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翅每喘一口气,尖锐的痛感都会刺入他的胸口。这场与空气的搏斗让他疲惫不堪,放弃的念头在心中挥之不去。但他不能,至少现在不能。他要等到黑耳安全回到营地。
身旁的风奔换了个坐姿:“你应该回你的巢穴去。外面太冷了。”
灰翅摇了摇头,大口地喘气,却说不出话来。他躺在草丛间,固执地盯着营地入口。零星的雪花飘落在他身上。沉重的阴云再次笼罩着荒原。
“再多吃点儿款冬吧。”芦苇尾用脚掌把叶片推到他的面前,“它们对你有好处。”
灰翅对这只温柔的公猫眨了眨眼睛。款冬很久以前就对他失效了。他早已病入膏肓,无药可救。他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等待,争取再看他心爱的深灰和黑耳最后一眼。
“灰翅?”银条蜷缩在他旁边,“深灰已经出去好久了。她会回来的,对吗?”
“当然。”灰翅大口地喘着气说。
白尾也凑了过来:“那黑耳呢?”
“金雀花毛说他们已经找到他了。”灰翅有气无力地咳嗽着回答道,“深灰就是去带他回家的。”
“别说话了。”疾鲦走了过来,坐在灰翅旁边,把幼崽们夹在她和灰翅中间。她用尾巴裹住他们小小的身体,以免他们被寒雪冻坏。“风奔说得对。你们都应该回巢穴里去。”
灰翅没有回答。他一刻也不敢让目光离开金雀花通道。有那么一会儿,他的思绪飘回了几个月前,那时候他也是这样翘首等待着玳尾从两脚兽地盘回来。但她再也没能回家。请让深灰回来吧。他太想见到深灰和黑耳了,心不由得一阵抽痛。
蛾飞从杂毛的巢穴中走了出来。
芦苇尾瞥了她一眼:“杂毛怎么样了?”
蛾飞抖开了皮毛:“他在睡觉。”
“有没有发烧的迹象?”
“没有,”蛾飞告诉他,“我摸过他的口鼻了,很凉。他的伤口都很干净,而且卵石心做的药糊可以预防伤口感染。”
白尾在灰翅旁边坐立不安:“我想深灰了。我饿了。”
“她很快就会到家的。”灰翅虚弱地低声回答。
疾鲦瞥了一眼被雪覆盖的猎物堆:“你可以试着尝尝老鼠。”
“他太小了。”风奔阻止道。
“也许我可以先给他嚼烂——”
“嘘。”灰翅竖起耳朵。营地外的积雪中嘎吱作响,一阵脚步声传来!他挣扎着想要站起来,但他的四肢软趴趴的。不能让深灰看到我这副样子!恐惧偷走了他残留的几口气,他开始咳嗽起来。
“没关系的。”疾鲦缓缓地舔舐着他的皮毛,安慰道,“她马上就会回来。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金雀花丛一阵晃动,深灰轻轻走入了营地。灰翅的心跳加速了。黑耳正趴在她的背上。
见到灰翅,黑耳立刻滑了下来:“你为什么躺在雪地里?”他朝父亲跑去,扑到灰翅胸口,依偎在他柔软的皮毛中。“斜疤想要偷走我,但我逃出来啦!”他奶声奶气地说道,“现在我回家了!我真的想死你了。”
白尾和银条从疾鲦的尾巴下面爬出来,迎接他们的兄弟。灰翅的喉咙突然一紧。
“白尾说斜疤把你吃了!”银条尖声说道。
“我没说!”白尾推开银条,和黑耳蹭了蹭鼻子,发出一阵咕噜声。
他们簇拥在灰翅的面前。灰翅深深地呼吸着他们的气息。
接着,他看向深灰。
她在大约一尾远外停了下来,盯着他,眼里闪烁着悲伤。
对不起。灰翅满怀愧疚。他曾经答应和她一起抚养孩子,但他知道,每呼吸一次,他就离生命的终点更近了一步。她只能独自养大他们了。
深灰眨着眼睛忍住悲伤。“给你们的父亲留点儿空间。”她走上前,叼着白尾的颈毛,把他拉到一旁。
“黑耳没事吧?”灰翅观察着深灰的目光。
“他很好,”她回答道,“但他的经历真的很跌宕起伏。先回你的巢穴去吧,那里更暖和,到时候再让他把那些经历讲给你听。”
这时,灰翅才意识到雷、卵石心、锯峰和晴天都跟着她一起进入了营地。晴天需要倚靠着雷才能站立,他伤痕累累的尾巴上涂满了黏黏的药糊。灰翅对哥哥眨了眨眼:“你怎么了?”
深灰扶着他站了起来。“我们先回去避避雪吧。”她轻快地说道。灰翅已经无法站稳,深灰赶忙用身体撑住他。风奔也从另一侧把他的身子架了起来,她和深灰一起把他抬回了巢穴。
她们进入巢穴,让灰翅躺到了他的窝里。熟悉的铺垫柔软而又温暖。宽敞的金雀花巢穴内部光线昏暗,只有傍晚的夕照透过入口。他静静地躺了一会儿,努力平复呼吸。接着,银条、黑耳和白尾冲进了巢穴。
“雷说黑耳差点儿就被怪物杀死了!”白尾爬进了灰翅的巢穴,缩在他身旁。
“但是晴天救了他!”银条随后跳了进来,补充道。
“有一只泼皮猫把我扔到雷鬼路的中间去了。”黑耳绘声绘色地说道。
灰翅的心猛地一跳。
深灰的皮毛扫过他的身侧。“但你现在安全了,”她对黑耳说,“这才是最重要的。”她叼起黑耳,放在其他幼崽身边。
灰翅感受着孩子们躺在身旁的温暖,兴奋得想要咕噜几声。但他太虚弱了,刚一张口就又开始咳嗽起来。
“灰翅病了吗?”黑耳问深灰。
白尾自作聪明地抬起头:“他流鼻涕了。芦苇尾给他吃的草药跟我流鼻涕时吃过的那些草药一样。”
灰翅不敢看深灰。他的心中满怀悲伤。
风奔走上前来,与灰翅四目相对。“黑耳回到了你的身边,真好。”愁云笼罩了她的双眼,“我们再也不会失去他。我向你保证,你的孩子在这里永远都是安全的。”她突然伸长脖子,用鼻尖碰了碰灰翅的额头:“再见了,老朋友。”
银条皱起眉头,疑惑不解:“为什么风奔突然这么多愁善感?”
灰翅的喉咙一紧。“因为今天实在是很难熬的一天。”他与风奔对视了片刻。然后风奔转过了身,灰翅目送着她走出巢穴。他紧紧地把黑耳揽入怀中。他相信风奔会信守诺言。她是一位勇敢可敬的首领,能够赢得她的信赖是他的幸运。无论发生什么,他的孩子都是安全的。
当风奔消失在傍晚的余晖中,雷把头探进了巢穴:“我可以进来吗?”
灰翅对他眨了眨眼。“可以,”他粗声说道,“卵石心、锯峰和晴天也要来。”他想再见见这几只对他而言十分重要的猫。
最先走进巢穴的是锯峰。灰翅对这个天性莽撞的弟弟热情地眨了眨眼,正是他的无畏把灰翅带到了这里。他严肃的蓝眼睛里是否还留存着激情的火花?灰翅在昏暗的光线中细细寻觅,却只看到了悲伤。
接着进来的是卵石心。看到他,灰翅努力地咕噜了一声,内心充满了温暖。雀毛和枭眼也应该过来。他们都在拯救黑耳的行动中帮了忙。玳尾会为他们感到自豪的。日月如梭,雀毛和枭眼都从活蹦乱跳的幼崽成长为了成熟、勇敢、值得信赖的成年猫。但卵石心没有改变。玳尾最文静的孩子一直都是这样的不苟言笑,但他行峻言厉的表象下藏着善良和智慧。“看到了吗?”灰翅抱了抱黑耳,对他低声说道。
黑耳不再扭动,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看什么?不就是卵石心吗?”
“卵石心是我认识的最温柔的猫。”灰翅说,“如果你遇到麻烦,就去找他。他一定有办法。”
雷轻轻地走进巢穴,他宽大的白色脚掌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格外明亮。灰翅骄傲地凝视着他。这只急性子的年轻公猫已经成长为了运筹帷幄的首领。他的同伴们抬头看向他,灰翅在他们的眼里看到了爱戴和尊重。
白尾把脚掌搭在窝边,盯着森林猫:“灰翅,为什么大家都来看你了?”
他们是来告别的。灰翅舔了舔白尾的脑门,说道:“他们想来确认黑耳一切安好。”
“那来的为什么是他们?”白尾追问道,“他们也是黑耳的至亲吗?”
“是的。”灰翅轻轻地告诉他。
他皱起眉头:“那他们为什么不属于我们的猫群?”
“他们有自己的猫群。”
猫群。突然,他发觉这个词不足以描绘他和营地同伴们之间的亲密无间。风奔、金雀花毛、深灰、疾鲦、芦苇尾、杂毛——他突然意识到,他对他们的感情和对真正的血缘至亲一样深厚。他的思绪飞快运转,搜寻着比“猫群”更恰当的词。一个能够反映这些并肩狩猎、并肩作战的猫儿们之间的同胞情谊的词。“他们有自己的族群。”他突然说道。
卵石心眨了眨眼。“族群!”他的眼里闪烁着喜悦,“五大族群,就像燃烧之星的五片花瓣!”
黑耳竖起了耳朵:“我们的族群叫什么?”
灰翅愣了愣。什么样的名字才能反映得出他们的渊源和生活方式?他想到了宽广辽阔的荒原,微风日夜不休地抚过他的皮毛。“我们是风族。”最后,他低声说道。
银条爬上了灰翅的侧腹:“那么雷的族群就叫雷族。”
白尾跳到银条旁边:“高影的族群叫影族!”
黑耳扭动着钻出了灰翅的怀抱:“那河漪的族群肯定就是河族了!”
深灰滑入巢穴,躺在灰翅的身边,与他侧腹相贴。一股暖流顺着他的皮毛流过,深入骨髓。
“晴天的族群叫什么?”白尾问道。
灰翅凝视着晴天。哥哥的皮毛依然缠乱,他的脸肿了一块,疼痛令他的眼神失去了灵动。但灰翅看得出,他目光中的坚定从未改变。很久以前,当他们还是山地里同住一巢的幼崽的时候,他和晴天就开始一起探索山洞了。晴天在威逼利诱他去瀑布外面看雪的时候,眼神就是这样的坚定。晴天在灰翅的每一段生活中都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影子,无论前方还有怎样的艰难险阻,晴天都能勇敢地遥望远方的地平线。“天族。”灰翅轻轻地说道。他看着哥哥,在哥哥的眼神里看到了久违的默契。但他也许很快就要与晴天永别了。
晴天的胡须颤抖了一下。“天族,”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就知道你会给我的族群选一个我们永远也无法触及的代号。”
灰翅看着他的眼睛。“天穹笼罩着我们。”他柔声说道,“你每天都在天空下走过,只是你没有意识到。”晴天还没能来得及开口,他便继续说道:“你救了我的孩子,不是吗?”
雷插了一句:“晴天可是冒着生命危险将他从怪物的魔掌下解救出来的。”
“谢谢。”灰翅嘶哑地说。
脚步声吸引了他的注意。在晴天背后的阴影中,似乎有星辰在闪闪发光。金雀花巢穴的墙壁向两侧分开,露出了一张灰翅一眼就认出的脸。“清溪!”他看着清溪走到晴天身旁停下。两只幼崽蹲在她的脚掌边,一只的皮毛有虎斑花纹,另一只是浅灰色的。
清溪对他眨了眨眼睛,然后用鼻子碰了碰孩子们的头,低声说道:“我死的时候,他们还在我的肚子里。”
灰翅立即看向晴天:“你听到了吗?”
“听到什么?”晴天歪了歪头。
“清溪!她就在你身边,带着你们的孩子。”
“我和她的孩子?”晴天不安地挪动着脚掌,“你现在能看到他们了?”
“能!她去世时怀着他们。”灰翅满心欢喜地说,“他们……很漂亮。”
清溪轻轻地咕噜着,星光在她的胡须间闪烁:“他们会永远和我在一起。”
另一只猫从巢穴深处的阴影中走来。荫苔!灰翅高兴地认出他来。还有雨拂花!越来越多曾与他永别的猫现身了,他们聚在活着的猫周围,披戴着星光的皮毛照亮了巢穴的内壁。暴雨带着她的孩子们来了,她是他和晴天都曾追求过的猫。尖石巫师也来了,当灰翅与她对视时,她温柔地表示了欢迎。还有寂雨和他的小妹妹振翼鸟。月影向他点点头,他的皮毛恢复了光鲜,再也看不出在他生命的最后时刻折磨着他的那些痛苦的烙印。
玳尾!
她眨了眨眼睛,依次看向白尾、黑耳和银条,眼神里充满了忧伤。“灰翅,我真希望你能陪在他们身边,”她低声说,“但是你注定只能成为他们的记忆了。”
灰翅的胸口疼痛起来。他的气息越来越浅,直到几乎无法呼吸。熟悉的身影仍在从阴影中披着星光走来——鹰扑和寒鸦啼的尾巴交织在一起,风奔的孩子们紧紧依偎在玳尾怀中。他认识过的每只猫都在这里。他失去过的每一位老友都回来看他了——他们曾在旅途中、在大战中、在瘟疫与事故中因为种种意外与他永别。他们都在这里,等待着他的加入。
“灰翅?”深灰的叫声拂动了他的耳毛,“你在看什么?”
灰翅颤抖着深吸了一口气。“他们来接我了。他们没有死。他们在等着我跟他们一起走。”他蹭了蹭深灰的脸颊,“不要忘记我有多爱你。”然后他挨个碰了碰孩子们的脑门,说道:“银条,你要鼓起勇气,好好照顾你的母亲。白尾,你要努力学习,成为一只让族群以你为傲的猫。黑耳,你要学会原谅给你带来过伤害的猫,永远对族猫保持善意。每一只猫都在艰苦拼搏,善意就是我们需要的最强大的武器。”
黑耳对他眨了眨眼睛,眼睛里充满了疑惑:“你听起来像是在和我们告别。”
“是的。”灰翅舔了舔他的脸颊。
“不!”黑耳慌张地爬到灰翅身上,用脚掌捶打他的肩膀。
“不要走!”白尾大声喊道。灰翅呼出了胸中的最后一口气,白尾的哭喊声渐渐在他耳边消失。扼住他的咽喉的无形利齿消失了,他紧绷的胸口终于放松下来。
灰翅深吸了一口气,从窝里爬了起来。他轻轻地从巢穴中走出,回过头,看到深灰、银条、白尾和黑耳紧紧地抱着他的躯体。而他再也不需要这副躯体了。“我会永远守护着你们!”他小声说道。
他转向那些星光璀璨的猫,他们都挪到一边让他通过。他轻轻地走进巢穴深处的阴影,与猫魂们皮毛相擦。他听到了他们欢迎的喵呜声。
他与他们一起向黑暗的深处走去。金雀花墙打开了,露出地平线上的绵延小丘。朝阳正在远方升起,向大地洒下千万缕耀眼的光芒。
我走了这么远,爱过这么多,但我依然在追随太阳,奔向我的新猎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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