉来了呢？”荆棘光一脸期待地问道。
“我已经告诉她不要再来了。”松鸦羽用鼻子拱开垂落在地的黑莓藤，细雨落到他的脸上。他伏平耳朵抵挡着细雨，然后朝金银花灌木丛走去。巢穴里传来了低语声，但听不太清楚。为了防风，长老巢穴的围墙中编入了很多树叶。松鸦羽低头钻进长老巢穴，鼠毛和波弟的温暖气息扑鼻而来。波弟浑身湿漉漉的，空中弥漫着新鲜老鼠的浓香。
松鸦羽把锦葵放在波弟的窝里：“你去狩猎了吗？”
“鼠毛饿了。”波弟粗声粗气地说道。
“不要拿我当借口！”鼠毛呵斥道，“是他自己想去狩猎。”她告诉松鸦羽。
“我们困在巢穴里好几天了。”波弟抱怨道，“我需要出去透透气。”
鼠毛在窝里翻了个身：“跟我在一起待够了？”
老公猫的嗓子里发出咕噜的声音：“我还以为，我一时半会儿不给你讲故事，你没问题呢。”
“你的故事是这里唯一有趣的事情了。”鼠毛声音嘶哑地说道。
松鸦羽叼起几片锦葵叶，放到坏脾气的老猫旁边说道：“也许你可以多和小百合和小种子玩玩，她们已经到了闲不住的年纪。”
“亮心的幼崽就要出生了。”他又说道，“幼崽们开始在空地上四处乱跑找麻烦的时候，你可就有的忙了。”
“我想也是。”鼠毛抽动着鼻子，“毫无疑问，我会负责教他们一些礼貌。现在的幼崽都不知道尊重为何物。”
松鸦羽开心地抖了抖胡须。
“等着瞧吧，”波弟悄声说道，“她昨天还在教小种子和小百合，怎么去武士巢穴的围墙底下捉武士们的尾巴尖。”
“我可听见了！”鼠毛大声说道。
松鸦羽留下两只老猫去斗嘴，钻出金雀花藤蔓进入了雨中。空地另一边的育婴室那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有皮毛蹭过荆棘丛，松鸦羽闻出了炭心的气味。她正往黑莓丛里钻。
松鸦羽穿过营地，将头探进育婴室：“这里一切还好吗？”
亮心在窝里动了一下。“香薇云的身体不舒服。”她气喘吁吁说道。因为怀了幼崽，她的肚子圆滚滚的，连坐起来说话都费劲。
“她只是有点儿肚子疼。”炭心的声音从香薇云的窝边传来，“我来检查吧，你要忙的事情已经够多了。”
松鸦羽迟疑着，不太确定他是该让炭心承担巫医的职责，还是让她回去执行武士的任务。但这是一个需要她自己来做的决定。“如果你需要草药，就告诉我。”他告诉炭心，“我会把它们放在巫医巢穴外面。”
松鸦羽退出育婴室，又朝学徒巢穴走去。他听见鼹鼠爪在咳嗽。
“又咳嗽了，鼹鼠爪。”叶池的声音吓了松鸦羽一跳。原来她已经在巢穴里了。鼹鼠爪使劲咳嗽了一声，叶池坐直了身子。“他胸部没有呼噜呼噜的气泡声。或许只需要吃点儿蜂蜜缓解一下喉咙的不适就行？”松鸦羽感觉她的目光正朝他瞟过来。
巫医比病猫还多！松鸦羽气呼呼地从叶池身边挤过去，听了听鼹鼠爪的胸口。她说得没错，鼹鼠爪的呼吸声听起来很清晰。“我会用叶子包些蜂蜜，放到巫医巢穴外。”说完，他转身大步走出了学徒巢穴。
“那么快呀。”松鸦羽挤过黑莓丛进到巫医巢穴，甩了甩身上的雨水，荆棘光跟他打着招呼。
“有炭心和叶池帮忙。”松鸦羽嘟囔道。他走到草药库旁，拽出一个蜂巢，用月桂叶包好。接着，他又挑了几根山萝卜根来治疗香薇云的腹痛。然后他叼起两样东西，走到巢穴入口，探出头，将它们放在了地上。
一股熟悉的气味让他一惊。河族猫。他走到空地上，嗅了嗅空气。罂粟霜和蕨毛正从荆棘通道钻出来。两位武士刚从森林里回来，身上还带着一股清新的味道。他们身后还有一只猫，正迈着步子犹犹豫豫朝空地走来。蛾翅？
罂粟霜冲他喊道：“蛾翅想要跟你谈一谈。”
“是河族猫！”一声兴奋的尖叫响起，小百合从武士巢穴后面冲了过来。
“她为什么会在这儿？”小种子蹦蹦跳跳地跟在姐妹后面。
松鸦羽挥了挥尾巴，把她们赶走，然后赶紧过去迎接河族巫医。他冲罂粟霜和蕨毛点了点头，便带着蛾翅来到了空地边上。
在他们身后，蛛足嘟囔道：“为什么她可以踏入我们的领地，而我们的巫医却连森林大会都不被允许参加呢？”
松鸦羽没理他：“怎么了？”
“你得跟我走一趟。”蛾翅说道。
碎石哗啦作响，火星从他的巢穴跳了下来。他在蛾翅身边刹住脚步，问道：“出什么事了吗？”
“没有。”蛾翅平静地回答道，“只是我有东西要给松鸦羽看一下。”
火星动了动脚掌：“松鸦羽不能离开雷族领地。”
蛾翅的皮毛从松鸦羽身边擦过：“为了这个东西，他可以出去。”
“到底是什么东西？”火星将口鼻凑得更近了一些。
“只有松鸦羽才能看明白的东西。”蛾翅迈步走开了，“你赶紧跟上啊？”她冲松鸦羽喊道。
“我最好跟她去一趟。”松鸦羽抱歉地冲火星说道。蛾翅的身影已经消失在荆棘通道中，他连忙跑着追了上去。到底是什么东西那么重要，让她连族长都敢顶撞？
蛾翅走上狭长的湖岸，沿着湖边往前走去，她的皮毛间闪动着兴奋。穿过风族边界时，她甚至都没有停下来嗅嗅气味。松鸦羽跟在后面，好奇心让他的脚掌痒痒的。雨水打在他的脸上，但他都没怎么注意到。蛾翅发现她是第四只猫的证据了吗？希望从他的心中升起。
山坡上的一声喊叫吓了他一跳。是鸦羽。风族武士正咆哮着向他们冲来。
“他带着一支巡逻队。”蛾翅提醒松鸦羽。她将松鸦羽推到自己身后，等着风族猫从石楠丛中钻出来。
“你们在这里干什么？”
鸦羽在他们面前慢慢停了下来，松鸦羽不由得后退了几步。他嗅到了白尾和枭须的气味，他们也跑了过来。
“他不能穿越族群领地。”鸦羽咆哮道。
蛾翅站着没动：“这里不是你们的领地，我们离水边的距离连一尾都不到。”
“现在不是满月！”鸦羽咆哮道，“没有休战协定。”
松鸦羽的爪子插进鹅卵石里。他无法相信，这位脾气暴躁的武士居然会是他的父亲。
“我们是巫医。”蛾翅平静地说道。
鸦羽走近一些：“可他不是。”
枭须大吼道：“我们押送他回他的边界去。”
白尾动了一下。“他又没干对风族不利的事。”她说道。
“可他是凶手！”枭须嘶吼道。
“你真的相信影族说的话？”白尾冲族猫厉声说道。
蛾翅脚掌下的石头咯吱作响。她靠近风族武士，坚定地说道：“让我们过去。”
鸦羽的尾巴在空中抽动着：“松鸦羽是在擅闯领地。”
“你想跟我打架吗？”蛾翅威胁道，“如果你敢动他一爪子，你就得先把我打倒。”她用低吼的声音说道：“星族会赞同你伤害一位巫医吗？”
松鸦羽感觉到了鸦羽皮毛下的沮丧。“你过去吧，”他靠近松鸦羽，“但这是我们第二次抓住你擅闯我们的领地了。”他的呼吸中带着一股兔子的味道：“这最好是最后一次。”
蛾翅的尾巴拂过松鸦羽的鼻子。“他还要从这里回去。”她指出道，“我还需要送他回来吗？难道风族以袭击盲猫为荣吗？”
松鸦羽强忍住心中的怒意。他讨厌拿他的盲眼当借口，但现在不是维护自尊和骄傲的时候。
“很好。”鸦羽退开了，他的族猫也都退了回去。
蛾翅抖落胡须上的雨水，继续沿着湖畔往前走去。松鸦羽小跑着跟在她后面，很佩服她的勇气。等风族武士消失在了远处，再也听不到他们讲话的时候，他说道：“你应该成为武士的。”
“也许吧，可我是巫医。”蛾翅回答道，好像并不想说太多。她带着他穿过河族边界，进入芦苇丛。脚掌下的地面越来越松软，沼泽里的草蹭着松鸦羽的皮毛。他跟着巫医沿一条蜿蜒小路继续往前走。
“那是什么？”一股微弱的烟味飘进松鸦羽的鼻子，他身子一顿。
“那就是我们要去看的东西。”蛾翅继续前行，松鸦羽赶忙跟了上去。“低头。”沼泽上的草越来越浓密，蛾翅提醒松鸦羽道。
低垂的草叶拂过松鸦羽的鼻子，草籽掉落到他的口鼻中。他打了个喷嚏，跟在蛾翅身后继续向前。他的脚踩在泥地上，发出啪啪的声响。蛾翅突然停住了。为了不撞上她，松鸦羽摔倒在了泥里。
“就是这儿。”蛾翅说道。
这里的烟味更浓了。她为什么领他来看火？“这是什么？”他问道。
“一根芦苇在燃烧。”她告诉他，“已经燃烧了好几天了。”
“在这样的雨天里？”
“其他的芦苇都湿透了，只有这根一直在燃烧。”蛾翅解释道，“可它不是整根都在燃烧，只是芦苇梢上有些微弱的火苗。”
松鸦羽探出身子。烟熏得他眼睛生疼，碰在阴燃的芦苇叶上的鼻子也感到了些刺痛。他退后一步：“这样几天了？”
“三天了。”蛾翅告诉他，“森林大会以后就这样了。”
“这是一个预兆！”松鸦羽转向蛾翅，“你知道这是预兆，对吗？”
她坐了下来。“在我看来，这只是沼泽地里的怪异现象而已。”她说道，“但我知道你会从中找到预兆的，所以我才带你来看看。”
“柳光看过了吗？”蛾翅当然会先给自己的族猫看吧？
“柳光又没有在寻找什么预兆。”蛾翅告诉他，“但你不一样。”
松鸦羽靠近那簇微小的火苗。当它的热量再次碰到他的鼻子时，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一幅景象。火焰在他面前腾起，像植物的茎一样向上燃烧着，发出橙红色的光芒，就像……松鸦羽的脑子飞转着……就像一根尾巴！
焰尾！星族是在向他传递一个信号，找到焰尾！
他已经去月亮池寻找过那只死去的影族猫，可那一次他甚至都没能到达星族的狩猎场。或许星族现在准备好了。
“谢谢你！”松鸦羽感激地用尾巴拂过蛾翅的侧腹。他认为她是第四只猫，这是对的吗？也许是焰尾。这个预兆改变了一切！如果他能跟焰尾谈一谈，劝他去告诉小云，他的溺亡只是个意外，那巫医们就又能团结起来了。只要巫医团结一心，四个族群就能联合起来对抗黑森林。
“我得回去了。”
蛾翅用脚掌拦住了他：“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我想是的。”如果把一切都告诉她，要花费太长的时间。松鸦羽现在只想赶紧回营地，蜷缩进窝里，然后进入梦境去星族的狩猎场。“意思是说我现在能找到焰尾了。”
“可是他死了，不是吗？”蛾翅不安地问道。
“对我来说，没有！”
松鸦羽感觉到了蛾翅心里的悲伤。“真羡慕你的信仰。”她喃喃道，“你总能找到希望，即便是在最黑暗的时刻。”
松鸦羽歪着头说道：“要真是这样就好了。”几天前，他已经放弃了对预言的所有信心，不相信自己有完成使命的力量。可现在，似乎又有了一线微光，尽管周围仍然笼罩在黑暗之中。
“如果你需要我，我一直都在。”蛾翅说道，“我可能无法分享你的信仰，可我会永远帮助你，为你的信仰而战。”
“谢谢你。”松鸦羽转身离去。他已经迫不及待要回到营地了。
“要不要我陪你回去？”他沿小路返回时，蛾翅问道。
“我自己可以！”松鸦羽沿着留有自己气味的狭长小路，冲到了湖边。
蛾翅的声音从他身后的芦苇丛中传来。“我会继续观察火苗的！”她大喊道，“如果它熄灭了，我就知道你已经找到要找的东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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