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汽车
一家人满屋寻找玛加洛,整整找了三天,可是连它的一根羽毛也没找到。
“我猜想它是害了春倦症,”乔治说。“在这种气候,一只正常的鸟是不待在室内的。”
“也许它在什么地方有个丈夫,上它那儿去了,”利特尔先生猜想。
“它没有丈夫,”斯图尔特难过地哭鼻子说。“这完全是瞎说。”
“你又怎么知道?”乔治问他。
“因为我有一回问过它,”斯图尔特哭着说。“它告诉我说,它是单身的。”
大家紧紧地盘问野茉莉,可是这只猫一口咬定,说玛加洛失踪它一点儿也不知情。“我不明白,只因为这只讨厌的吱吱喳喳的小东西飞走了,你们为什么非把我当贱民对待不可,”野茉莉生气地说。
斯图尔特心碎了。他吃不下,他不肯吃东西,他瘦了。最后他决定不跟任何人说一声,离家出走,到外面的世界里去寻找玛加洛。“我一面寻找它,同时也可以寻找我自己的幸福,”他想。
第二天天没亮,他拿出他一块最大的手绢,把他的牙刷、他的钱、他的肥皂、他的梳子和刷子、他的一套干净内衣裤和他的袖珍指南针一股脑儿放在里面。
“我还应该带点什么,好用它来记住我的妈妈,”他想。于是他溜到他妈妈的卧室。他妈妈还在睡觉,他爬电灯拉绳到她的梳妆台上,从利特尔太太的梳子上拉出一根她的头发。他把这根头发整齐地卷好,和其他东西一起放在手绢里。然后他把所有的东西打成一个包袱,拴在一根木头火柴的头上。他再把他那顶灰色呢帽斜斜地戴在头上,把那个包袱扔到肩上,就悄悄地溜出了房子。
“再见了,美丽的家,”他轻轻地说。“不知道我还会不会再见到你们。”
斯图尔特在门口的大街上没有把握地站了一会儿。去找一只失踪的小鸟,这个世界太大了。东,南,西,北——他该朝哪一个方向走呢?斯图尔特拿定了主意,这么重大的事情,需要别人一点指教,于是他动身出城去找他的朋友卡里医生,就是那位牙外科医师,也就是那艘纵帆船黄蜂号的主人。
医生看到斯图尔特很高兴。他马上把他带到他里面的诊室,他在那里正忙着给一位病人拔牙。这个人叫爱德华·克莱德斯代尔,他的腮帮子里塞着好几团纱布,为了让他把嘴好好张大。要拔的那颗牙很牢,医生就让斯图尔特坐在他的工具盆里,这样他一面拔牙,一面可以和斯图尔特讲话。
“这一位是我的朋友,斯图尔特·利特尔,”他向嘴里塞着纱布的病人介绍说。
“你—噢—噢—好,”那人尽可能清楚点回答。
“很好,谢谢你,”斯图尔特回答。
“好,斯图尔特,你有什么心事?”卡里医生问道,同时用拔牙钳子夹紧病人要拔的牙,狠狠地拉。
“我今天早晨离家出走了,”斯图尔特解释说。“我要到世界上去寻找我的幸福,并且寻找我的一只失踪了的小鸟。你认为我该朝哪一个方向走呢?”
卡里医生把那颗牙敲敲,然后前后摇动。“那小鸟是什么颜色的?”
“棕色,”斯图尔特说。
“朝北走比较好,”卡里医生说。“你不这样认为吗,克莱德斯代尔先生?”
“噢翁肮公肮噢噢,”克莱德斯代尔先生说。
“你说什么?”斯图尔特叫道。
“我饿噢翁肮公肮噢噢,”克莱德斯代尔先生说。
“他说到中央公园找找,”卡里医生替克莱德斯代尔先生翻译,一边说着,一边在他的腮帮子里面又塞了一大团纱布。“这个主意不错。有坏牙的人常常有好主意。中央公园在春天里是小鸟们喜欢的地方。”
克莱德斯代尔先生起劲地点他的头,好像又要说话了。
“噢是待翁肮公肮噢不噢那噢,哦纽哦火欵噢肮诶狄格欧去噢。”
“什么?”斯图尔特叫道,他听到这种新的说话方式十分高兴。“你说什么,克莱德斯代尔先生?”
“噢是待翁肮公肮噢不噢那噢,哦纽哦火欵噢肮诶狄格欧去噢。”
“他说,要是在中央公园找不到那鸟,坐纽约火车到康涅狄格州去找,”卡里医生说。这时候他把克莱德斯代尔嘴里一团团的纱布夹出来。“请漱口吧,”他说。
克莱德斯代尔先生拿起椅子旁边的一杯漱口水漱口。
“你告诉我,斯图尔特,”卡里医生说。“你怎么去呢?用两只脚走着去吗?”
“是的,医生,”斯图尔特说。
“不过我想你最好有辆汽车。只等我把这颗牙拔掉,我们来看看有什么办法。请把嘴张开,克莱德斯代尔先生。”
卡里医生又用钳子夹住那颗牙,不过这一回他拔了很长时间,也很用力,决心那么大,那颗牙终于拔出来了,每一个人都大大松了口气,特别是克莱德斯代尔先生。
接着医生把斯图尔特带到另外一个房间。他从一个架子上拿起一辆小汽车,大约六英寸长——这是斯图尔特看到过的最精美的模型汽车。这汽车亮黄色,有黑色的挡泥板,流线型,设计得很优美。
“这是我自己做的,”卡里医生说。“不拔牙的时候,我喜欢做模型汽车、模型帆船和其他东西。这辆汽车内部有个真正的汽油发动机。它的马力很大——你想你能驾驶它吗,斯图尔特?”
“当然能,”斯图尔特回答说,仔细看里面的司机驾驶座,按按喇叭。“不过它不是会吸引很多人注意吗?这么小的一辆汽车,大家不会停下来看吗?”
“如果他们看得见你,他们会的,”卡里医生回答说。“不过没有人能看到你,或者看到这辆车。”
“为什么?”斯图尔特问道。
“因为这汽车绝对新式,不但无声,而且无形。没有人能看见它。”
“可我看得见,”斯图尔特提出。
“你按一下那颗小按钮!”医生指着仪器板上一颗按钮说。
斯图尔特把那按钮一按,汽车马上看不见了。
“现在再按它一下,”医生说。
“我看不见它,我怎么能按呢?”斯图尔特问。
“用手去摸到它。”
于是斯图尔特用手在它周围摸,摸到了一颗按钮。看来它就是原先那颗,于是一按。他听到很轻的转动声音,感觉到什么东西从他手底下滑走了。
“嘿,小心!”卡里医生大叫。“你按错了,你按了开车按钮。车就开了!它开走了!它离开了!它在房间里乱窜了——现在我们怎么也没办法捉住它。”他把斯图尔特抱起来,放到一张桌子上,在那里,他就不会被一辆乱窜的汽车撞倒。
“噢,天啊!噢,天啊!”斯图尔特一明白他做了什么事,就不由得叫起来。这种情形真是太尴尬了。卡里医生也好,斯图尔特也好,都看不见那辆小汽车,可它依靠自己的力量满房间横冲直撞,撞到各种各样东西上面去。首先是壁炉旁边传来啪嗒声。扫壁炉的扫帚倒下来了。卡里医生连忙跳到那里,向原先发出声音的位置猛扑上去。他也算是快了,可他还没把手伸到那地方,字纸篓旁边又一声哗啦!医生又往那里跑。刚跑到!啪嗒!刚跑到!哗啦!医生在整个房间团团转地赛跑,跑到了又错过了。一辆超速行驶而又看不见的模型汽车,它几乎是不可能逮住的,哪怕这个人是技术一流的牙科医生。
“噢,噢,”斯图尔特在桌子上蹦蹦跳跳,一点不停。“我很抱歉,卡里医生,我说不出地抱歉!”
“拿个捉蝴蝶的网兜来!”医生叫道。
“我没法办,”斯图尔特说。“我还没有大到能够拿动捉蝴蝶的网兜。”
“那倒不假,”卡里医生说。“我忘记了。请你原谅,斯图尔特。”
“汽车到头来总要停下的,”斯图尔特说,“因为它的汽油总会用光的。”
“这也不假,”医生说。
于是他和斯图尔特两个人坐下来,耐心地一直等到房间里再听不到啪嗒声和哗啦声以及轰隆声、扑通声。然后医生连手带脚趴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满地爬,这里摸摸那里摸摸,直到最后,他终于把车找到了。它在壁炉里,火灰一直埋到它半个车轮那么高。医生按了一下正确的按钮,它又清清楚楚地看得见了,它的前挡泥板已经扭弯,它的散热器在漏,它的车头灯破了,它的挡风玻璃碎了,它的右面后车胎给戳穿了,车篷上很大一片黄漆刮掉了。
“一堆破烂!”医生叹气说。“斯图尔特,我希望这对你来说是一个教训:在汽车上,除非你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你是在做什么,绝对不要动手去按一颗按钮。”
“是的,医生,”斯图尔特说,同时他的眼睛里噙着泪水,每一滴泪水比一滴露水还要小。这是一个不愉快的上午,斯图尔特已经想家了。他毫不怀疑,他永远也见不到玛加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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