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第六章

小冬青正在做梦，她梦见育婴室里全都是刺猬。刺猬从巢穴的入口鱼贯而入，把香薇云和她的幼崽粗暴地推到一边，在她周围满是苔藓的窝里住了下来。刺猬身上的尖刺扎着她的脊背，她不安地挪动着身体，想远离那些讨厌的不速之客。

“你们在这里做什么？”她低声嘟囔道，“快点走开！”可是刺猬身上的刺依然狠狠地扎进她的身体。她猛然睁开眼睛，转过身，看见小狮蜷缩在她身边，睡得正香。他看起来就像是从树上掉了下来，皮毛凌乱，全身布满了黑色的刺。

她用前爪戳了戳小狮。“喂！”她轻声叫道，“你身上的刺是从哪儿来的？扎死我啦！”

小狮睁开了琥珀色的双眼。“你说什么？”他喃喃说道，接着打了一个大哈欠。

“你全身都是刺！”小冬青猜想，他一定是跑到巢穴外面去了。“你到底干什么去了？”她问道。

“我睡不着觉，”小狮坦白道，“就去空地上散了散步。”

小冬青一脸惊愕地瞪着他：“我们的麻烦难道还不够多吗？你想让我们都成不了学徒吗？”

“没事的。”小狮辩解道，“除了鼠爪，没有猫看见我。”他坐了起来，用爪子抹了抹脸，“不过，他答应我不说出去。就是他把我推进了荆棘丛，才没让尘毛发现。”

小冬青轻轻地哼了一声——为什么他做什么事情之前不想一想呢？“在其他猫发现之前，我最好帮你把这些刺都弄掉。”

“它们真的……疼死我了。”小狮一边抱怨，一边扭过头，用牙齿把扎在腹部的一根刺拔了下来。

“我去一趟巫医巢穴，找些可以治伤的东西，”小冬青告诉他说，“别让你身上的伤口感染了。”

“那你怎么跟叶池说呢？”

“别担心。我会告诉她，你的窝里有一团荆棘，你一不留神滚到上面去了。”说完，小冬青爬出窝，朝巢穴的入口走去。“你先拔那些够得到的刺吧，”她建议道，“等我回来，我再帮你弄掉剩下的。”快要走出巢穴时，小冬青又想起一件事来，“拔下来的刺，不要到处乱扔。如果小冰或小狐被这些刺扎到了，香薇云会把你的胡须全拔光，把你变成褪了毛的鸟儿！”

小冬青飞快地跑过空地，当她看到这里空无一物时，顿时松了一口气。太阳已经从悬崖上方的树丛后面露出头来，不过整个营地依旧笼罩在阴影中，又暗又冷。小冬青猜想，黎明巡逻队一定已经离开营地了，其他的猫还在各自的窝里睡觉，不到阳光射进山谷，营地一片温暖时，他们是不会醒的。

小冬青到达巫医巢穴，穿过遮住巢穴入口的黑莓丛时，根本没有猫注意到她。叶池不知道去了哪里，她留下的气味已经不新鲜了。小冬青马上来到小松鸦的窝旁。

“感觉好些了吗？”

小松鸦在苔藓上紧紧地蜷成一个小球，好似一团灰色条纹的皮毛。一听到小冬青的说话声，小松鸦立刻睁开眼，抬起头，用自己看不见的蓝眼睛望着她。

“你在这里做什么？你不是被关在育婴室了吗？”

“小狮全身扎满了刺，”小冬青解释道，“我需要一些东西，防止他的伤口感染。”

小松鸦的眼神里满是困意，但还是点了点头，走向巢穴后方。“我身上的剐擦伤，都是叶池用羊蹄叶治好的，”他说，“你得自己找，叶池去外面采荨麻了。”

“好的。”小冬青赶快跑到了储存草药的地方，“你能想起它的味道吗？”

“是一种刺鼻的气味，”小松鸦抬起自己的鼻子闻了闻，“它应该就在前面的那几堆草药里。”他告诉小冬青。

小冬青看着那一排排叶子和种子堆，顿时傻了眼。前面有两堆绿色的，一堆的颜色比另一堆要深。她首先闻了闻颜色深的那堆。“这种东西有一种特别甜腻的味道。”她回头对小松鸦说。

“羊蹄叶并不难闻，”小松鸦告诉她，“只是味道有些浓烈。”

小冬青闻了闻另一堆，眼睛眯了起来。这味道实在太刺鼻了。她马上用嘴叼了一些，回到小松鸦身边。

“就是它。”小松鸦说。

入口的黑莓丛沙沙作响，小冬青吓得跳了起来。

叶池回来了，她的嘴里小心翼翼地衔着一捆荨麻，那锯齿状的叶子上依旧闪着点点露水。她把荨麻扔在地上，看着小冬青：“你起得很早嘛。”她注意到了小冬青身边的那堆羊蹄叶。“你弟弟恢复得很好，”她说，“他已经不需要任何治疗了，只需要休息。”

“我不是要给他用，”小冬青解释道，“小狮被自己窝里的一团荆棘扎伤了。”

叶池惊讶地睁大眼睛，问道：“那你怎么知道要用羊蹄叶呢？”

小冬青不知所措地望着她，心想，是小松鸦告诉我的。

这时小松鸦说：“上次你用这种草药给我治病时，她记住了它的气味。”

小冬青把尾巴在小松鸦的腹部上蹭了蹭，以示感激。她并不想让叶池认为自己比小松鸦聪明，她只是想让叶池知道，自己足以成为一名优秀的巫医。

“干得好，小冬青！”叶池说。听了这话，小冬青从头到尾巴都暖融融的。她告诉自己，总有一天，她会分辨出各种各样的草药，再也不必遮遮掩掩了。

“让我教你怎么上药。”叶池对她说。她蹲伏在羊蹄叶堆上方，挑出一片叶子，放进嘴里咀嚼。等到嚼烂之后，她伸出爪子，把叶子嚼烂后产生的汁液舔到她的皮毛上，然后把叶子的残渣吐了出来。“舔的时候一定要用力，让汁液更好地渗到伤口中。”她说道，“一开始可能会很痛，不过只要你按照要求做，之后的过程就没那么痛了。”

小冬青仔细地观察着。

“你离开之前，要不要试一试？”叶池问她。

“我想我应该回到小狮身边去了。”小冬青说，她想在黛西和香薇云发现自己不在之前赶回育婴室，“他现在疼得要死。”

“我可以过去给他治疗。”叶池说。

小冬青正要说“可以”，但是她犹豫了。她想，如果叶池看到小狮身上被扎了那么多刺，他们就要有麻烦了。“谢谢，不过你一定还有别的事情要做吧，”她说，“如果需要帮助，我会再来找你。”

“好的。”叶池点了点头。这时小冬青突然注意到，叶池那琥珀色的眼眸里闪现了一丝光亮——她似乎读懂了小冬青的心思。关于小狮的伤情，难道她真的猜到了自己没有说实话？

不过小冬青不愿再多想了，她叼起羊蹄叶，快速跑出了巫医巢穴。当她看到营地里变得一片忙碌时，心情立刻沉重下来。黛西已经离开育婴室，走到一处初升太阳的微弱光线照到的地方，晒着太阳。她的孩子们在学徒巢穴外相互依偎着，睡眼惺忪。他们看起来就像一团团柔软的云朵，莓爪的乳白色皮毛、榛爪和鼠爪的灰白相间的皮毛交织在一起。炭爪、蜜爪和罂粟爪正在半边石旁交谈着。看着她们修长而布满斑块的身体，小冬青不禁想起了她们的妈妈栗尾。栗尾此刻正与刺掌和蛛足一起，翻找着猎物堆，想要找些昨天没吃完的猎物果腹。

他们没理由认为我出现在这儿是没经过同意的。小冬青告诉自己。她大踏步穿过空地，尽量自然地跟学徒们打着招呼。她故意没看刺掌和蛛足。每迈一步，她的爪子都感觉疼痛，不过她依旧把尾巴高高地翘起，装作一副轻松悠闲的样子，朝育婴室走去。

一路上，没有猫来找她的碴儿。小冬青走到入口，钻了进去，紧紧叼着那束羊蹄叶。

香薇云的声音吓了她一跳：“你去哪儿了？”

小冬青的羊蹄叶落在地上，看向小狮。小狮身上的刺几乎全部不见了，皮毛也平顺了许多，好像他一整晚在自己的窝里休息得很好似的。小冬青顿时松了口气。

“我告诉香薇云，我窝里那团荆棘的事情了。”小狮急忙插嘴说。

“我去拿了一些羊蹄叶，给小狮治伤用，”小冬青跟香薇云解释道，“对不起，我事先没给你说，只是不想吵醒你。”

“你应该一直等到我醒来，获得我的批准才可以出去。不过我想，你当时应该只有一种想法，那就是救治你的哥哥。所以，我也就不再批评你了。”香薇云叹了口气说，“不过那团荆棘是怎么混进育婴室的，恐怕只有星族才知道了！”她看了看在自己肚子旁边扭动着的两只幼崽说，“你们必须小心一些，不要把任何东西挂在皮毛上，不要带进育婴室里，这里还有很多刚出生的幼崽呢。”

“我们以后会格外小心的。”小冬青保证道。她马上衔起羊蹄叶，跑到小狮身边。“所有的刺都拔出来了吗？”她轻声问道。

“只有我耳朵后面的一根没拔出来。”小狮轻声回答。

小冬青在小狮的耳朵后面舔了舔，找到了那根刺。她用牙齿咬住它，拔了下来。

“我把拔下来的刺都藏在巢穴边缘的荆棘丛里了。”他用尾巴指了指说。小冬青走到那里，把刚刚拔下来的刺与其他的刺放在一起。

“待会儿我们可以把这些刺弄到外面去。”小冬青说，“让我看看，你身上最严重的伤口在哪里？”小狮扭过身子，用鼻子指了指腹部上的一处痛点，小冬青便咀嚼起一片羊蹄叶子来。

羊蹄叶子嚼起来有一股臭味。“好恶心啊！”小冬青一边嚼一边皱起鼻子。她伏下来，按照叶池教她的方法，把嚼出的汁液抹进小狮的伤口。当她使劲用舌头舔舐伤口时，小狮的身体抖了一下，痛得尖叫起来。

小冬青惊慌地跳到一旁。

“你们两个在打架吗？”香薇云问道，不过视线没从她的幼崽身上移开。

“没有啊，”小狮说，“只是羊蹄叶的汁液让我感到疼而已。”

小冬青感到自己的尾巴在颤抖，她实在干不来！看着小狮痛苦的样子，她不由心中乱成一团。不过她真的不想让他身上任何一处伤口感染，如果想成为巫医，就必须适应各种治疗病猫的方法。

她开始咀嚼另外一片羊蹄叶，味道依旧令她作呕。然后她又慢慢地将汁液涂抹在另外一处伤口上。小狮这次只是稍微躲了一下，但还是把小冬青吓了一跳。

“对不起啊！”她尖声说。这时她才想起来叶池给自己的建议：一开始可能会非常痛，不过如果按照要求做，之后的过程就不那么痛了。她一边回忆着叶池的话，一边继续强迫自己无视小狮的大叫声和恶心的羊蹄叶的味道。

“感觉好多了。”小冬青处理完最后一处伤口，小狮终于长舒了一口气。小冬青也如释重负地坐在了地上。

香薇云抬起眼睛看着他们：“你俩能去猎物堆那里找点儿吃的吗？黛西就在空地上呢。我敢保证她会一直盯着你们，不会让你们再胡闹的。”

小冬青非常高兴，终于可以离开育婴室而不必违反禁令了。她飞也似的跑到空地上，小狮也紧跟着她跑了出去。可是羊蹄叶的味道破坏了她的食欲，她跟着小狮来到猎物堆前，却一点胃口都没有。

鼠爪、榛爪和莓爪依然在各自窝前平坦的草地上坐着。鼠爪一直躁动不安，他兴奋地说：“黑莓掌告诉我，对我们的考核在日高之后进行。”

小冬青竖起了耳朵。黛西的这几只幼崽已经参加训练快四个月了，不久后就会成为真正的武士了。

“那谁会来考核我们呢？”莓爪焦急地问道。

“黑莓掌不告诉我。”鼠爪回答。

“会不会是火星呢？”榛爪兴奋地甩了甩尾巴。

“可千万别是他！”莓爪喘了一大口气说，“如果他在旁边，训练的内容我会全都忘记的！”

“我们能一起去狩猎吗？”榛爪问道。

“蛛足说，这由我们自己决定！”鼠爪报告道。

蜡毛和白翅在附近交谈着。蜡毛偶然间听到了学徒们的谈话，胡须兴奋地抖了几下。“如果你们几个够聪明的话，还是分开行动更好！”他大声说，“如果你们单独去的话，可能只会吓跑猎物。可要是你们仨一齐出动，所到之处，所有动物都会被你们吓跑的！”

白翅用她那雪白的胡须碰了碰蜡毛，说道：“蜡毛，别取笑他们了！你不是也做过学徒嘛。你一定不会忘记，自己在第一次考核时有多紧张吧！”

溪儿快步走出荆棘通道，嘴里叼着三只老鼠。小冬青看着她把新捉回来的猎物扔在了猎物堆上。

小狮找到了一只猎物，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谢谢你，溪儿。”他嘴巴塞得满满的，含混着说。

溪儿用她那双灰色的眼睛温柔地看着小狮。“你慢点儿吃！”她说，“在山区时我们都说，细嚼慢咽有助于长寿呢。”

小狮惊讶地望着她。“好的。”他点了点头，开始仔细地咀嚼起来。

小冬青看着这只来自山区的猫转身，用舌头把自己棕色的皮毛舔平顺。小冬青一直都很喜欢溪儿说话的声音——与其他来自森林的猫相比，她说话的声音低沉，而且听起来有些怪异。

这时，营地入口传来一声吼叫，接着是一阵恐惧的嘶嘶声。小冬青辨认出，这是蜜爪的声音。

蜜爪的老师沙风朝入口通道的方向飞跑过去。“蜜爪？”她喊道，“怎么了？”

小冬青屏住了呼吸。难道营地被袭击了？

紧接着，她听到了友好的寒暄声。沙风从荆棘通道返回了，后面跟着河族的巫医蛾翅和她的学徒柳爪。蜜爪则跟在她们后面，尾巴尴尬地在地上扫来扫去。

“不好意思，”蜜爪说道，“我没认出来的是谁，只闻到了河族的气息。”

沙风用一条古老的育婴室谚语安慰自己的学徒：“吓跑一只鼠，总好过迎来一只獾。”

看到柳爪，小冬青的心像鱼一般欢跳起来。她曾见过这位巫医一次。那次，蛾翅带来了一些珍贵的猫薄荷，那是从河族领地的一处隐秘之地摘来的。收到这份珍贵礼物时，叶池感到异常惊喜。因为雷族领地上靠近废弃的两脚兽巢穴的猫薄荷，被一场霜冻全部毁掉了。小冬青曾跟柳爪聊过天——她那时候很想了解其他族群的情况。不过这次她想问问，如何才能成为一名巫医学徒。

当沙风去找叶池时，小冬青蹦蹦跳跳地穿过空地，朝柳爪跑去。“你好！”她有些害羞地打了声招呼。

刚才还是一脸愁云的柳爪，顿时开心起来：“你好啊，小冬青！你现在该叫冬青爪了吧？”

“还没有，”小冬青告诉她，“你怎么来雷族了？”河族猫没带任何东西，或许她们是来取用猫薄荷交换的其他东西的。

柳爪抖了抖自己的胡须。“我做了个梦，”她说，“我想让叶池帮我来解梦。”

“蛾翅不能解梦吗？”小冬青有些疑惑地问道。

柳爪看看自己的爪子，说：“蛾翅建议我们来听听叶池怎么说。”

“你梦到了什么？”

柳爪的表情突然严肃起来：“等我告诉叶池后，才能告诉你。”

“蛾翅，柳爪！”叶池出现在巫医巢穴入口，“欢迎你们！快进来！”她把入口处的黑莓拨到一旁，让蛾翅和柳爪从她身边走了进去。黑莓丛的叶子晃了几下，又恢复了原位，小冬青满眼的惆怅。突然，她感觉到有东西推着自己的腹部，转身一看，原来是小狮。他正用脑袋轻轻地顶着她。

“你为什么傻呆呆地盯着她们？简直像一只迟钝的兔子！”小狮说道，“蛾翅和柳爪以前又不是没来过。”

小冬青再也不想掩饰自己的愿望了。“我想当一名巫医！”她脱口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