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天惊慌地盯着黑耳,被怪物眼睛里射出的耀眼光芒晃得眼花缭乱。怪物还在向幼崽逼近。整个世界突然失去了声响,时间也恍若停滞。晴天向前扑去,仿佛有隐形的脚掌在推着他走。当他踏上雷鬼路时,他的视野已经模糊。泥浆在他的掌垫下飞溅,但他几乎感觉不到湿冷。他紧盯着黑耳,对咆哮着靠近的怪物视而不见。他从肮脏的雪地上掠过,一口叼住黑耳的颈毛,脚掌下的速度丝毫未曾放慢。
一阵劲风像石块一样打在他身上,令他连滚带爬地摔到了雷鬼路对面。怪物咆哮而过,它飞快旋转的脚掌扬起的沙砾喷向他的侧腹。一阵剧痛从尾部传来,仿佛要灼伤他的皮毛。他翻了个身,滚到污泥覆盖的草地上。黑耳的体重没有从他的牙齿间消失。我抓到他了。晴天几乎不敢睁开眼睛。幼崽一动不动。晴天轻轻松开牙关,用自己的身体裹住这只幼崽。
“晴天!”雷的叫声在他耳边响起。
四周传来了脚步声。有牙齿咬住了他的颈毛,他知道自己正被同伴从路边拖走。他用四肢抱紧了黑耳,让他紧贴着自己的肚子。接着,他睁开了眼睛,看到他们已经进入松树林下的阴影。
“晴天?”雷惊恐的喊声再次响起。
咬住他颈毛的牙齿松开了。他眨眨眼睛,抬头看到雷、枭眼和雀毛都挤在他的身边。
“我们都以为你被杀了!”枭眼盯着他,皮毛竖了起来。
“这只怪物差点儿就把你压扁了!”雀毛嘶哑地说道。
晴天松开了黑耳。“孩子还活着吗?”他战战兢兢地问道。怪物卷起的疾风像石块一样击中了他们。他的尾巴疼得厉害,侧腹也一阵阵地发麻。
雷俯下身,嗅了嗅晴天怀里湿透的小毛团。
黑耳弱弱地叫道:“我想回家。”
虽然身体依旧疼痛,但晴天还是松了一大口气。他挣扎着坐起身来,尾巴上传来的痛感令他皱紧了眉头。他嗅了嗅黑耳。泼皮猫的恶臭味萦绕在小公猫的颈毛上,他的皮毛散发着雷鬼路的气息。“那些泼皮猫伤害你了吗?”
“他们不让我回家。”黑耳抬头看着晴天,眼睛里满是恐惧,“深灰没事吧?我看到他们把她打伤了。然后他们就把我带走了。”
晴天的喉咙一紧。“深灰很好,”他安慰黑耳,“她只是被抓了几个口子。卵石心正在照顾她呢。”
“银条和白尾也都没事吧?”黑耳又问。
晴天用口鼻紧贴着黑耳的脸颊:“他们安然无恙。”他的皮毛浸透了冰水,冷得他直发抖。但他拯救了黑耳。这只幼崽摇摇晃晃地爬到他跟前,使他想起了在家中的巢穴里安然无恙的细枝。“我们得把你带回你母亲身边。”
“我们得先把他弄干,还要帮他保暖。我们先去高影的营地吧,那里离这里最近。”雀毛咬住黑耳的颈背,把他叼了起来。
“哎哟!”幼崽在空中一阵扑腾,“我的后脖子很疼!”
“我来吧。”雷蹲在他面前,“你可以骑在我的背上。”
雀毛把黑耳轻轻放在雷的肩胛骨之间,然后抬起脚掌拍了拍幼崽周围雷那厚厚的皮毛:“一定要抓紧哦。”
黑耳向他的皮毛里钻了钻,伸出了爪子钩住他的皮毛。
晴天瞥了雷一眼。
雷看起来很担心:“你的身体还行吗?”
晴天的每条腿都很痛,但他不准备在这里休整。“我很好。”他站起身来试了试腿脚。尽管四条腿都在颤抖,但是它们应该还能承受得住他的体重。最严重的痛苦来自尾巴,他几乎不敢回头去看。它好像已经被怪物撕碎了。“我的尾巴很痛。”他嘶哑地低声说。
雀毛嗅了嗅他的尾巴。“你的尾巴受伤了。”她答道,“它还能动吗?”
晴天试着把尾巴竖起来。火烧一样的痛感再次传来,但他的尾巴仍然瘫软。他紧张地扭头看了一眼。他的尾巴就像死蛇一样垂在身后,沾满了雷鬼路上的脏泥巴。
雀毛抖开了她的皮毛。“你们先去高影的营地。我去叫卵石心,顺便把黑耳安然无恙的消息告诉深灰和灰翅。卵石心可能会知道该如何治疗晴天的尾巴。”
黑耳抬起了头:“我想回到荒原!”
雀毛看着他的眼睛说道:“你需要的是温暖的避风港。而且你受了惊吓。如果深灰的状态足够好,我会把她和卵石心一起带回来。”
“你能把灰翅也一起带回来吗?”黑耳满怀希望地看向玳瑁色母猫。
晴天注意到雀毛和雷不安地对视了一眼,不由得皱起了眉:“灰翅怎么了?”
雷的耳朵抖了抖。“没什么,”他飞快地说道,“他很可能还在寻找黑耳。”
晴天眯起了眼睛。雷在撒谎。他瞥了黑耳一眼。雷在向幼崽隐瞒某些东西。他用鼻子碰了碰黑耳的额头,转移了话题。“你很幸运,”他说道,“不是每只幼崽都有机会在不满一个月大的时候去参观其他猫群的营地的。”他试图无视从尾巴传来的痛感。雷鬼路的路面擦伤了他的掌垫,现在它们也火辣辣的疼。
雀毛转身跑向荒原。“我会尽快的。”她向他们点头告别,匆匆穿过松树林。
枭眼走到晴天旁边,用肩膀撑住了他:“靠在我身上。”
晴天一怔,想要拒绝枭眼的帮助,但加剧的痛苦让他倒吸了一口气。他不情愿地靠在了年轻公猫的肩膀上,一瘸一拐地走向高影的营地。
当他们靠近营地的黑莓围墙时,雪花从松树梢上飘落了下来。松树林的地面上依旧干爽,但松枝上积压着厚重的雪。森林里的声音似乎都被它们吸收了,阴影从四面八方向他们步步紧逼。晴天感觉自己仿佛走进了一个奇怪的梦境。寒冷穿透他的皮毛和肉体,直入骨髓,令他瑟瑟发抖。
“晴天?”锯峰惊讶的叫声回荡在树林间。
晴天在黑暗中眨了眨眼,隐约认出了那只灰色公猫的身影。
锯峰匆匆跑到了他们面前。“怎么回事?”他停下脚步,先盯着晴天看了一会儿,然后注意到了雷背上脏兮兮的幼崽。
枭眼更加用力地撑着晴天的身子:“在我们召开集会时,斜疤攻击了风奔的营地。他们掳走了黑耳,但我们把他救回来了。”
锯峰的眼中闪过一丝愤怒:“那只狐狸心为什么总是阴魂不散?”
雷低吼了一声。“我想他应该清楚,这件事情过后,只有傻子才会再次在我们周围暴露自己的踪迹。”他冲营地点点头,“我们得给黑耳找个暖和的地方过夜,晴天也需要休息。他被一只怪物给撞伤了。”
“它没有撞到我。”晴天嘶哑地纠正道。
“好吧,只是踩了你的尾巴。”雷咕哝了一声,从锯峰身边走过,前往营地。
黑耳从雷的肩胛骨之间抬起头,仰望着树梢:“这儿总是这么黑吗?”
“现在天还没亮。”锯峰追上了雷。
“那你为什么醒着?”黑耳问道。
“我们一直在等待消息。”
“锯峰?”高影的声音从入口处传来。她探出头,看到晴天他们的队伍,不由得睁大了眼睛。她快速地扫了他们一眼,立刻转身进了营地,大声呼叫道:“鼠耳!我们需要你的巢穴!晴天受伤了。冬青!黑耳和他们在一起。他快要冻僵了。”
晴天跟着雷穿过入口,看到高影的猫已经醒了,正在营地中走动。他们的身影模糊得难以看清,就像黑莓围墙上的阴影。
“走这边。”鼠耳召唤他们走向空地的边缘,他的声音让他们安心了不少。
厚厚的黑莓墙上有一道缝隙。雷率先钻了进去,然后是脚步蹒跚的晴天,锯峰和枭眼则留在了外面。他闻到了鼠耳温暖的窝。显然,这只公猫刚才一直在这里安睡,直到不久前才刚刚被叫醒。晴天朝它走去,心怀感激地躺进了垫着柔软苔藓的松枝堆。
雷把黑耳放在了他旁边,幼崽紧紧地缩进他的怀中取暖。冬青也轻轻地走进了巢穴。
冬青在他们身旁伏下,开始舔舐这只浑身湿透的幼崽。
黑耳立刻咕噜起来。“你闻起来像深灰,只有一点儿不一样。”他对冬青说道。
雷在巢边换了个坐姿。“深灰肯定正在往这儿赶呢,”他肯定地说道,“她会跟卵石心一起来。”他希望他是对的。
冬青抬起头,抽了抽鼻子。她瞥了晴天的尾巴一眼。
晴天看到她眉头紧皱,不由得心跳加速:“很严重吗?”
“我见过更严重的。”冬青故作轻松地说道,视线又回到了黑耳身上,“这只幼崽要冻僵了。雷,你能再多找些苔藓回来吗?”
“当然。”雷点点头,消失在巢穴门外。
疲倦感向晴天袭来。“黑耳不会有事吧?”他低声问道。
“只要让他的身体暖和起来就没问题。”她对晴天眨了眨眼,“你就闭上眼睛先睡会儿吧,卵石心还需要一段时间才能赶来。”
晴天没有顶嘴,他的皮毛像猎物尸体一样沉重。他的脚掌传来阵阵刺痛,尾巴上仿佛在跳动的伤口更是让他难以顺畅思考。他迷迷糊糊地把口鼻搭在窝边,闭上了眼睛。
温暖的气息涌入晴天的口鼻,他闻到了老鼠的味道,情不自禁皱起鼻子。他眨了眨眼,在昏暗的光线中分辨出了雷的身影。
“太阳升起来了吗?”他睡眼惺忪地问道。
“都开始落山了。”雷僵硬地挪了挪脚掌,就好像很久没动过一样。
“你在这儿坐了很久?”晴天抬起头。
“挺久的。”
“你的营地同伴不需要你吗?”
“闪电尾在负责。我不在,他们也能应付一阵子。我想确认你没事。”
晴天竖起了耳朵。雷在担心他?他瞥了一眼自己的尾巴。疼痛已经得到了缓解。有猫在他的尾巴上涂了一层厚厚的嚼碎的草药。
“卵石心给你调制了药糊。”雷顺着父亲的目光看去,解释道,“感觉如何?”
“好多了。”
“他说你的尾巴骨折了三处。怪物一定是直接从上面碾过去了。但骨头会长好的。”
晴天凝视着雷的眼睛,儿子的琥珀色眼睛深处的温暖让他感到惊讶。“你看我的眼神怎么像你觉得我快牺牲了一样?”他不好意思地转过脸去。
“你救了黑耳,”雷低声说,“上一刻你还和我在一起,下一刻你就和怪物战斗在了一起。你差点儿死在那里。”
“我不可能看着黑耳死去。”晴天抬起头,“灰翅救了我的孩子。救他的孩子是我的责任。”
“舍生取义可不是你的责任。”雷低声说道。
“但我没有死。”晴天换了个姿势躺着,突然意识到黑耳已经不在窝里了,“黑耳呢?”紧张之情刺痛了他的腹部。
“冬青把他带回她的窝里去了。”雷告诉他,“冬青说,让暴雨皮、露鼻和鹰羽陪他折腾折腾对他更好。他们能让他暖和起来,帮他尽快忘记痛苦。”
晴天想要咕噜一声,但他的喉咙太干了。
雷抓了一团潮湿的苔藓递给他。
晴天感激地伸长脖子,用舌头按压这团潮湿的苔藓。水流进了他的嘴里。他闭上眼睛,享受着喉咙里的清凉。他闭着眼睛说道:“我刚才说,灰翅救了我的孩子,并不仅仅是指细枝、露瓣和花脚。他还救了你。”满腔的情绪使得他的声音变得更加沙哑,但他强迫自己继续说了下去,“我没能在你需要我的时候照顾好你,但灰翅做到了。相比我而言,他才有资格被称为你的父亲。我应该为此向他道谢。”
他紧张地等待着雷的回答,但雷选择了沉默。
晴天睁开眼睛,看着他的儿子。
激烈的情绪在雷的眼中闪动。“你已经尽力了。”他嘶哑地说道。
巢穴外突然响起了尖锐的争论声。
“我必须把黑耳带回家。”这是深灰焦虑的声音。
冬青烦躁地回答了她:“他现在的状态还不适合出远门。”
“他现在已经吃饱了,身体也暖和过来了,不会有什么大事的。”卵石心也安慰她。
“我必须带他回去见灰翅。”深灰的声音一紧,“这可能是他的最后一次机会了,万一……”她的声音越说越小。
晴天愣住了。“万一什么?”他想起了雷对黑耳撒的谎,“灰翅病了,对吗?”
雷悲伤地向他眨了眨眼睛:“我觉得他这次可能好不了了。”
“难道他会死?”晴天挣扎着站起来,震惊之情冲激着他,“我必须去见他。”
雷眯起了眼睛:“你的身体能坚持走到荒原吗?”
“我必须去见他,”晴天低吼道。他推开挡路的雷,从巢穴里钻了出来。冰雪覆盖的营地反射着刺眼的阳光,让他睁不开眼。他看向深灰。黑耳就缩在她的肚子下面。“我和你们一起走。”
深灰低下了头。
“我也去。”雷从巢穴中走出,来到晴天身旁。
一阵阵的疼痛伴随着心跳从尾部传遍晴天周身,他摇摇晃晃地走了几步,还是不得不靠在雷的身上。
“放心,晴天。”雷紧紧地靠着晴天,用力撑住他的肩膀。深灰叼起黑耳,向营地外走去。“我们一定能带你及时赶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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