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青叶躺在树根中间的临时巢穴里，不安地翻着身。在她的身边，狮焰的耳朵和尾巴抖动着，似乎正在做噩梦。冬青叶实在不明白，他是怎么睡着的。离两脚兽这么近，甚至在午夜时分，怪物吼叫着，两脚兽尖叫着，狗也吠着。
我从来没在这么吵的地方待过，她想着，试图在枯叶中找到一个舒服的地方。宠物猫是怎么忍受这一切的？
快黎明的时候，她才进入了断断续续的睡眠。但是狮焰爬出窝的时候，她又醒了。她打了个大哈欠，跟着狮焰走了出去。
在两脚兽领地的上方，天空中的橙色光芒已经变成了黎明的灰白色曙光。两脚兽巢穴的顶部在天空下现出黑色的轮廓。冷风正在吹着，每棵草的叶子边上都挂着霜。黑莓掌和其他猫站在那里，目光越过草地，眺望着远方影影绰绰的两脚兽巢穴。
“我们需要回到两脚兽的领地，”黑莓掌开口道，“找到昨晚遇到的那只猫，让他给我们解释清楚，他究竟是什么意思。”
榛尾的胡须紧张地抖动着：“他们很显然不喜欢外来猫在附近逗留。”
桦落用鼻子碰了碰她的耳朵：“我们数量上占优，对付几只有些神经质的宠物猫不在话下。”
冬青叶跟哥哥对视了一眼。“我觉得，我们离日神一定很近了。”狮焰嘟囔着，撕扯着草地，“我用猎物堆上最肥的田鼠跟你们打赌，那只黑白相间的猫那么怕我们，就是因为日神。”
冬青叶点点头。当她跟着黑莓掌穿过草地，进入两脚兽巢穴间的空隙时，强烈的好奇心让她更加自信了。她感到族猫跟她有一样的感觉——向前走的时候眼睛发亮，尾巴翘得高高的。我们是武士，她提醒自己，我们不需要害怕任何东西。
远征队深入两脚兽的领地时，风渐渐变大，凛冽的寒风吹过坚硬的红石头世界。光线还不够强，无法找到正确的方向。太阳还没有升起，所以也没有阳光融化雷鬼路边上那些坑洼里的积雪。
“我好渴啊！”冬青叶抱怨道，“我的舌头干得就像一张老鼠皮毛。”
在黑莓掌停下来嗅着空气的时候，冬青叶蹲伏在一个雪坑边，伸出舌头舔冰，享受那种凉丝丝的感觉。
“快点！”副族长说道，“走这边。”
冬青叶想跳起来，却发出一声惊呼停了下来。她的舌头已经冻在了冰上。她用力想让舌头挣脱的时候，却感到舌头上传来强烈的疼痛。
“你怎么了？”狮焰问道。
“我的舌头……”冬青叶几乎不能说话了，“被冻住了！”
狮焰憋住笑声，喷了一下鼻息。桦落伏低身子，直到和冬青叶鼻子相碰。冬青叶看见他的眼睛里流露出戏谑的神情，愤怒顿时涌上心头。
“这……一点都不好笑！”由于舌头冻在冰上，她费了好大劲才说出这几个字。
“往后站。”蕨毛平静的声音从冬青叶身后传来，“让我看一看。”他靠在桦落旁边，轻轻地用肩膀把这只年轻猫推到一边。“哦，你的舌头真的被冻住了。”冬青叶看得出，他正在竭力忍住笑声。他继续说道：“我觉得我们可以弄断那块冰，然后你带着它，直到它融化。”
“嗨，你发明了一个给长老取水的新方法！”榛尾插嘴道。
冬青叶气得皮毛疼痛，她再次试着扯了一下舌头，但她的努力只换来另一次剧烈的疼痛。“太疼……太疼了！快想办法！”
她想象自己蜷伏在坚硬的地上，舌头伸出来的样子，心里也忽然觉得非常好笑。我猜，我确实看着很滑稽。她都不记得上次发现这么好笑的事是什么时候了。
“冬青叶。”黑莓掌来到她的身边，他琥珀色的眼睛闪着光，但声音很轻柔。他用鼻子碰了碰她的耳朵，说道：“用力呼气，你温热的气息可以融化冰。”
他伏低在她的旁边，对着粘住冬青叶舌头的那块冰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一股暖流传遍了冬青叶的全身。被呵护的感觉真好！但是黑莓掌停下说出的下一句话，却让这种温暖的感觉瞬间变得冰冷：“你知道吗？你真的跟你母亲很像，她也总是被什么东西困住。”
她不是我的母亲！
冬青叶使劲吹出一口气，然后再次用力扯舌头，终于把舌头从冰上拉了下来。在那个结冰的小坑里，黑莓掌吹气的地方有一汪明亮的融化的水。但是她不准备感谢他。“好了，”她说着直起了身，“我好了。我们……”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听到身后传来一声低吼。每只猫都转过了身。在两三只狐狸身长远的地方，一排狗站在雷鬼路的另一边，挡住了他们的路。这群狗一共有五条，它们体形各异，有皮毛粗糙、棕色和白色相间的小狗，也有黑褐色的凶猛大狗。它们全都目露凶光。
冬青叶听到榛尾耳语道：“噢，不……”
“往后退！”黑莓掌的声音沉着而冷静，“不要转身跑。”
恐惧已经把冬青叶的爪子冻在了地上，甚至比刚才被冰冻住舌头还要牢。她无法动弹，脑海中立刻闪现出狗牙撕扯着她的皮毛，鲜血飞溅……
狮焰用力推了她一下，冬青叶趔趄了一下。“快点！”狮焰嘶嘶地叫道。
冬青叶忽然发现自己又能动了。她所有的本能都在冲她尖叫，让她转身逃走。但是她强迫自己一爪子一爪子地往后退。那队狗正在逼近，跟众猫之间始终保持着相同的距离。那只黑褐色的大狗张开了嘴，露出滴着口水的黄牙。一声长长的吼声从它的喉咙里发出来。
没有多远了！冬青叶在心里不住给自己打气，只要我们离开这个两脚兽领地，我们就可以爬到树上去。
就在这时，她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大吼，她身上的每根毛发都竖了起来。她回过头，看见另两只狗出现在身后，截住了他们的逃跑线路。这两只狗看起来跟第一队狗一样凶猛，嘴巴张着，舌头伸在了外面。
“我们成了猎物了。”桦落小声说道。
就在此时，第一拨狗扑了上来。
“快跑！”黑莓掌大喊道。
他后腿猛地一蹬，向一条狭窄的缝隙冲去。缝隙的一边是两脚兽巢穴，另一边是高高的木栅栏。冬青叶和其他猫跟着他向前飞奔，狗群跟在他们的身后，发出汪汪的叫声。冬青叶从没这么害怕过——哪怕是蜡毛把他们困在大火熊熊的悬崖上。她觉得那尖利的黄牙随时都可能刺入自己的身体。脚垫跑在坚硬的石头上，她感觉就像着了火一样，呼吸急促得像是胸口都要炸开了。
狮焰就跑在她的身边，身上的皮毛蓬松开来，他看上去有平时的两倍大。冬青叶知道，他想转身跟那些狗对战。不要，它们会把你撕成碎片的！
“不要丢下我！”她在喘息之间，尖叫道。
更多的狗出现在他们的前方，挤满了狭窄的小道。黑莓掌突然转向，穿过另一道缝隙，跑进了茂密树篱中间的一条小路。族猫紧紧地跟着他，但是那些狗正在逼近。
冬青叶意识到，他们的敌人跑得很稳，似乎并没有使出全力，似乎它们正在等众猫精疲力竭，那样它们就能很容易抓住他们。她想起来了，在去山地的旅途中，鸦羽就是这样教风爪抓兔子的。但是现在我们成了猎物了！
黑莓掌突然停了下来，然后挤过树篱下的一个狭窄的缝隙。他使劲钻过去的时候，后爪用力地乱蹬着。“快点！”他喘着粗气说道，“它们没法儿钻过来再追我们！”
蕨毛把榛尾推了过去，然后是桦落。“冬青叶——快！”蕨毛喊道。
冬青叶不想丢下哥哥，但是没时间争辩了。她奋力钻过带刺的灌木丛，蕨毛跟在她的后边。狮焰是最后钻过来的，由于爬得太快，被刺扯下了一绺金棕色的皮毛。
“肮脏的鸦食者！”他冲树篱外吼道。
冬青叶的胸部剧烈起伏着。她四下张望，发现自己正站在一块平坦的碧绿的草地上，周围是低矮的灌木丛。草地的一边是一个两脚兽巢穴，所有的门和窗子都是关着的。这里没有两脚兽。
“或许现在我们可以……”黑莓掌开口道。
他突然停了下来。冬青叶恐惧地瞪大了眼睛，因为她看到，树篱在两脚兽巢穴附近消失了，剩下的缺口上只有一段很低的木头栅栏。狗毫不费力地跳过了栅栏，正穿过草地向远征队冲来。它们的眼中闪烁着饥饿和轻蔑，吼声变成了开心的吠叫。
它们很享受这一切！冬青叶转身逃跑时，一下子想到这一点。
突然，巢穴的门开了，一只两脚兽冲了出来，冲着狗尖叫着，挥动着一根长棍子。另一只两脚兽也大吼着跟了出来，手里拿着一个闪闪发光的东西。它把那个东西对准狗群，水从里边喷溅出来，可是那些狗只是把水抖掉了。
两脚兽领地的另一边也有一圈木栅栏。黑莓掌冲了过去，挥着尾巴让其他猫跟上。他们上气不接下气地往滑溜溜的木头上爬。榛尾开始往下滑，蕨毛在下面推了她一下，然后黑莓掌一口叼住了她的颈部，把她拖了上去。冬青叶爬到安全的地方才意识到，她的爪子在木头上留下了斑斑血迹。
有几个心跳的时间，那些狗在栅栏的另一边挤作一团，号叫着，抓挠着，企图抓到猫。黑莓掌俯视着它们，因为害怕和愤怒，弓着后背，毛全竖了起来。“滚开，你们这些癞皮狗！”他嘶嘶地叫道。
忽然，那只黑褐色的大狗冲出狗群，穿过草地，向巢穴旁边的矮栅栏冲去。其他狗跟着它向前涌去，然后又跳过栅栏，回到了小道上。
“它们要过来抓我们了！”桦落尖叫道。
“我们不能待在这里。”黑莓掌听起来很紧张，“跟我来。”
他跳下栅栏，这时第一只狗已经出现在拐角处。他沿着小道向前飞奔，尾巴甩在身后，肚子上的皮毛擦到了石头。冬青叶和其他猫紧紧地跟着他。
我们这样坚持不了多久的！冬青叶想。
黑莓掌改变方向，跑进另一个缺口，然后立刻停下来，其他的猫来不及止步，顿时撞在他的后背上。冬青叶一看，恐慌顿时袭遍全身。这条小道没有出口！他们的正前方是一堵高墙，也是用那种与两脚兽巢穴一样的红石头砌的，高度也差不多。我们绝对爬不上去！
黑莓掌往墙上跳去，但立即滑了回来。他的爪子离墙顶还很远。冬青叶知道，榛尾肯定跳不上去。每一边的树篱都很厚，根本钻不过去。
“你们走吧，”榛尾勇敢地说道，其实她正害怕得发抖，“不要担心我。”
蕨毛用尾巴尖碰了碰她的肩膀。“我们不能继续往前跑了，”他低声说道，“我们都累坏了，这里也无路可逃了。”
“那里怎么样？”冬青叶看见一群高高的发光的东西立在一个角落里，就像非常光滑的巨石。巨石的周围弥漫着两脚兽垃圾的气息。她用尾巴一指那里，说道：“我们可以藏在那里。”
蕨毛四下张望，想寻找其他藏身处，但什么都看不到。他飞快地点点头说：“走！”
黑莓掌引导榛尾藏了进去，又把桦落推进闪光巨石旁的狭窄空间里。冬青叶和狮焰跟着躲了进去，蕨毛和黑莓掌蜷伏在藏身之处靠外的地方。他们等待着群狗出现的时候，耳朵和胡须抖动着。
冬青叶挤在榛尾旁边，能感到榛尾浑身发抖，听到她正在竭力忍住的害怕的呜咽声。
“我知道，我再也看不到我的孩子了，”桦落小声说道，“我只希望白翅平安。”
咚咚咚的爪子落地声和响亮的狗吠声显示，狗群已经踏上了小道。即使周围遍布着两脚兽垃圾的气息，冬青叶仍然闻得到狗的臭味。她告诉自己，这说明狗也能闻到我们的气息。
接着她感觉狮焰从她的旁边挤了过去，走向黑莓掌和蕨毛蜷伏的入口处。她意识到狮焰要出去跟群狗战斗，顿时像淋了一身冰水似的颤抖起来。
“不，你不能去！”她嘶嘶地说道。
“我能！”狮焰坚持道，他转头用琥珀色的眼睛看着她，“我不会受伤的，你知道我不会的。”
他挤到银色巨石的边缘，从黑莓掌和蕨毛身边挤了过去。副族长问道：“看在星族的分上，你究竟想干什么？”但他根本没有理会。
“狮焰，不！”冬青叶尖叫道，“快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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